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杜建国犯了事,要是罪过不大,老村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不愿多搭理他。
可一谈到土地两个字,那就不得了了。
老村长一把拽过了杜建国手上的菜刀。
“哎哎哎,您小心着点,别把自己给伤着了。”
老村长闷头自己剁起了草:“用不着你在这假好心,我自己的活自己干。天老爷,你真敢想,耕地是红线这话你没听过?”
“你把咱村年轻人鼓捣去狩猎队副业组那些,我就懒得说你,好歹是给村里挣钱。可你小子现在连村里的地......
吉吉木愣在原地,像被雷劈中般僵住,嘴巴半张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低头盯着那只正用粉嫩鼻子拱他手心、耳朵软塌塌耷拉着的小马犊子——不,现在该叫它小骡子了——眼神从震惊、茫然,渐渐滑向一种近乎悲壮的失落。
“跑不快?”他喃喃重复,声音干涩得像枯叶摩擦,“那……那它驮东西呢?力气大不大?”
杜建国蹲下身,仔细端详小骡子的肩胛骨与后胯线条,又掰开它嘴看了看牙齿磨损程度,这才慢悠悠道:“骡子嘛,天生脾气稳、耐力好、吃得少、活儿重。论短途冲刺,确实比不上纯血马;可要是拉犁、驮货、翻山越岭走十天八天的山路,它比马更靠谱,比驴更扛造。你们德春部冬猎要过雪线,春迁要跨沼泽,夏采药要钻密林,秋收要运粮草——这些活计,骡子干得比马还地道。”
阿郎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骡子温热的脊背,忽然咧嘴一笑:“爹,你忘了去年冬天老巴特家的马陷进冰窟窿,拖了三天才捞出来,蹄子都冻烂了?可咱村口王瘸子家那头灰骡子,驮着三百斤盐巴走五十里盘山路,脚不打滑,气不喘粗,回来还嚼了一簸箕干草。”
吉吉木眉头皱得更深了:“可……可族长说这是汗血宝马的种啊!还说它眼窝深、鼻梁直、鬃毛卷曲,是上等相马经里写的‘龙驹相’!”
杜建国噗嗤笑出声,抬手拍了拍小骡子脖颈:“老哥,相马经是汉人给马看的,不是给骡子看的。这小家伙耳尖稍钝、尾巴根子低、叫声带点嘶哑,再瞧它这腿骨粗得跟柱子似的——纯种马哪有这么敦实的下盘?它娘是匹好母马没错,可它爹……”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阿郎,“阿郎,你上次回村,是不是帮王瘸子家牵过一头青灰色公驴去配种?”
阿郎一怔,随即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啊……是有这事。那头驴叫‘铁蹄子’,脾气倔得很,天天尥蹶子,王瘸子怕它伤人,托我帮忙牵到后山草甸子上放风。那天我嫌它走得慢,顺手抽了两鞭子,它就追着我屁股后面狂奔,结果……结果真撞上咱们部落那匹枣红母马了。”
吉吉木顿时如遭雷击,手指哆嗦着指向儿子:“你、你你……你拿驴去撞咱家母马?!”
“不是故意的!”阿郎赶紧摆手,“那会儿我正躲它蹄子,它自己横冲直撞,马又在喝水,俩畜生脑袋一碰,稀里糊涂就……就成事了!”
吉吉木仰天长叹,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苔藓地上,双手捂脸,肩膀剧烈起伏:“完了完了,族长昨儿还把鹿角杯擦了三遍,说今儿要敬你师傅一杯‘汗血宝马认主酒’……这下倒好,敬的是头骡子!”
杜建国笑着摇头:“老哥别急。汗血宝马再金贵,也是马;骡子再寻常,也是能替人扛命的牲口。您想想,德春部这些年缺什么?缺耕犁?缺驮队?缺能在暴风雪里领路的老把式?汗血宝马跑得快,可它吃细粮、怕寒潮、受不得惊吓,一场风寒就能撂倒;这小骡子,啃树皮都能活,踩碎冰面不打滑,夜里听见狼嚎反而竖耳朵往前凑——它不是宝贝,是命根子。”
吉吉木慢慢放下手,眼圈有点发红,却不是委屈,而是被点醒后的震动。他盯着小骡子安静吃草的样子,忽然伸出手,笨拙地顺着它粗糙的鬃毛往下捋:“……是啊,去年雪崩压垮三座毡房,马全吓疯了乱撞,就这小崽子,愣是驮着俩娃趟过齐腰深的雪窝子,送到西坡避难洞里……当时我还骂它蠢,跑那么慢,咋不学马撒腿蹽?”
“因为它知道,背上有人。”杜建国轻声道,“马为速度而生,骡为责任而活。”
这话像块烧红的炭,烫得吉吉木胸口一热。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攥住杜建国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阿郎师傅,这骡子……还是送你!”
“哎?”
“听我说完!”吉吉木眼睛亮得吓人,“汗血宝马是虚名,骡子是实打实的命!它爹是驴,可它流的是咱德春部的血——它喝咱山泉,吃咱草料,驮过咱的猎物,踩过咱的雪道!它不是汗血宝马,它是德春部的第一头‘雪脊骡’!族长若问起,我就说:汗血宝马太娇贵,养不起;雪脊骡子皮糙肉厚,活得久!它不是送给你的礼,是德春部跟你结下的‘活契’——往后你教阿郎,我们供骡子;你救我们的人,我们护你的山!”
杜建国怔住了。他见过太多交易:粮食换药材、票证换山货、手艺换工分……可从没听过把一头牲口当成契约信物的。这不是买卖,是把命脉交到对方手里。
阿郎也愣住了,悄悄攥紧衣角。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爹刚才挨了那一脚,疼得直冒冷汗,却死撑着不喊疼——因为在德春部,男人宁可断腿,也不能在客人面前露怯;而今天,爹把最疼的地方捂着,却把最硬的骨头交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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