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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26章 抓狍子的好东西(第2页/共2页)

。”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杜建国,又落回那正被阿郎掰开嘴检查牙齿的小骡子身上,语气忽然沉静:“阿郎师傅,您既识得骡子,可识得‘骡子’的命?”

    杜建国一怔。

    老族长指着小骡子:“马生子,为种;驴生子,为役;骡子生子——绝嗣。它一生不能传种,却比马耐劳,比驴聪敏,比牛沉稳。它不争草场,不占棚圈,不抢饮水,只默默驮着盐、柴、皮子、孩子……它活一日,便做一日工,至死方休。这命,苦么?”

    林间风停,落叶悬于半空。

    杜建国看着那小骡子被阿郎掰开的嘴里,粉红的牙床,整齐的乳齿,还有舌尖上一点未干的唾液反着微光。他忽然想起昨夜宿在阿郎家木屋时,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驴鸣,悠长、沙哑、固执,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一声接一声,碾过六月的夜。

    “不苦。”杜建国轻声道,“它生来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老族长点点头,转身欲走,又停步,从怀里掏出一枚磨得油亮的铜铃,系在小骡子颈下:“从此刻起,它叫‘踏雪’。不是因它快,是因它踏雪而过,从不陷蹄。”

    铜铃轻响,清越如泉。

    暮色四合,炊烟自部落各处袅袅升起,裹着烤狍肉的焦香与蓝莓酒的酸甜气息。吉吉木牵着母马,阿郎抱着小骡子,杜建国跟在老族长身侧缓步而行。路过溪边时,杜建国俯身掬起一捧水,水纹荡开,倒映着天边最后一道霞光,也映着小骡子懵懂的脸。

    阿郎忽道:“师傅,您说……阿花那边,我该怎么说?”

    吉吉木脚步一顿,回头瞪他一眼,却没骂。

    老族长却停下,望着溪水中晃动的云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阿郎啊,你阿爹当年娶你娘,是在猎熊归途上。熊掌没捂热,他先捂热了你娘冻僵的手。后来你娘问他,为啥选她?他说,因为她在雪地里,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我嘴里时,自己饿得直冒冷汗,却笑得像晒透的蓝莓。”

    他转身,银发拂过杜建国肩头:“有些话,不必等‘定酒’才说。有些路,不必等到‘成婚’才走。你师傅教你的,不只是挖何首乌、驯野马、辨药草——他是教你,怎么把日子,一锄一锄,种进活土里。”

    阿郎攥紧怀中小骡子暖烘烘的脖颈,那温热透过粗布衣衫,直抵心口。

    回到部落,篝火已燃起丈许高,火星噼啪炸裂,映红一张张黝黑而鲜活的脸。吉吉木的妻子端来三大碗蓝莓酒,酒液澄澈如紫玉,浮着细密气泡。她将一碗塞进杜建国手里,另一碗递给阿郎,第三碗却径直送到老族长面前,又转身从灶膛里扒出一只烤得焦香酥脆的狍子腿,不由分说塞进吉吉木怀里。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她声音洪亮,眼角却有泪光闪动,“阿郎他爹,你踹那一脚疼不疼?疼就多吃肉!”

    吉吉木咧嘴一笑,撕下一大块油亮鹿肉,狠狠嚼着,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淌:“疼!可比看见这骡子真身时,心里那口气——轻多了!”

    众人哄笑,篝火跃动,酒香氤氲。杜建国举起碗,蓝莓酒在火光中流转着幽紫光泽。他目光掠过吉吉木被马蹄踹得发青的裤裆,掠过阿郎怀里呼呼大睡的小骡子,掠过老族长胸前那串狼牙项链上未干的露水,最后落回吉吉木妻子递酒时手腕上那道旧疤——那是当年为护阿郎不被野猪撞伤,徒手掰断獠牙时留下的。

    他仰头饮尽。

    酸、涩、微甜,尾韵灼热。

    酒液入喉,仿佛点燃了整条血脉。杜建国放下空碗,抬眼望向远处沉入黛色山峦的夕阳,忽然开口:“老族长,我有个主意。”

    篝火噼啪一声爆响。

    “咱们德春部,不缺马,不缺驴,缺的是一头……会说话的骡子。”

    众人一愣。

    杜建国指向阿郎怀中酣睡的小家伙:“让它学说话。”

    吉吉木一口狍肉卡在喉咙里:“啥?骡子学说话?”

    “不是学人话。”杜建国微笑,“是学‘人声’。牛哞、羊咩、狗吠、鸡鸣……它听见什么,就模仿什么。驯好了,它能替人传信——十里八村,谁家丢了羊,它‘咩’一声;谁家要借盐,它‘嗷呜’两声;谁家媳妇生了娃,它‘喔喔’三声……”

    老族长眼中倏然迸出光来:“它脖子上的铜铃,便是它的‘舌’!”

    “对!”杜建国拍膝而起,“铃响三声,是报喜;两声,是示警;一声,是唤人!再配上它学来的声响——德春部从此不用敲锣,不用吹号,一头骡子,就是一座活的鼓楼!”

    寂静片刻,吉吉木猛地拍大腿:“妙啊!它驮货时,铃铛自己响;歇脚时,它学狗叫赶狼;夜里守圈,它学猫头鹰叫吓黄鼠狼——这哪是骡子?这是咱德春部的‘哨兵’!”

    阿郎低头,用脸颊蹭了蹭小骡子温热的耳朵。那小东西在梦里咂咂嘴,发出一声极轻极模糊的、介于驴嘶与马鸣之间的咕噜声。

    像一句尚未落笔的诺言。

    篝火渐弱,星子悄然缀满墨蓝天幕。杜建国坐在火堆旁,从怀里掏出那个磨得发亮的旧搪瓷缸,舀了一勺溪水,又从包袱里取出三枚何首乌——两枚拇指大小,一枚却大如婴孩拳头,表皮虬结,暗紫泛青,须根如龙须盘绕。

    他将三枚何首乌浸入水中,清水渐渐晕开淡紫涟漪。

    “吉吉木,明早带人跟我上后山。我知道哪里有老参,也知道哪片苔原底下埋着百年何首乌——但这次,不挖大的。”

    吉吉木正撕着鹿肉,闻言抬头:“那挖啥?”

    杜建国指尖轻点那枚拳头大的何首乌:“挖它的‘崽’。根须旁边,必有新萌的嫩芽。我们只取芽,留母株。明年此时,这些芽便会长成新株;三年之后,它们又能结籽——德春部的何首乌,从此年年有,岁岁生。”

    火光映着他眼底沉静的光,像深潭,映着整片星空。

    吉吉木怔住,手中鹿肉悄然滑落,掉进灰烬里。

    阿郎悄悄把小骡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些。那小东西在睡梦中蹬了蹬后腿,颈下铜铃,发出一声极轻、极清、极韧的——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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