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郎把刚才拿来的沙葱包子递了一个给杜建国。
“师傅,咱不再抓了,万一赤尔察迟把咱超过了咋整啊?”
杜建国道:“希望不大,赤尔察迟顶多再抓几只狍子,依我看,撑死也就再抓个三四只,连咱手里的狍子数量都比不过,更别提这头熊瞎子了。一头熊瞎子,怎么着也抵得上他六七只傻狍子。”
吉吉木也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赤尔察迟估计压根想不到咱运气这么好,能遇上这么大一头熊瞎子。”
阿郎道:“也就是我师傅本事硬,换旁......
夕阳熔金,山影渐浓,林间蒸腾起一层薄薄的青灰雾气,像被风揉散的旧棉絮,浮在低矮的灌木丛上。杜建国蹲在护林员小屋后坡一处缓坡前,用匕首轻轻刮开湿土,露出底下微泛褐黄的腐殖层——松软、微潮、带着陈年落叶发酵后的微酸气息。他伸手捻了一把,凑近鼻尖嗅了嗅,又摊开掌心对着西斜的日光细看。土粒里嵌着几星黑褐色的碎屑,细如针尖,却泛着油润光泽。
“犴达罕的粪。”他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地底沉睡的根须。
阿郎立刻伏身凑近,吉吉木也拄着木杖挪了过来,眯眼盯着那几粒黑渣,半晌才咂摸出味儿:“嘿……这粪不臭,反倒有股子清甜气,像嚼完沙葱后嘴里留的那点回甘。”
“对。”杜建国点头,“犴达罕吃的是苔藓、地衣、还有高山杜鹃嫩芽,胃里反刍出来的粪便就带这味儿。狍子粪是豆粒状,硬邦邦的,一碰就碎;野猪粪是堆叠的泥条,腥臊冲鼻子;可犴达罕的粪,是细碎的、微黏的、带甜香的——它只在海拔八百米以上、背阴向北的冷杉林边缘活动,专挑晨露未干时舔舐岩缝里的霜花喝水。”
阿郎听得入神,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弹弓皮筋:“师傅,您咋连这都门儿清?”
杜建国没答,只将匕首插回刀鞘,顺手拔起一株斜生的蕨类,抖落根部湿泥,露出底下盘绕如蚯蚓的淡黄色须根:“党参喜阴畏晒,根须扎得浅,三年才长到筷子粗。可犴达罕啃食党参嫩苗时,会连根刨起,再甩头甩掉烂泥,只吃最嫩的须尖——所以,”他指尖蘸了点湿土,在树干上划出一道浅痕,“顺着这粪迹往前五十步,必有新翻的土坑,坑边还该沾着几星党参断须。”
话音刚落,阿郎已如离弦之箭窜了出去。吉吉木扶了扶歪斜的羊皮帽,喃喃道:“这孩子……倒比狍子还急。”
果然,不到半分钟,阿郎的声音从前方林隙里劈开寂静:“师傅!在这儿!土坑新鲜得很,还湿着!”
三人疾步上前。果然见一处尺许见方的浅坑,边缘泥土翻卷,湿润发亮,坑底残留着半截沾泥的淡黄细根,断口处渗出乳白汁液,在斜阳下泛着微光——正是党参幼苗被生生掘断的痕迹。
杜建国蹲下,手指拂过坑沿新翻的泥土,又探进坑底按了按:“刚刨的,顶多半个钟头。犴达罕没走远。”
吉吉木忽然抬手示意噤声,侧耳凝听。远处,风穿过冷杉针叶的沙沙声里,混进一丝极轻的、钝重的踏踏声,像是厚实蹄掌碾过腐叶层,不疾不徐,却稳得令人心头发紧。
“来了。”杜建国嗓音绷成一根弦。
他没取枪,反而从背后解下那张三八大盖,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枪托朝下,枪管朝天,左手托住护木,右手拇指精准抵住扳机护圈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凸点,用力一旋。只听“咔哒”一声脆响,枪管竟从中节分离,前端连着刺刀套筒缓缓滑脱,露出里面两截乌黑锃亮的空心钢管。他双手一拧,钢管迅速接合,再往地上轻轻一顿——钢管底部豁然弹出三枚带倒钩的钢爪,深深咬进松软泥土,整支枪瞬间化作一具稳如磐石的简易支架。
阿郎瞳孔骤缩:“师傅,这是……”
“自制猎叉。”杜建国低声道,“三八大盖拆了枪机,留个空管当叉柄。刺刀卸下来,磨平刃口,装上三棱钢锥——专捅犴达罕颈下三寸的气管软骨。它皮厚肉糙,子弹打进去容易卡住,反震伤人;可这钢锥,只要找准位置,一捅就断气,连叫唤都省了。”
吉吉木倒吸一口凉气,盯着那支怪模怪样的铁器,喉结上下滚动:“这……这玩意儿谁教你的?”
杜建国没回头,目光锁死前方林缘:“没人教。六二年春,我在大兴安岭跟老猎人学过三天叉犴达罕,后来……自己琢磨改的。”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那年春天,我亲手叉死第一头犴达罕,也是在这片山里,也是这个时辰。”
阿郎心头一跳。他从没听师傅提过“六二年”。那一年,公社刚成立不久,他才四岁,正跟着娘在德春部后山挖野菜,饿得啃树皮。可师傅……那时该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怎会在大兴安岭?
可此刻容不得细想。踏踏声近了,愈发清晰,伴着枝叶被拨开的窸窣,还有种低沉浑厚的、类似老牛反刍的咕噜声。
杜建国缓缓跪坐,双膝陷进腐叶,脊背挺得笔直如松,双手虚握叉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阿郎屏住呼吸,悄悄抽出弹弓,铜珠含在舌尖,凉意沁入齿间;吉吉木则攥紧木杖,指节发白,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林隙。
光影晃动,一头巨兽踱步而出。
它比寻常黄牛更壮硕,肩高近五尺,通体覆着厚密的棕褐色长毛,毛尖泛着青铜般的暗光。脑袋硕大,额骨高耸,一对短粗犄角向后弯成坚硬的弧度,角尖磨损得发亮。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浑浊却深不见底,映着最后一点天光,竟无半分野性凶戾,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犴达罕。
它停下脚步,鼻翼翕动,湿黑的鼻头微微抖动,朝三人藏身的方向轻轻喷出两股白气。随即,它缓缓低下头,伸出宽厚的舌头,去舔舐坑边那截断掉的党参嫩须。
就是现在!
杜建国暴喝一声,整个人如猎豹般弹起,叉柄借着腰胯扭转之力猛地前送!三棱钢锥破空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贯入犴达罕颈下三寸——那里皮毛稀疏,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血管搏动。
“噗嗤!”
没有惨嚎,只有一声闷浊的、令人牙酸的钝响。犴达罕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琥珀色的眼睛倏然睁大,瞳孔里映出杜建国近在咫尺的面容,那眼神里竟掠过一丝奇异的了然,仿佛早已预料此劫。它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短促抽气,四肢骤然发软,轰然跪倒,沉重的头颅砸在腐叶堆上,激起一片枯叶飞舞。粗壮的脖颈剧烈抽搐几下,温热的血沫从钢锥周围汩汩涌出,迅速浸透棕褐色的长毛,洇开一片暗红。
死寂。
只有血滴落在腐叶上的嗒、嗒声,缓慢,清晰,如同倒计时。
阿郎第一个扑过去,手忙脚乱去拔钢锥。杜建国却按住他的手腕,声音沙哑:“别动。让它放干净血,肉才不膻。”
吉吉木颤巍巍走近,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犴达罕尚有余温的脊背,触手是厚实得惊人的肌肉与粗硬鬃毛。他久久沉默,最终长长叹出一口气:“活了五十多年,头回见人叉犴达罕,叉得这么准,这么……干脆。”
杜建国抹了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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