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胎,老蔫儿蹲在皮毛厂盯新机器,就剩你闲着。半亩地,我划好界桩,你天天盯住。松土、沤肥、起垄、浇水,一样不能少。党参苗移栽前,得先把地焐热——不是靠太阳,是靠人。你每天早晚各一趟,拿铁锹翻一遍,让地气活起来。再过三天,查理先生要送第一批药苗过来,你得提前把垄沟拉直,沟深六寸,宽三寸,垄背得踩实,不能软塌塌的。干不好,药苗死了,你自个儿扛着锄头去北山刨三年何首乌赔。”
阿郎胸脯一起一伏,重重点头:“保证干好!”
“还有。”杜建国转身回屋,拎出一只竹编小筐,“这是今早刚采的野山参须子,泡了三天蜂蜜,你拿回去,给你爹炖汤喝。他前日上山摔了腿,嘴上不说,瘸着走路喘得跟破风箱似的——别当我不知道。你小子孝心不差,就是嘴笨,不会说软话。这回替你爹把汤送过去,就说……就说你师傅说了,他腿上那伤,是替全村人挡的灾,该喝这碗参汤。”
阿郎接过竹筐,指尖触到温润的竹篾,眼眶突然发热。他咬着后槽牙,把那股酸胀硬生生咽下去,转身就走,可刚迈出三步,又猛地刹住,回头闷声问:“师傅,那……实验田,真能成药材厂?”
杜建国正往搪瓷缸里续热水,闻言手没停,蒸汽氤氲中抬眼一笑:“厂子建哪儿,我不敢打包票。可这半亩地,我敢跟你赌——三年内,它长出来的不止是药苗,还有你阿郎的名字,刻在县志里头,叫‘小安村首块规范化药田’。到时候,你站在这垄沟边上,指着那片绿,告诉你的娃:‘喏,爹当年就是在这儿,一锹一锹,把洋人的药种,种进了咱自己的土里头。’”
阿郎怔住了。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他脚面。他忽然觉得,刚才那截何首乌藤蔓的涩味,不知何时已化成了舌尖一点微甜。
他攥紧竹筐提手,转身大步出门,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刚抽条的青?树。
杜建国望着他消失在村道拐角,才慢悠悠吹开茶沫,抿了一口。热茶滑进喉咙,暖意顺着食道一路往下,直抵心口。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窸窣响动。杜建国抬眼,只见老村长拄着拐杖,佝偻着背站在篱笆外,手里拎着个粗陶罐,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
“喏。”老村长把罐子往地上一蹾,瓮声瓮气,“家里存的陈年鹿茸酒,泡了十二年。你小子不是要种药?这酒里头的劲儿,比红花油强十倍。抹在伤口上,三天结痂,七天脱皮,半月就能抡锄头——别谢我,就当我……替春安他娘,谢谢你前阵子捎去的那包野山参粉。”
杜建国一愣,随即笑着上前,双手接过陶罐:“叔,您这酒,比我那包参粉金贵多了。”
老村长摆摆手,转身要走,临出门又顿住,侧过脸来,皱纹里嵌着点不易察觉的松动:“那啥……药田的地,我让会计重新丈量过了。东头那块斜坡地,土质松软,排水也好,原先种过两季荞麦,歇了两年。我划给你——加半分,凑整半亩零五厘。多出来的那五厘,算我……私人入股。”
杜建国捧着陶罐,没接话,只是深深弯下腰,朝老村长的背影,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老村长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抬起手,朝后挥了挥,拐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越走越远。
杜建国直起身,抱着陶罐进屋,打开油纸封口,一股浓烈醇厚的药香混合着酒气扑面而来。他舀出一勺琥珀色的液体,倒在搪瓷缸里,清水一冲,颜色渐淡,香气却愈发清冽。
他端起缸子,对着院中那棵老榆树,将酒水缓缓倾洒于地。
树根裸露处,几簇嫩绿的新芽正顶开陈年树皮,怯生生探出头来。
午后日头渐斜,阿郎已蹲在东头斜坡地上,铁锹翻飞。新翻的黑土湿亮油润,蚯蚓在土块间仓皇穿行。他额头沁汗,脊背绷紧如弓,每一锹下去都带着股狠劲儿,仿佛不是在松土,而是在凿开一道通往未来的门缝。
远处,玛丽倚在查理别勒车窗边,手里捏着一片银杏叶,叶脉清晰如掌纹。她望着阿郎的背影,忽然抬手,将银杏叶夹进随身携带的《本草纲目》扉页——那页上,墨迹未干,写着一行小字:“阿郎,十九岁,小安村,擅辨土性。”
风起,书页翻动,簌簌作响。
杜建国站在自家院墙边,静静望着这一幕。他没说话,只是把空了的搪瓷缸子搁在墙头,任夕阳将缸沿镀成一道金边。
山坳里炊烟次第升起,牛铃叮当,犬吠悠长。北坡松林深处,一只松鼠衔着半枚何首乌籽,跃上枝头,尾巴一翘,将种子弹向风里。
那粒小小的、裹着黏液的种子,在气流中打着旋儿,越过梯田,掠过溪涧,最终落进阿郎刚刚翻起的一道新鲜垄沟之中,被湿润的黑土温柔覆盖。
无人察觉。
唯有泥土深处,千年不息的地脉,微微震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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