胳膊:“族长言重了。我既认了阿郎做徒弟,德春部就是我半个家。再说,治病救人本分内事。”
乌尔金却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兽皮卷,层层展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桦树皮地图,上面用炭笔勾勒着北山褶皱,密密麻麻标注着“赤松林”“云杉坳”“鹰嘴崖”等字样,最中央赫然是三处墨点,旁注小字:“何首乌三十年以上老根,藏于石罅阴湿处”。
“这是老祖宗传下的‘药山图’。”乌尔金指尖抚过墨点,“图上三处,我们世代守着,从不采挖。可昨儿夜里,我梦见先祖站在鹰嘴崖上,指着北坡说:‘汉家子弟要种药田,德春部的山,该换种活法了。’”他顿了顿,将地图塞进杜建国手里,“图上标记的石头,底下全是空的。您要打井、开药田,缺人手,缺地脉,更缺这个。”
杜建国心口一热,攥紧地图。原来昨夜他盘算的劳动力难题,竟被德春部用整座山的答案砸了过来。
吉吉木这时被人搀扶着站起来,裤裆还裹着药布,却咧嘴笑了:“师傅,您说要请我们干活,我们族长今儿就给您备好了‘工钱’——这图,比百担粮值钱!”
杜建国笑着点头,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溪水对岸。那里,阿郎正扶着一个穿靛蓝裙袄的姑娘往这边走。姑娘眉眼清秀,鬓角簪着野樱桃花,见了阿郎便低头绞着衣角,手指关节泛白。阿郎几次想开口,喉结滚动,终究没说出话。
杜建国心里雪亮——这才是阿郎躲着不肯定酒的根由。
他忽然扬声:“阿郎,你扶阿花姑娘过来。”
阿郎一僵,阿花却已抬眸,目光如溪水般清澈,直直看向杜建国:“杜师傅,我……我想跟您学认药。”
杜建国挑眉:“认药?你不怕苦?”
“不怕。”阿花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我阿妈死前,喝的就是错采的钩吻汤。我要学会辨毒,护住阿郎,护住部落的孩子。”
吉吉木怔住,望着女儿眼中那簇火苗,喉头哽咽。
这时,乌尔金拄拐走近,从阿花发间摘下一朵将谢的樱花,夹进药山图里:“阿花自小跟着萨满学草药,比咱们男人都灵。她若愿教你们汉家娃识草木,咱们德春部,就派三十个青壮,跟着您修井、垦田、护山——工钱不收现钱,只收您教的‘活命本事’。”
杜建国深深吸了口气。山风拂过溪面,卷起铃兰花瓣,簌簌落在药山图上。他忽然想起昨夜刘秀云的话:“团团岁数大了,跟小娃玩不到一块儿……添个老三,往后不会孤单。”
原来孤单的,从来不止一个孩子。
他抬手,将药山图仔细叠好,放进贴身口袋,那里还压着刘秀云缝的蓝布荷包,里面装着三颗晒干的何首乌籽。
“族长,我答应。”杜建国声音不高,却震得溪水微澜,“但有个条件——德春部的汉子,得跟我一起学箍井。吉吉木叔的伤养好前,先教阿花姑娘和阿郎,怎么用罗盘定水脉,怎么选青石砌井壁。”
乌尔金笑了,眼角皱纹如松树皮:“好!明日一早,我就让阿雅牵着那匹小马驹,来您家院门口候着。”
夕阳熔金,染红溪水。小马犊子挣扎着站起,摇摇晃晃走向母马。母马低头蹭它脖颈,长嘶一声,声震山谷。
杜建国转身上车,阿郎默默坐上后座。回程路上,风里飘来德春部炊烟的气息,混着蓝莓酒的酸甜、烤狍肉的焦香,还有新翻泥土的腥气。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药山图,又摸了摸荷包里的何首乌籽。
北山的药田还没开垦,井口还没凿下第一锄,可某种比何首乌根须更深的东西,已经悄然扎进了六十年代的冻土里——那是人与人之间,用信任浇灌出的第一株新芽。
回到村口,杜建国没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供销社。他掏出全部积蓄,买了十斤粗盐、五斤红糖、两大包麦乳精,又花了三块钱,买下柜台角落那台上海产的“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
售货员纳闷:“杜同志,这收音机可不便宜,您家里……”
杜建国笑了笑,把收音机塞进帆布包:“我家孩子,得听点外面的声音。”
推车进院时,刘秀云正蹲在鸡窝边捡蛋,听见动静抬头,见他满头汗,衣襟上沾着泥点,手里还拎着个锃亮的匣子,顿时蹙眉:“又折腾啥呢?”
杜建国把收音机搁在搪瓷盆里,舀瓢井水冲净外壳,再拧开旋钮。滋啦一声,电流声后,传出女声清亮的京韵:“……祖国的山河多么壮丽,人民的生活多么幸福……”
刘秀云愣住了,手里的鸡蛋差点滑落。
杜建国蹲下来,拿袖子擦她额角汗珠:“媳妇,咱家明天开始,招工。”
“招工?”
“嗯。德春部三十个汉子,阿花姑娘教认药,吉吉木叔养伤期间教箍井,阿郎负责调度。”他掏出药山图,摊开在院中石桌上,指尖点着鹰嘴崖位置,“这儿,我要种何首乌。这儿,打深井。这儿……”他顿了顿,目光温软,“给团团搭个秋千架,再留出三丈地,将来……给老三种樱桃树。”
刘秀云盯着地图上那三个墨点,又看看收音机里跳动的电流火花,忽然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如春水:“那你得先告诉我,这‘工钱’怎么结?”
杜建国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却稳如磐石:“不结现钱。等药田收成那天,我带团团,跟阿花姑娘学辨一百种草药;等井水涌上来那天,我教老三,怎么用罗盘找水脉——这本事,比钱金贵。”
院门外,一只山雀掠过榆树梢,衔走一片新叶。
屋里,收音机里的歌声正唱到高处:“……幸福的生活哪里来?要靠劳动来创造——”
风过处,新播的何首乌籽在荷包里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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