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就是现在。”杜建国抬枪。
“等等!”阿郎突然抓住他手腕,“师傅,它……它在给崽子衔草!”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只狍子果然叼起一束柔韧的羊胡子草,转身往岩石缝里塞。草茎还没全进去,洞内又传来一声微弱的“咩呜”,像是回应。
吉吉木喉头哽住,手指无意识抠进泥土里。
杜建国枪口垂下三寸,却没放。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从怀里摸出块灰布,抖开盖住枪管,又从背包侧袋取出个竹筒——筒身缠着麻绳,顶端封着蜂蜡。他撬开蜡封,倒出一小撮暗红色粉末,混着唾液搓成丸,轻轻放在岩石东侧阴影里。
“这是……何首乌粉?”阿郎脱口而出。
“去年挖的那株三百年老何首乌,晒干磨粉,掺了点蜂蜜。”杜建国声音轻得像怕惊飞蝴蝶,“狍子崽子落地时,母体虚弱,公的会嚼碎何首乌喂它。这味儿,它闻过,记得。”
话音刚落,岩石缝里突然传来窸窣声。一只灰褐色小脑袋钻了出来,眼睛还没睁开,湿漉漉的鼻尖在空气中乱嗅,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里的嫩芽。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三只幼崽竟全挤出了洞口,在母狍子温热的肚皮旁蠕动。
那只公狍子立刻转身,叼起草束塞进幼崽堆里,又低头舔舐它们脊背。它舔得那样轻,那样慢,舌尖划过绒毛时,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清晰可见。
杜建国放下枪,从背包里取出个粗陶罐,打开盖子,里面盛着半罐乳白色浆汁——是昨夜挤的山羊奶,混了碾碎的党参须和何首乌粉。
“吉吉木叔,劳烦您帮个忙。”他递过陶罐,“待会儿等它喂完崽子,您捧着罐子,慢慢走近两步,站定。别说话,别眨眼,就看着它。”
吉吉木接过陶罐,手心里全是汗:“它……它不会顶我吧?”
“不会。”杜建国笑了笑,“德春部猎人最懂一个理儿:饿极的狼不吃喂过它的手,累垮的马不踢扶过它的肩。它刚护崽,心是软的。您端的是奶,不是刀。”
吉吉木深吸一口气,往前挪了两步。那公狍子果然没抬头,只继续舔舐幼崽,直到最小那只打了个喷嚏,才抬起眼。它望向吉吉木,黑亮的瞳仁里映着陶罐、夕阳,还有老人布满皱纹却异常平静的脸。
吉吉木没动,只是把陶罐举高了些,让奶香随风飘过去。
公狍子鼻翼翕张,终于放下幼崽,缓步走近。它凑到罐边,伸出舌头舔了舔罐沿,又退后半步,低头嗅了嗅吉吉木的靴子——那上面还沾着护林员小屋药田里的党参土腥气。
“它认出来了……”吉吉木声音发颤,“它认出咱们种的草药味儿了。”
杜建国点头:“它记得。去年冬,这片洼地冻得结实,它带崽子来喝潭水,我给它伤腿敷过党参糊。动物记恩,比人长。”
阿郎望着那公狍子低头啜饮羊奶的身影,忽然想起玛丽别勒——她总说,草原上的鹰隼若被牧人救过一次,往后十年飞过毡房上空,必会盘旋三圈致谢。原来这世间忠贞,并非只存于天鹅颈项之间,亦在野兽低垂的眼睫之下,在人类与生灵彼此交付的信任里。
暮色渐浓,三只幼崽已蜷在母狍子腹下酣睡。公狍子饮尽陶罐里最后一滴奶,抬头看向杜建国,竟主动向前踱了两步,停在离他三尺之处,静静站着,耳朵微微转动,像在等待什么。
杜建国从背包里取出那对野白鹅中较肥的那只,剥开粗盐腌制的皮肉,露出底下雪白微黄的肌理。他割下一块鹅胸肉,放在岩石上,又取下自己水壶,倒出清水淋在肉上——血水混着盐粒流下,蒸腾起淡淡热气。
公狍子低头嗅了嗅,没吃。它只是用鼻子把那块肉轻轻推向三只幼崽的方向,然后转身,用犄角拱了拱吉吉木的小腿,又朝着洼地西面密林点了点下巴。
“它……它叫咱们走?”阿郎喃喃。
“不。”杜建国弯腰捡起那块鹅肉,郑重放在公狍子面前,“它是在谢咱们。”
吉吉木怔了许久,忽而解下腰间皮囊,倒出半袋炒熟的荞麦粒,混着几颗晒干的野山楂,全倒在岩石上。“拿着,夜里凉,崽子们该补补。”
公狍子低头衔起一粒荞麦,咀嚼时,眼角褶皱舒展开来,像一道温柔的弧。
杜建国没再掏枪。他收起陶罐,背上背包,朝吉吉木和阿郎点了点头:“走吧。狍子,咱们明天再来。”
三人转身离去。走出洼地时,阿郎忍不住回头——那公狍子正伏在岩石边,用身体严严实实挡住三只幼崽,夕照为它镀上金边,影子长长拖在泥地上,稳如磐石。
回程路上无人言语。夜风拂过山岗,送来松针与野莓的清香。阿郎忽然开口:“师傅,那对野白鹅……咱们真得吃掉吗?”
杜建国脚步未停:“吃。但得挑日子。”
“啥日子?”
“八月十五。那天月亮最圆,天鹅该南飞了。”杜建国仰头望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半枚清冷月牙,“咱们炖鹅肉时,把鹅毛收好,明年开春,替德春部扎几只新箭羽——白鹅翎,比灰雁的硬,射得远。”
吉吉木“嘿”了一声,笑得眼角纹路更深:“杜队长,您这心眼儿,比山里的蜂蜜还稠。”
杜建国摇头:“不是心眼稠。是知道有些东西,吃了能饱肚子,有些东西,留着才能暖人心。”
阿郎没说话,只把肩膀上的猎枪往上托了托。枪托冰凉,却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公狍子鼻尖的温度。
夜露渐重,山路湿滑。三人影子在月光下越拉越长,最终融进山峦起伏的墨色轮廓里。远处,第一颗星子悄然亮起,清辉洒落,照见护林员小屋窗棂上,两片药田静默生长——党参藤蔓攀着竹架蜿蜒向上,五味子果实初结青涩小粒,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颗尚未启封的心事。
而北山深处,洼地潭水映着残月,三只幼狍依偎在父母身侧,呼吸均匀。公狍子偶尔抬头,望向小屋方向,耳尖微微抖动,仿佛听见了明日晨光里,那锅即将沸腾的、混着何首乌与党参的鹅汤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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