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学会认草。”
“认草?”
“对。”他认真点头,“这次若不是奥黛丽认出那股烂杏子味,若不是唐老先生早年在云贵山区采过同类菌株,若不是老猎户李瘸子教过我们,看见山沟里大片枯萎的狗尾草,就得绕道走——那种草,沾了毒气孢子,七天内必死。可它偏偏长得跟普通狗尾草一模一样,只有根须发紫。咱们以前只当它是杂草,一脚踩烂就完事。”
唐晓蓉笔尖悬停半空:“所以……”
“所以光有力气、枪法、胆量不够。”杜建国声音沉下来,“得懂山,懂土,懂风,懂草木呼吸的节律。这回的事,表面是小鬼子留下的祸根,根子却是咱们对这片山林,了解得太浅。”
窗外传来一阵骚动。刘春安扒在猪圈墙头,挥舞着半截玉米棒子大喊:“建国!建国!快出来!唐老先生醒了!他说要见你!还说……还说给你带了个东西!”
杜建国腾地起身,防护服都没顾上系严实,抬腿就往外跑。
唐晓蓉赶紧收拾东西跟上,边走边问:“什么东西?”
“不知道!”刘春安喘着粗气,“就见他让通信兵从山下研究所废墟里,扒拉出个铁皮匣子,上头锈得看不出字,可唐老先生捧着它,手都在抖!”
两人赶到临时医务室时,唐深已坐起身,脸色仍泛青灰,却精神矍铄,膝上摊着一本残破的蓝皮册子,封面上用褪色墨水写着《金水县植物图谱(初稿)》。
他见杜建国进来,招招手:“来,坐下。”
杜建国规规矩矩站定:“唐老先生,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别劳神。”
“劳什么神?”唐深摆摆手,把铁皮匣子推过来,“打开。”
匣子锈死的搭扣被撬开,里面没有金银,没有文件,只有一叠泛黄的蜡纸拓片,十几张,每张都压着不同草叶——有的叶脉清晰如刀刻,有的绒毛纤毫毕现,有的茎节处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性寒、微毒、可制解毒膏、配何首乌根共煎,可缓神经麻痹……
杜建国指尖一颤:“这……”
“是我1958年蹲点金水县时,带着农科所几个学生,徒步三百里,采了三年,画了两年,印了五百册,发到全县每个生产队。”唐深声音沙哑,“后来反右,这书被当成‘资产阶级伪科学’烧了四百八十七本。剩下十三本,全在我枕头底下压着,防潮防虫,一页没丢。”
他指了指拓片角落一行极小的铅笔字:“你看这儿。”
杜建国凑近,眯起眼——那行字是:“何首乌藤蔓缠绕之岩缝,多生石斛;石斛旁三尺内,必有百年何首乌主根。其根虬曲如龙,断面紫红,汁液凝而不散,谓之‘血乌’。古方载:血乌一钱,可解瘴疠三日之毒。”
杜建国猛地抬头:“您是说……当年那株被雷劈开的老何首乌,不是偶然?”
唐深点点头,目光灼灼:“不是偶然。是山在养它,也是人在等它。我等了二十年,就等一个懂山、肯守山、敢护山的人,把它挖出来,种下去,传下去。”
他顿了顿,从床头取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铃铛,递给杜建国:“这是当年老猎户王伯留给我的。他说,铃声响起的地方,山灵就醒着。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杜建国双手接过,铜铃冰凉沉重,铃舌上刻着两个模糊小字:守山。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笑声。奥黛丽扶着门框站着,怀里抱着一束刚采的野山菊,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她中文依旧磕绊,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杜,我……帮你,种何首乌。我,会嫁接,法国……有技术。”
杜建国怔住。
唐晓蓉悄悄举起相机,“咔嚓”一声,闪光灯亮起。
那一刻,医务室窗台上,阳光斜斜切过铜铃,铃舌微颤,余音嗡鸣。
三天后,隔离区来了新客人——省农科院的三位技术员,带着三十斤何首乌种苗、五套恒温育苗箱,还有唐深亲手誊抄的七十二页《金水县药用植物驯化手札》。
又过五日,刘平安亲自送来批文:批准小安村成立“金水县山林生态修复试验站”,站长由杜建国兼任,副站长奥黛丽,技术顾问唐深(病休期间挂名),经费单列,允许以工代赈招募村民参与林下种植。
第七日清晨,杜建国领着狩猎队全员,在后山脚下立起第一块界碑。碑是青石,未雕花纹,只凿了四个大字:守山不移。
刘春安蹲在碑旁,叼着草根,望着远处雾气渐散的山脊,忽然问:“建国,你说……咱以后真不打猎了?”
杜建国正用抹布擦碑面浮尘,闻言抬头,望向山腰处那片被清理出的裸露岩缝——几株瘦弱的何首乌藤蔓,正借着晨光,怯生生探出嫩绿卷须。
“打。”他答,“但不再只为皮毛肉食而打。”
“那为啥打?”
杜建国放下抹布,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铃,轻轻一摇。
叮——
铃声清越,惊起一群山雀掠过树梢。
“为山活着的时候打。”他说,“也为山死了之后,还能活回来,而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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