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骡队了。”
吉吉木听得热血沸腾,一拍大腿,疼得龇牙咧嘴,却还硬撑着坐直:“成!回头我就跟老族长商量,把西坡那片向阳草甸圈出来,专养驴!阿郎,你回去跟你师傅学,学怎么劁驴、怎么调教、怎么看驴膘——”
“爹!”阿郎哭笑不得,“劁驴?您让我劁驴?”
“咋不行?”吉吉木理直气壮,“你师傅能驯马,你就能劁驴!咱德春部男娃,十八岁就得学会骟牛骟羊,劁驴算啥?”
杜建国忍俊不禁:“阿郎,你爹说得对。劁驴虽是小活计,可刀功、手法、止血、消炎,样样都是本事。你回去,我教你三招——保准比骟羊利索。”
阿郎叹了口气,认命似的点头。他刚想再劝父亲别急着定调子,忽听溪上游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和呼哨声。七八个德春部汉子拨开灌木冲下来,为首的是族长的二儿子巴特尔,脸上淌着汗,手里拎着根套马杆。
“吉吉木叔!马找到了?哎哟——”巴特尔一眼瞅见溪边站着的杜建国,立刻收了声,恭敬地躬身,“阿郎师傅也在!”
吉吉木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泥:“找着了,人马平安。就是……”他顿了顿,看了眼正被阿郎牵着、慢悠悠嚼溪边嫩草的小骡子,“这‘马犊子’,不是马。”
巴特尔一愣:“不是马?那啥?”
“是骡子。”杜建国接口,“母马和公驴的孩子。”
巴特尔挠挠头:“驴?那毛驴不是汉人扛包拉磨的矮脚货吗?能跟咱们的马配?”
“能。”杜建国语气笃定,“而且配出来的东西,比马耐寒、比驴扛饿、比骡子还稳当。”
几个汉子面面相觑,半信半疑。吉吉木却已恢复了精神,大手一挥:“甭琢磨了!回部落!今晚杀狍子,烤全羊,蓝莓酒管够!我要当着老族长的面,把这事儿从头到尾说清楚——咱德春部,不养汗血宝马了,改养‘铁骡子’!”
众人哄然应诺,笑声震得林间鸟雀扑棱棱飞起。杜建国牵起枣红母马的缰绳,顺手把小骡子的缰绳也绕在腕上。母马此刻温顺得像只猫,耳朵轻轻抖动,偶尔用鼻尖蹭蹭杜建国的手背。
回程路上,阿郎落后半步,低声问:“师傅,您咋一眼就看出它是骡子?”
杜建国笑了笑,没答,只望着前方吉吉木挺直的背影:“你爹刚才疼得弯不下腰,可听说能养铁骡子,腰杆立马挺得比桦树还直。这世上最金贵的东西,从来不是汗血宝马,是人心里那口气——一口气提起来了,再难的事,也能踏出路来。”
阿郎默然。他想起去年冬天,自己背着半袋玉米面回德春部,看见母亲蹲在雪地里,用冻裂的手指扒拉冻硬的草垛,想给那匹瘦骨嶙峋的母马寻点嚼头。那时部落里人人愁着开春没粮,没人敢提养驴这种“汉人闲事”。可今天,就因为一只偶然跑丢的小畜生,就因为师傅几句话,父亲眼里重新燃起了火。
夕阳把林间小路染成蜜色,风掠过桦树林,簌簌作响。小骡子走在最前面,蹄声笃笃,不疾不徐,像敲着一支踏实而悠长的鼓点。它偶尔停下,歪头看看阿郎,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夕照,也映着阿郎年轻而微蹙的眉。
吉吉木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朝杜建国深深一揖,额头几乎碰到胸前:“阿郎师傅,我替德春部,谢您这一鞭子——没抽在马身上,倒抽醒了我们这群糊涂人。”
杜建国赶紧扶住他:“使不得,使不得!这哪是我抽的鞭子?分明是它自己尥出来的。”
吉吉木哈哈大笑,笑声惊起一群归巢的山雀。他抬手抹了把眼角笑出的泪,又拍拍杜建国胳膊:“走!喝酒去!今儿这酒,得喝三碗——一碗敬您,一碗敬这铁骡子,一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郎,声音低沉下去,“敬我这傻儿子,总算跟对了人。”
阿郎鼻子一酸,忙低头假装系鞋带。溪水倒影里,他看见自己身后,是师傅宽厚的肩背,再往后,是父亲挺直的腰杆,还有那只慢吞吞走在最后、时不时甩甩尾巴的小骡子——它尾巴尖沾着草籽,在夕光里一闪一闪,像一粒微小却执拗的星子。
暮色渐浓,炊烟从德春部木屋顶上袅袅升起,蓝莓酒的甜香混着烤肉的焦香,飘过山坳,飘过溪流,飘进每个人敞开的胸膛里。吉吉木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扯开嗓子吼起了德春部古老的赶马调,调子粗犷豪迈,震得枝头积雪簌簌落下。杜建国笑着跟上,阿郎牵着小骡子,默默踩着父亲的影子前行。没有人再提汗血宝马,也没有人再提阿花的定酒——有些事,就像溪水绕过石头,看似偏了方向,却终将汇入更宽的河床。
而那只小骡子,它不知道自己正踩在一条新路上。它只是觉得,今日的草格外鲜嫩,今日的风格外温柔,今日牵它的人手掌温热,今日落日的光,恰好铺满它小小的、毛茸茸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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