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马,喉头哽咽:“……它叼着崽子,走了十里地?”
杜建国点头:“蹄印深浅一致,没停过歇。母马肚子空瘪,却把最后一口奶喂给了小马——您瞧它舔崽脖子的劲儿,舌头都卷出血丝了。”
吉吉木怔住。溪水潺潺,母马正低头舔舐小马耳后敷着的半枝莲,动作轻得像拂过新雪。它脖颈上一道旧疤蜿蜒如蜈蚣——那是去年围猎黑熊时留下的。吉吉木忽然想起族长说过的话:“汗血宝马的种,不认缰绳,只认血脉。”
“师傅……”阿郎声音发紧,“这马……真不能送您了。”
杜建国摇头:“不是送不送的问题。这马崽子要是救不回来,德春部往后十年怕都难养出一匹顶用的驮马。”他弯腰捡起吉吉木掉落的鞭子,抽出鞭梢蘸了溪水,在泥地上画了个圈,“吉吉木叔,您信我一回。今儿起,这马崽子归我照看——不是当牲口,当病人。”
吉吉木盯着地上水痕勾勒的圆圈,缓缓点头:“……成。我让阿郎天天跟着您。”
“不用阿郎。”杜建国直起身,目光扫过林间隐约人影,“得找会熬药、懂兽语、敢跟马睡一个棚的人。”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德春部临时聚居点,“吉吉木叔,您带我去见老族长吧。就现在。”
吉吉木一怔:“可……可我这……”
“您能走。”杜建国伸手搀他肘弯,“我扶着您。这病根子不在腿上,在心里——您总把德春部的活计扛成自己的命,可命是越扛越薄,不是越扛越厚。”
三人沉默着往回走。阿郎默默走在前面拨开荆棘,吉吉木倚着杜建国臂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快到聚居点时,迎面撞上几个拎着竹筐的老妇人,筐里装满紫红色蓝莓。为首的正是吉吉木妻子,她一眼看见丈夫惨白的脸,尖叫起来:“吉吉木!你咋啦?!”
吉吉木摆摆手,想笑却牵动痛处,只从牙缝里挤出话:“……没大事。阿郎师傅救了咱家马崽子,也救了我。”
妇人愣住,目光转向杜建国,又猛地落在他沾着泥点的裤脚和袖口——那里还粘着半枝莲枯萎的碎叶。她忽然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杜师傅!您救我家马,就是救我们德春部的命根子啊!”
身后老妇们哗啦啦全跪了下去。杜建国慌忙去扶,却被吉吉木死死攥住手腕。这位壮硕汉子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如裂帛:“师傅……您要的劳动力,我们德春部全给您。但求您一件事——教我们怎么辨牲口的病,怎么配救命的药。不是学汉人的方子,是学……您看马眼睛就知道它要发烧的本事。”
杜建国喉结滚动,最终用力点头:“成。从明天起,我教德春部三件事:第一,认百草;第二,听畜言;第三……”他目光掠过远处正为小马犊子梳理鬃毛的阿郎,一字一句道,“教你们的孩子,怎么跟牲口做朋友,而不是主子。”
当晚,德春部篝火燃得比往日更旺。老族长亲自烤熟狍子腿,递到杜建国手中时,枯瘦的手腕上青筋虬结:“杜师傅,您今日救的不是马,是我们德春部的魂。”他掀开袍角,露出小腿内侧一道陈年箭伤,“这伤,是当年汉人猎户射的。可您今天的手,比当年救我的老药师还稳。”
杜建国没接话,只将狍子腿撕成细条,亲手喂进小马犊子嘴里。小马咀嚼时,耳尖微微抖动,像两片初生的嫩叶。
翌日清晨,杜建国推开院门,发现门槛上整整齐齐码着三捆干草——最上面那捆用蓝莓藤编成环形,藤蔓上还坠着几颗未干的紫果。徐英挎着竹篮路过,踮脚看了看,噗嗤笑出声:“杜大哥,德春部送礼,连草都讲究!脆狗子昨儿半夜溜进你院里,说怕马崽子冷,非把自个的狗皮褥子垫在马槽底下……”
杜建国弯腰拾起草捆,指尖捻起一颗蓝莓。酸涩汁水在舌尖炸开,却奇异地沁出回甘。他抬头望向北山方向——晨雾未散,山脊线如墨染的刀锋。那里有他新开的药田,有尚未打完的井圈,还有等着他带去看病的三十多号德春部青壮。
刘秀云端着洗脸水出来,见他凝望北山,忍不住叹气:“又想啥呢?饭凉了。”
杜建国转身接过木盆,水波晃动,映出他眼角新添的细纹。他忽然笑了,舀起一捧水泼向院中老槐树:“媳妇,今儿起,咱家井口得刻字。”
“刻啥?”
“刻‘德春’俩字。”他声音朗朗,惊起树上两只灰鹊,“往后这口井,德春部人喝第一瓢,咱们喝第二瓢——谁先来,谁先舀。”
刘秀云怔住,手里的铜盆“哐当”掉在地上。水漫过青砖缝隙,蜿蜒流向院外——像一条细小的河,正悄悄渗进六月的土地深处。
(全文共计386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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