前往北山的路上,大家很自觉地分成了两波。
一波以脸上有刀疤的查拉苏为首,一波以吉吉木为首。
查拉苏显然是已经气昏了头。
吉吉木也知道自个儿子做的事没皮没脸,主动过去跟查拉苏赔礼道歉,但是却被一通脏话给呛了回来。
查拉苏骂得很难听,把老好人吉吉木都给气得脸色发红。
“哎,我做啥孽了吗?好好的两兄弟现在连话都说不成了。”
吉吉木回到自己这波人中。
阿郎看到自个亲爹都灰头土脸的,那自己要是被逮着了,岂不是得被......
灌木丛里枝叶簌簌一响,三人齐刷刷伏低身子,屏住呼吸。阿郎的手按在猎枪上,指节发白;吉吉木眯起左眼,右眼却已微微泛红——那是常年盯梢猎物落下的老毛病,可此刻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水泡子边沿的芦苇轻轻摇晃,一道灰褐色身影正从西面缓步踱来,四蹄踏在湿泥上悄无声息,脖颈微扬,鼻翼翕张,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直奔那小玻璃瓶而去。
杜建国没动枪,只用肘尖碰了碰吉吉木:“瞧见没?头一回就来个大的。”
吉吉木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应声。他见过太多狍子,但没见过这样走法的——不警觉、不试探、甚至不抬眼打量四周,仿佛天地间只剩那点气味,是命定的归处。它走到瓶前半尺,忽然停住,低头嗅了又嗅,长嘴叼起瓶口,竟把那截木塞含进了嘴里,咕噜一声吞了下去。瓶身歪倒,几滴透明粘液渗进泥里,腥膻气混着青草味,在七月末的热风里浮浮沉沉。
“它……它把瓶子吃了?”阿郎压着嗓子,声音发颤。
“不是吃,是误认成母狍子舔舐时留下的分泌物。”杜建国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公狍子发情期里,这玩意儿比盐巴还招魂。”
话音未落,那狍子已转身,昂首向南,迈开步子小跑起来,蹄声笃笃,像敲在人心坎上。它没往林子里钻,反倒沿着水泡子北岸绕了个大弯,穿过一片矮桦林,直奔山坳深处去了。
“追!”杜建国低喝。
三人起身,轻捷如狸猫。吉吉木走在最前,脚踝贴地扫过枯枝败叶,竟没发出半点声响。阿郎紧随其后,手心全是汗,却死死攥着枪托,指腹摩挲着那道师傅亲手刻下的浅痕——三道斜线,代表去年冬猎雪豹时教他的三招要领。而杜建国落在最后,目光扫过沿途每一处痕迹:两片被踩塌的蕨类、三根折断的柳条、地上一串清晰得反常的蹄印——深、匀、间距短,说明那狍子跑得并不急,更像是引路。
“不对劲。”吉吉木突然刹住脚,蹲下身拨开一丛狗尾草。
草茎底下压着一枚铜铃,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覆着薄薄一层绿锈,铃舌却完好无损。他拾起铃铛,在掌心掂了掂,皱眉道:“德春部没人用这东西。黑水峡旧寨那边倒是有人爱挂铜铃驱狼,可这铃铛……”他翻过背面,借着斜照的日光细看,“有刻字。”
阿郎凑过去:“啥字?”
“赤尔察迟。”杜建国的声音冷得像山涧水,“他早就在这一片布了记号。”
吉吉木脸色一沉:“这崽子……真把北山当自家后院了。”
杜建国却笑了:“布得好。他越想让我们跟着铃铛走,咱们就越不能走。”
他掏出怀表看了眼——下午三点十七分。日头偏西,树影拉长,蝉鸣渐歇,唯有远处山脊线上几缕薄云被染成淡金。他指了指左侧一条被野猪拱出来的土沟:“走这儿。沟底潮,脚印留不住,可狍子爱走阴凉地。它刚才是闻着味儿来的,现在味散了,本能会带它绕回老窝——那地方,我上个月采党参时见过。”
阿郎愣住:“您早来过?”
“不止一次。”杜建国拍了拍裤脚沾的泥,“护林员小屋后头那片坡,我种党参的地垄边上,有三处天然石穴,背阳、避风、离水近,正是狍子最爱的产仔地。七月末,母狍子快临盆,公狍子寸步不离守着洞口。咱们不去堵它,它自己会送上门。”
吉吉木怔了怔,随即狠狠一拍大腿:“妙啊!这哪是打猎,这是请客!”
三人改道,顺着土沟往北爬行。沟底湿滑,苔藓厚得能吸住鞋底,阿郎膝盖蹭破了两处,火辣辣地疼也不敢吭声。杜建国却像长了第三只眼,每逢岔路便俯身细看:一撮新刨的松针、几粒半融的松脂、甚至某棵野蔷薇茎上一道极浅的刮痕——都是狍子经过的证据。吉吉木越看越心惊,这哪是靠经验,分明是把整座山的脉络都刻进了骨头里。
申时将尽,天光泛出蜜糖色。沟尽头豁然开朗,是一处碗状洼地,四周被陡坡环抱,中央卧着一汪清潭,水面浮着几片睡莲。潭边三块巨岩呈品字形排列,岩缝里钻出几丛野山姜,叶片油亮,茎秆粗壮。
“就是这儿。”杜建国压低声音,“中间那块石头底下,有洞。”
话音未落,洼地东侧灌木丛猛地一阵抖动。一只公狍子探出头来,肩高腿长,角已褪去旧茸,露出青灰色硬骨,额角还带着去年搏斗留下的旧疤。它没看潭水,也没理周围动静,径直走向中间那块岩石,低头嗅了嗅石缝,随后竟用犄角轻轻拱了拱——石块微微松动,缝隙里传出两声细弱的“咩呜”。
“崽子在里面!”阿郎心跳如鼓。
杜建国却摆手示意别动。他解下腰间水壶,拧开盖子,往掌心倒了半勺清水,又从贴身衣袋掏出个小纸包,抖出些褐色粉末撒进去,晃匀后,轻轻泼在岩石西侧三步远的泥地上。那水迅速渗入土中,留下一圈深色湿痕,随即一股极淡的、类似腐烂浆果的甜腥气弥漫开来。
吉吉木嗅了嗅,瞪圆了眼:“五味子汁?你拿这东西勾它?”
“五味子加党参根粉,再兑点山葡萄汁。”杜建国眯眼盯着那只狍子,“它守着崽子不敢走远,可母狍子临产前嗜甜,公的也会跟着馋。这味儿,比那瓶分泌物更勾魂——毕竟,是活生生的味道。”
果然,那狍子耳朵一抖,鼻子朝湿痕方向抽动数次,犹豫片刻,竟真的踱步过去,低头舔舐泥土。它舔得专注,连尾巴都放松下来,完全忘了身后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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