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钉截铁，“而且比马更懂分寸。马急了会撞翻犁铧，骡子急了只会打喷嚏。”

    吉吉木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又慢慢挺直。他忽然转身，朝着小骡子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触到它湿漉漉的鼻尖。小骡子懵懂抬头，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扑在吉吉木脸上。

    “好小子。”吉吉木沙哑着嗓子说，“爹错把你当马养，是爹的眼瞎。往后……往后你就叫‘铁脊’吧。铁打的脊梁，扛得起德春部的山，也扛得起咱的命。”

    他直起身，抹了把脸，对杜建国咧开嘴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被阳光晒暖的桦树皮：“阿郎师傅，您刚才说……骡子还能配种？”

    杜建国点头：“母骡子不能生，但公骡子……”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吉吉木，“只要配上好母马，下一代还是骡子。您要是信我，我教您怎么挑公驴——耳朵竖得正，蹄甲乌黑，屁股肌肉紧实，这样的驴，配出来的骡子，骨架子才够硬。”

    吉吉木眼睛亮了，像燃起两簇篝火：“那敢情好！咱们德春部缺的不是好马，是能驮、能拉、能熬、能活的老伙计！汗血宝马？那玩意儿跑得快，可跑断腿了也驮不动一袋苞米！”

    他猛地一拍大腿，疼得龇牙咧嘴，却笑得更响：“哎哟，光顾着琢磨骡子，差点忘了正事！阿郎师傅，您这驯马的本事，可不能白教！回头我让族长给您备三张上等狼皮、五斤野蜂蜜，再加……”他顿了顿，眼神灼灼，“加一匹刚满岁的纯血母马！不图它跑得多快，只求它脾性温顺，能跟铁脊配对——咱德春部，从今往后，自己养骡子！”

    杜建国笑着摆手：“狼皮蜂蜜我收，母马就免了。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我倒真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

    吉吉木立刻挺直腰板：“您说！刀山火海，吉吉木绝不皱一下眉头！”

    “不是刀山火海。”杜建国望向远处山坳，那里云雾缠绕，隐约可见几处陡峭岩壁，“听说德春部后山有片‘药王崖’，长着一种红茎白花的草，叶子锯齿状，根须盘曲如人形，挖出来流白浆，晒干后泡水喝能治咳喘。您知道这草叫什么吗？”

    吉吉木一愣，挠头道：“红茎白花？盘曲如人形？流白浆？”他眯起眼努力回想，忽然一拍脑门，“哎哟！您说的是‘山人参’吧？我们老辈人叫它‘鬼见愁’，说那崖上蛇多，采药人常摔死，几十年没人敢去碰了！”

    “不是山人参。”杜建国摇头，“它叫何首乌。我这次来，一半为阿郎，一半为它。”

    吉吉木愕然：“何首乌？这名字……听着像汉人的叫法。”

    “正是。”杜建国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纸片，上面是他亲手画的何首乌植株简笔图，根须虬结，茎蔓蜿蜒，“您看，这草喜阴湿，扎根深，多生在岩缝腐叶下。德春部后山云雾重，崖壁渗水，正是它最爱的地方。我需要的不是几棵，是整片——可单靠我一人，挖不到根。得有人带路，懂山势，识毒虫，还得……”他目光扫过吉吉木肿胀的裤裆，“得不怕疼，敢攀崖。”

    吉吉木咧嘴一笑，毫不在意地晃了晃腰：“怕疼？我吉吉木猎熊时被爪子划开肚皮，咬着树杈缝了七针都没哼一声！药王崖？嘿，那地方我十岁就跟着阿爷去过！崖底有条暗河，顺着水声往上爬，第三道瀑布左边石缝里，准有您要的东西！”

    “那就这么说定了。”杜建国伸出手。

    吉吉木重重一握，掌心老茧刮得人生疼：“明日一早，我带您和阿郎上崖！只是……”他忽然犹豫，“何首乌真能治百病？”

    杜建国收回手，望向溪水倒映的蓝天：“不能治百病。但能补肝肾，养精血，乌须发，强筋骨——对您这伤……”他指了指吉吉木下身，“连敷带泡，七日见效，保您走路不瘸，抬腿不抖。”

    吉吉木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震得枝头鸟雀扑棱棱飞起。他笑着笑着，眼角沁出泪花，不知是疼的，还是乐的。

    阿郎默默蹲下，解下自己腰间的皮绳，仔细缠绕在小骡子脖子上，打了个活扣。铁脊温顺地任他摆布，还伸出舌头舔了舔他手背。阿郎轻声道：“铁脊，以后你跟我去汉人村子，我教你拉犁，教你喝水不溅泥，教你……别啃人手指头。”

    溪水淙淙，流过青苔覆裹的石头。杜建国站在岸边，看吉吉木一瘸一拐却步伐坚定地往回走，看阿郎低头牵着铁脊缓步跟随，看那枣红母马亦步亦趋护在幼崽身侧。他忽然想起刚入山时听见的鹿鸣——清越悠长，穿透密林。那时他以为那是好运的征兆。如今才明白，真正的征兆从来不在天上，而在脚下：在吉吉木被踹后仍执意驯马的倔强里，在阿郎敢于说出“不娶阿花”的勇气里，在铁脊懵懂却温顺的依偎里，在何首乌深扎岩缝、静待采掘的沉默里。

    山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杜建国弯腰，拾起一枚被溪水磨得圆润的鹅卵石，掂了掂分量，轻轻抛向远处水面。石子掠过波光，激起一串细碎涟漪，而后沉入水底，再不见踪影。

    可他知道，涟漪之下，有根须正悄然延展，有新芽正破土而出，有比汗血宝马更坚韧的脊梁，正一寸寸，撑起整座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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