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无意识抠进溪畔湿泥里:“药……药能当饭吃?”
“能。”杜建国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三颗深褐色块根,“昨儿刚挖的何首乌,十年生。你们老族长的咳喘,吃这个比蓝莓酒强;阿郎娘的风湿,泡酒喝三个月,膝盖不疼;你们冬天冻裂的手脚,拿首乌藤熬水洗,三天见效——这东西在城里,一斤卖三块钱,够买二十斤白面。”
三块钱?吉吉木眼睛瞪圆了。他们整个部落去年卖皮毛才换回八十二块钱,还不够买两口袋化肥!
“可……可我们不会种。”阿郎迟疑道。
“我教。”杜建国把何首乌块根放回布袋,“先教辨土性——北山阴坡腐殖厚,阳坡石砾多,何首乌喜阴畏涝,得在半阴半阳的缓坡开垄;再教育苗——用首乌藤节埋土,比直接种块根早发芽二十天;最后教采收——必须霜降后挖,这时候块根糖分最高,晒干后表皮紫红泛油光,才是上品。”他顿了顿,望向吉吉木,“你们德春部世代看星象定狩猎时辰,辨鸟鸣识天气变化,这些本事,比我的锄头犁铧金贵多了。”
吉吉木沉默良久,忽然解开自己腰间皮绳,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个牛皮小囊——打开后,里面是十几粒灰白色种子,每粒都裹着蜡质薄膜。“这是‘月光藤’,我们叫它‘夜哭草’。只长在悬崖背阴处,开花时花瓣像小月亮,根能治小儿惊风。以前我们采来泡酒,现在……”他把小囊塞进杜建国手里,“送你。算定金。”
杜建国郑重接过,又从自己背包里取出个搪瓷缸——里面是半缸琥珀色液体,散发着清冽甜香。“这是我用北山野蜂蜜、晒干的何首乌须、还有三颗百年首乌芯泡的药酒。喝一口,活血通络;喝一缸,续命十年。今晚敬老族长,就用这个。”
吉吉木盯着搪瓷缸,喉结动了动,突然咧嘴笑了:“好!我就信你这一回!”他挣扎着要站起来,杜建国和阿郎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三人搀扶着往回走时,母马和小马犊子安静跟在后面,蹄声轻缓,像踩着溪水节拍。
回到临时聚居点,老族长已在晒场上等候多时。老人披着镶银边的黑羊皮袍,拄着鹿角拐杖,见吉吉木腰杆挺直、面色红润,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听说你被马踢了?”
吉吉木嘿嘿一笑,掀开衣摆露出后腰——那里已敷好一层墨绿色药膏,正冒着淡淡白气。“族长,杜师傅说这叫‘活血散’,用何首乌根、接骨木、野艾草捣烂加烧酒调的。我刚喝了半碗药汤,腰不疼了,腿也不麻了。”
老族长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枯瘦手指抚过药膏:“这方子……比我们祖传的‘雪莲膏’还灵?”
“灵!”吉吉木斩钉截铁,“杜师傅说,何首乌藤能活血,接骨木治跌打,野艾草祛风寒——三种草药长在同一片山坡上,根系缠在一起,药性天生相合。咱们德春部人找草药靠眼睛鼻子,他靠的是……”他挠挠头,想起杜建国常说的话,“靠的是‘草木的脾气’。”
老族长深深看着杜建国:“年轻人,你真打算带我们种草药?”
“不单种。”杜建国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用炭条画的规划图:北山缓坡被划分为二十块梯田,每块标注着不同药材名称;山脚平地画着两排木屋,标注“晾晒场”“切片坊”“药酒窖”;最底下是条蜿蜒小路,直通李镇供销社。“今年先试种五十亩何首乌,明年加二十亩黄芪。村里供销社答应收鲜货,我负责运;县医院中医科主任是我朋友,他说只要品质达标,每年收三百斤干首乌做药引——按市价,一斤六块五,五十亩至少产三千斤,光这一样就是两万块。”
全场寂静。德春部男女老少围拢过来,有人捂住嘴,有人攥紧拳头,还有孩子踮脚扒着大人肩膀,眼睛瞪得溜圆。
“两万……块?”吉吉木喃喃重复,仿佛舌尖尝到了蜜糖的滋味。
老族长突然咳嗽起来,杜建国连忙递上搪瓷缸。老人喝了一口,闭目良久,睁开眼时眼角沁出泪光:“我十七岁那年,跟着祖父去汉人县城卖熊胆,换回三斤盐、半匹布、一只铁锅。回来路上饿极了,嚼了根野何首乌,苦得吐了胆汁……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看见,这苦根子变成金疙瘩。”
他颤巍巍伸出手,掌心摊开一枚黝黑发亮的兽牙坠子:“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山神牙’,保狩猎平安。现在,我把它给你——不是给你一个人,是给咱们德春部和你杜家,一起种的这片药田。”
杜建国双手捧住兽牙,感受到粗粝表面渗出的温润汗意。他忽然想起昨夜刘秀云咬着嘴唇说“给老二留个伴”的模样,想起脆狗子蹲在自家院墙根啃窝头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徐英在村口槐树下搓麻绳时被风吹乱的头发……原来所谓“合伙”,从来不是银钱往来,而是把彼此的命脉,悄悄织进同一片山风里。
当晚篝火燃起,蓝莓酒坛子被敲开泥封。吉吉木端着粗陶碗敬杜建国:“师傅,以后阿郎要是敢偷懒,您尽管抽他!”
阿郎臊得耳根通红,却被杜建国按住肩膀:“他不偷懒。昨天他教脆狗子辨认七种毒蘑菇,今早又帮徐英把晒场芦席翻了三遍——种药田第一课,是教人认清楚,什么草能救命,什么草能要命。”
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黝黑而兴奋的脸。小马犊子卧在火堆旁,尾巴悠闲甩着,偶尔咴咴叫两声,像在应和夜风里飘来的歌声。杜建国仰头灌下一口蓝莓酒,酸甜辛辣直冲脑门,他眯起眼望向北山方向——那里星光稠密,山影如墨,仿佛整座山脉都在无声呼吸。
他知道,明日清晨,会有三十个德春部汉子扛着锄头、背着藤筐、牵着猎犬,跟着他走进北山深处。他们将用鹿角铲翻开冻土,用桦树皮量定垄距,用鹰羽标记药苗朝向。而他自己,会在晨雾未散时蹲在溪边,洗净何首乌块根上的泥,再一颗颗埋进松软黑土——就像埋下三十颗火种,静待春风一吹,燎原万里。
刘秀云此刻正在灶台前揉面,蒸笼里冒出白雾,氤氲着麦香。她忽然停下动作,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嘴角微微翘起。昨夜杜建国临走前偷偷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是他龙飞凤舞的字迹:“媳妇,老三的事,咱再商量。不过——北山药田第一茬收成,给你打副银镯子,刻‘长命百岁’四个字。”
她把纸条折好,压进针线匣最底层,伸手摸了摸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窗外,第一缕阳光正刺破云层,照亮了院角那株新栽的何首乌藤——细弱的藤蔓正攀着竹架向上,嫩绿卷须在光下微微颤抖,像一串即将启程的绿色铃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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