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出自己影子,尾巴轻轻摆动,一下,又一下,像在叩问。
风过林梢,溪水潺潺,远处传来几声鹧鸪啼。
他缓缓弯下腰,伸出手。
云蹄没有躲,反而凑得更近,温热鼻尖抵住他掌心,轻轻摩挲。
杜建国笑了,声音低哑:“好。我收。”
话音落地,母马长嘶一声,昂首向天,四蹄踏地,竟原地转了三圈,然后垂首,用鼻子轻推云蹄后臀,将它往杜建国怀里送。
阿郎泪流满面,却咧嘴大笑,猛地抹了把脸,翻身爬起:“我这就去告诉阿花!告诉她云蹄有主了,她不用再等我定酒啦!”
巴特尔却一把拽住他后脖领:“傻小子!云蹄既认主,阿花便是‘护蹄女’——她得跟着云蹄,跟你师傅学汉话、学农事、学……怎么替云蹄刷毛、配鞍、熬药浴!这比定酒还重三分!”
阿郎愣住,呆呆回头望向溪边。
只见杜建国已解下外衣铺在溪畔青石上,将云蹄小心抱起,放在衣裳上。他掏出怀中随身带着的干粮袋,倒出几块炒得焦香的玉米粒,摊在掌心。云蹄低头,小舌头一卷,吃得津津有味,尾巴欢快摇晃。
杜建国一边喂,一边低声对巴特尔道:“副族长,我找你们,本是想请人帮工——打井、开药田、盖畜棚。工钱照给,一日三餐管饱,另加草药补贴。可如今……”他抬眼,目光如钉,“云蹄既入我门,德春部若愿相助,我杜建国在此立誓——三年之内,必教德春部子弟识字、算账、学医、懂农;五年之内,在李镇东头划出三十亩熟地,建学堂、设药铺、修晒场;十年之内……”他顿了顿,望向北山方向,“我亲自带人,沿北山南麓开一道百里药廊,种何首乌、黄精、苍术、五味子,德春部每户分十亩,收益归己,县里只收三成统购,其余全由你们自销。如何?”
巴特尔浑身剧震,双目圆睁,呼吸粗重如牛。他猛地摘下头上狼皮帽,重重掼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哽咽:“杜师傅……您这话,是拿德春部的命根子,换我们子孙的活路啊!”
“不是换。”杜建国将最后一粒玉米喂进云蹄嘴里,轻轻抚过它额心新月斑,“是共生。你们教我辨百草、驯野兽、守山规;我教你们识时势、闯市集、活长久。这世上,没有永远打猎的部落,也没有永远种地的汉人。能活下去的,只有懂得互相扎根的人。”
此时,吉吉木在众人搀扶下勉强坐起,虽仍面色蜡黄,却已能开口,嘶声道:“杜师傅……您说的……可是真话?”
杜建国转身,蹲在他面前,直视他双眼:“吉吉木大哥,我杜建国不打诳语。你信我这一回,我保你儿子阿郎,将来能在县里当药剂师;保你闺女阿花,能开全县第一家民族药浴馆;保你孙子——”他伸手,隔空点了点云蹄肚子,“将来骑着云蹄的崽子,能考进北京的兽医学院。”
吉吉木嘴唇哆嗦,眼泪混着冷汗淌进胡茬里。他忽然抬起手,用尽力气,拍了三下自己大腿——这是德春部最重的盟誓:三击膝,永不忘。
“好!我吉吉木……替德春部应了!”
话音未落,远处林间忽传来一阵清越笛声。
那笛音不似汉家曲调,却也不像草原长调,婉转如溪,悠远如云,每个音符都裹着松脂与晨露的气息。循声望去,只见溪上游柳树下,立着个穿靛蓝布裙的少女,手里横着一支白桦木笛,裙摆被风拂起,露出脚踝上一串银铃。她眉目清秀,眼神却极亮,像含着两簇不灭的火苗。
阿郎脱口而出:“阿花!”
少女吹完最后一个音,将笛子插回腰间,缓步走来。她没看阿郎,径直走到杜建国面前,深深一福,银铃叮咚作响。再起身时,手中已多了一小束野花——紫菀、桔梗、车前草嫩芽,还沾着露水。
她将花束递向云蹄,声音清脆如铃:“云蹄初认主,当饮山泉,食野芳,听天音。这束‘醒神草’,是我昨夜采的。师傅若允,我想……每日清晨,来溪边教它听笛。”
杜建国接过花束,嗅了嗅,淡淡苦香沁入肺腑。他望着少女眼中跃动的火苗,又看看依偎在自己脚边、正用鼻子拱阿花裙角的云蹄,忽然想起昨夜刘秀云说的那句——“给老二留个伴”。
他喉头微动,终于点头:“好。明日卯时,我来接你。”
阿花展颜一笑,那笑容竟比朝阳更暖。她转身,又朝吉吉木福了一礼,轻声道:“阿爹,云蹄醒了,您也该歇了。”
吉吉木怔怔望着女儿,又看看阿郎,忽然长长叹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二十年的执拗,也有半生的释然。
这时,巴特尔拍拍手,高声道:“都听见了吧?云蹄认主,杜师傅许诺!今晚——杀狍子,酿蓝莓酒,所有族人,带上自家孩子,到老族长屋前跳‘同心舞’!”
欢呼声轰然炸开。
杜建国却默默将云蹄抱起,走向溪水。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清冽溪水,轻轻浇在云蹄额心新月斑上。水流滑落,那银灰斑纹在阳光下,竟似活了过来,微微流转。
他低声说:“从今往后,你叫云蹄,也叫……团团。”
云蹄仿佛听懂,仰起脖子,对着初升的太阳,发出第一声稚嫩却清越的嘶鸣。
那声音穿过树林,越过山梁,一直飘向北山深处——
而在北山老熊沟的岩洞里,一只白额老熊正缓缓睁开眼。它舔了舔前爪上尚未痊愈的旧疤,喉间滚出低沉的呼噜声,仿佛在回应。
杜建国抱着云蹄起身,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李镇。
他知道,打井的事,不用再愁了。
德春部三百余口人,从此都是他的帮手。
而北山药田的第一锄,也将由云蹄踏出的第一枚蹄印开启。
风起,云涌,山色渐青。
他脚下,泥土松软,草芽初绽。
他身后,溪水奔流不息,载着紫菀花瓣,一路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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