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眼发绿,扒开腐叶寻野菜,指尖触到一团沉甸甸、盘虬如龙的褐色根茎,剥开表皮,断面泛着琥珀色油光,香气浓得呛人。他抱着那株何首乌跌跌撞撞跑下山,卖给县药材站换了三十斤高粱面,救活了病中的娘和发烧的妹妹。也是那天起,他开始琢磨:这山里的宝贝,不该只喂饱一张嘴。
“你俩……真打算种?”杜建国问得认真。
阿郎用力点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展开三层,露出几粒棕褐色种子,圆润饱满,像缩小的核桃。“唐老说,何首乌野生的难成材,得人工育苗,控温控湿,还得防蚂蚁蛀根。我抄了他三页笔记,玛丽姐帮着画了苗床图纸……”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杜哥,你说,咱能不能把南坡山那片荒坡圈出来,就叫‘信坡’?头一年试种十亩,成不成,我都信。”
风过林梢,竹棚外的玉米秆沙沙作响。杜建国没答话,只伸手接过那几粒种子,掌心摊开,对着阳光细看——种脐微凹,表皮蜡质层泛着柔光,确是上品。他忽然想起唐深昨夜在篝火旁说的话:“杜队长,你知不知道,当年小鬼子选这山坳建毒气库,就因为此处地脉湿寒,瘴气常年不散,利于毒剂存贮。可偏偏,这地方也最养何首乌。根须扎进腐殖土三尺深,吸尽阴寒之气,反倒凝出至阳之精。”
杜建国把种子轻轻放回阿郎手心,拍了拍他肩膀:“信坡,好名字。等三十天满,我跟你一块去丈量地块,再请唐老来定第一垄沟距。”
第十天,暴雨突至。
半夜电闪雷鸣,雨水砸得竹棚噼啪作响,棚顶接缝处开始漏,滴滴答答落在搪瓷盆里。大虎翻身坐起,摸黑扯下自己铺盖上的粗布被单,三下两下撕成条,踮脚往漏缝处糊;二虎从隔壁棚抱来几块青瓦,踩着板凳往上搭;刘春安干脆脱了褂子,用肚皮堵住一处最凶的窟窿,嚷嚷着“胖也有胖的好处”。杜建国打着伞冲进雨幕,从牛棚借来几捆干稻草,又搬来七八块青石压住棚檐——忙活到凌晨三点,终于止住漏雨。众人瘫坐在湿漉漉的地上喘气,浑身泥水,却笑得前仰后合。刘春安抹了把脸,忽然指着天上说:“你们瞧,云裂开一条缝,月亮露出来了,亮得跟杜哥家那把猎刀似的。”
第十五天,小安村小学的王老师带着十几个孩子来了。
孩子们每人拎个小竹篮,里面装着晒干的金银花、车前草、蒲公英,还有用糖纸折的小星星。最小的栓子才六岁,踮着脚把篮子递给杜建国:“杜叔,我妈说,这些草药能清火解毒,您嚼一片,就不怕毒气钻进肚子里!”杜建国蹲下来,捏捏他冻红的小脸,从自己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糖——是前日龙团长硬塞给他的,玻璃纸包着,红黄相间。栓子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眼睛瞬间弯成月牙:“甜!比俺家猪油渣还甜!”
第十九天,杜建国开始教孩子们辨识草药。
他采来二十几种山野植物,摊在竹席上:苍耳子带钩刺,牛蒡根粗壮,益母草茎四棱,夏枯草穗紫褐……孩子们围坐一圈,小手指着叶片争论不休。玛丽悄悄坐在人群后,拿出铅笔本,一笔一画记下每种草药的习性、采收时节、炮制要点。阿郎蹲在她身边,时不时递过去半块烤红薯,两人头挨着头,影子投在地上,融成一片。
第二十三天,刘平安领着县里几位老农技员登门。
他们带来一摞泛黄的手写册子,封面题着《金水县山地作物栽培札记》,是五十年代县农技站的老站长一笔一划誊抄的。其中一页赫然写着:“南坡山阴面,土层厚三尺余,腐殖质丰,宜栽何首乌。然需避蚁蠹、防鼠啃、忌连作——建议三年轮种,首年种何首乌,次年种黑豆固氮,三年种荞麦压草。”杜建国指尖抚过那些墨迹,仿佛触到半个多世纪前某个同样蹲在南坡山坳里老人的体温。
第二十七天夜里,杜建国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六年前那个雪夜,娘躺在土炕上咳得撕心裂肺,妹妹攥着他衣角问:“哥,咱家的何首乌,是不是真的能治病?”他蹲在灶膛前烧火,火星噼啪溅上手背,疼得钻心,却不敢喊。忽然有人推门进来,是唐深,穿着白大褂,手里捧着一株何首乌,根须缠着金线,断面流着蜜色汁液:“杜队长,你看,它活了。”他伸手一指窗外——漫山遍野的何首乌藤蔓疯长,爬满崖壁,开出紫色小花,花蕊里沁出的露珠,落进干涸的溪涧,哗啦啦涨成清流……
杜建国猛地睁开眼,天已微明。他掀开草席坐起,发现枕边静静躺着一株何首乌幼苗,根须裹着湿润的腐叶,茎干柔韧,顶着两片嫩叶,在晨光里泛着翡翠般的光泽。苗旁压着张纸条,字迹娟秀:**“信坡第一苗,玛丽留。”**
他捧着幼苗走出竹棚,山风清凉,薄雾如纱。远处,小安村的炊烟又升起来了,细而坚定,袅袅不绝。杜建国深深吸了口气,山野的湿气混着泥土腥甜灌入肺腑,他忽然觉得,这三十天,不是囚禁,而是馈赠——赠他一场酣畅淋漓的停顿,赠他看清哪些人值得托付后背,赠他听见土地深处传来的、沉稳而古老的搏动。
他低头看着掌中那株幼苗,叶脉清晰,仿佛一条微缩的河流,正无声奔涌向未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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