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该在十年前就死了!”
杜建国颔首:“它活下来了,还生了崽。云鬃驹寿逾三十,母马若遇危难,必引幼驹寻‘血脉至亲’求援——它认出您身上有老族长的血味,也认出我掌心有阿郎教过的驯马口诀气息。”他顿了顿,望向阿郎,“阿郎,你教过它‘呼哨三响’的调子么?”
阿郎一愣,下意识模仿着吹出短促哨音。
那小马犊子耳朵倏地竖直,咴咴叫了两声,竟迈着小碎步 trot 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尖顶了顶阿郎手心。
吉吉木呆住,继而老泪纵横:“它……它还记得阿郎!”
杜建国蹲下身,轻轻抚过小马犊子脊背,感受着皮下结实有力的肌肉轮廓:“它不是要逃,是带路。带您来这儿——”他指向溪对岸一片开阔草地,“那片地,土质松软,日照足,溪水近,野苜蓿茂盛,正是养驹最佳处。它知道您心疼它,怕您把它圈进硬泥马厩,所以自己选了家。”
吉吉木望着对岸,嘴唇颤抖:“……原来……是这样。”
三人沉默良久。晨光穿透林隙,洒在溪面碎成万点金鳞。母马低头饮水,小马犊子绕着阿郎转圈,尾巴欢快甩动。
“师傅,”阿郎突然开口,声音轻却坚定,“我想清楚了。我不回部落定酒,我要跟着您开荒、打井、种药田。阿花……她值得更好的人。”
吉吉木没骂。他盯着儿子看了许久,缓缓摘下脖子上那串狼牙项链,解下最末端一颗磨得油亮的灰狼犬齿,塞进阿郎手心:“拿着。这是你阿爷传给我的,说留给你娶亲时戴。现在……给你当‘闯世牌’。”
阿郎攥紧狼牙,指节发白。
杜建国没说话,只掏出怀里那包刚买的“大生产”烟,抽出一支递给吉吉木。吉吉木接过去,杜建国划燃火柴,替他点上。烟雾袅袅升腾,混着青草与马汗的气息,飘向林梢。
“吉吉木叔,”杜建国吐出口烟,“德春部缺钱,缺地,更缺一条活路。我盘算过了——北山药田,你们出人;打井建房,你们出力;日后药材收购、山货运输,我帮你们搭上县供销社的线。工钱照付,另加三成分红。你们若愿迁居,新村选址我来跟县里磨;若想守山,我就在北山脚下修条砂石路,让拖拉机开进去。”
吉吉木深深吸了口烟,烟头明明灭灭:“……你要我们整个部落,给你当长工?”
“不。”杜建国摇头,目光灼灼,“是合伙。你们出山野之利,我出市井之智。德春部不是‘帮工’,是‘东家’之一。”
吉吉木沉默半晌,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杜师傅……你比我们萨满还懂‘山神的心’。”
正此时,溪上游传来一阵喧哗。七八个德春部汉子淌水而来,领头的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桦木杖,胸前挂着九枚青铜铃铛——正是德春部现任族长乌兰泰。
“吉吉木!阿郎!还有……我的汉家贵客!”乌兰泰声音洪亮如钟,“听说云鬃驹归巢,我特意赶来——这可是咱部落三十年没见的吉兆啊!”
他目光扫过溪畔众人,忽而定格在小马犊子身上,又缓缓移向杜建国沾着草屑的裤脚、敷着车前叶的吉吉木、攥着狼牙的阿郎,最后落在那匹静静饮水的母马上。老人眼中掠过一道精光,忽然单膝跪地,额头触向溪水:“山神佑我德春部!今日‘云鬃引路’,贵客临门,契约当立!”
杜建国急忙搀扶:“使不得!使不得!”
乌兰泰却执意叩首三次,起身时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马镫,递向杜建国:“此物传自先祖,镶着北山第一块银矿石。今日赠您——不是谢您救我族人,是谢您……肯把德春部,当‘人’看。”
杜建国双手接过,青铜微凉,内壁刻着细密云纹。他忽然想起昨夜刘秀云说“别让村里人把咱们当成地主老财”,此刻却分明听见山风穿过林海,送来无数无声回响:地主老财驱人如牛马,而山民敬客如山神——敬的从来不是钱财,是那份“看见人”的心意。
“族长,”杜建国郑重道,“我杜建国在此立誓:药田收成,三成归德春部;水井凿成,首桶清水供您祭山;若日后有人欺辱德春子弟,便是欺我杜家门楣。”
乌兰泰哈哈大笑,笑声惊起飞鸟无数。他拍拍杜建国肩膀,转向吉吉木:“还疼不?”
吉吉木活动了下腰腿,咧嘴:“疼是疼,可心里……敞亮!”
众人哄笑。阳光正烈,溪水潺潺,小马犊子打了个响鼻,甩甩尾巴, trot 到杜建国脚边,用额头轻轻抵了抵他膝盖。
杜建国弯腰,从溪里掬起一捧水,淋在它额头上。水珠顺着枣红色皮毛滚落,映着朝阳,亮如碎金。
远处,李镇方向隐约传来拖拉机突突的轰鸣——那是县里派来的勘探队,正循着杜建国昨日报备的坐标,赶往北山勘测井位。而更远的山坳里,刘秀云正挎着竹篮,踩着露水采撷野薄荷,篮底压着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是杜建国清晨留下的字迹:“井址已定,人在德春部,勿念。捎话脆狗子:明早牵牛来,井绳要新捻的。”
风翻动纸角,薄荷清香漫溢。北山新垦的药田垄沟里,何首乌藤蔓正悄然舒展嫩芽,在无人注视的泥土深处,黝黑块根正吮吸着昨夜雨水,默默膨大——仿佛大地早已备好伏笔,只待一双懂得俯身的人手,将六十年代的春天,一寸寸,掘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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