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出两片嫩叶,叶脉泛紫,底下土松得异样。刨开一看——真有两株,一大一小,大的那株须子盘得像太极图,小的缠着大的根茎,像孩子抱着爹的腰。我拿尺子量,主根三十厘米,环纹十八道。按老辈说法,一圈一年,刚好十八岁。我把大的挖了,小的原土封回,浇了半碗米汤——临走时,李大柱说,建国,你把它当人养呢。我说,人救不了爹,总得试试草根子。”
唐晓蓉静静听着,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半个字。阳光斜斜切过窗棂,在她睫毛投下颤动的影。
“后来呢?”
“后来?”杜建国笑了笑,“药煎好了,爹喝了三副,痰少了,能坐起来看我编竹筐。第四副还没喝完,他摸着我手说,建国啊,这草根子比人还懂孝心——它把力气全给了大的,小的甘愿守在土里等下一场雨。”
屋里一时静得只有笔尖沙沙声。院外传来士兵点名的声音,接着是刘春安扯着嗓子喊:“建国!今儿送饭的姑娘戴新花头巾了!快出来瞅瞅!”
杜建国无奈地摇头,却没起身:“那姑娘叫翠花,是供销社王主任的闺女,来送饭三个月,换了七条头巾,每条颜色都不重样。她说,隔离日子长,得让咱们眼亮着,心才不荒。”
唐晓蓉合上笔记本,忽然问:“杜队长,如果现在让您重新选一次——明知道山上有毒气罐,明知道可能染病,您还会进山吗?”
杜建国没犹豫:“会。”
“哪怕知道……可能再也见不到家里人?”
“见得到。”他声音很稳,“我媳妇儿肚里揣着娃,我得活着回去听他踢腿;我爹刚能拄拐逛村口,我得扶着他看麦子抽穗;小安村去年修的灌溉渠还没通水,我答应过赵老蔫,等渠通了,头一瓢水浇他家的辣椒秧——这些事没做完,阎王爷来了也得排队。”
唐晓蓉鼻子微酸,低头翻页,假装整理稿纸。再抬头时,笑容又清亮起来:“最后一个问题——您觉得这次事件里,最该被记住的人是谁?”
杜建国望向窗外。远处,唐深正坐在轮椅上,由两名护士推着,在猪圈间的泥路上缓缓前行。老人仰着头,正指着天空某处,跟身旁的年轻技术员说着什么。一只灰斑鸠扑棱棱飞过他头顶,掠过晾衣绳上随风轻摆的蓝布衫——那是杜建国的工装,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没洗净的泥点。
“该被记住的?”杜建国轻声道,“是那根何首乌。”
唐晓蓉愕然:“啊?”
“它没躲,没逃,没抱怨土硬石头多。”杜建国望着那只越飞越远的斑鸠,声音渐沉,“它就在那儿长着,一寸一寸往下扎根,一年一年往上抽芽。毒气来了,它没死;人来了,它没逃;现在我们隔离了,它还在石缝里呼吸——这才是金水县的筋骨。”
唐晓蓉怔了许久,忽然抓起铅笔,在采访本最后一页用力写下:“何首乌不语,而山自青。”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小张风风火火奔进来,帽子歪在一边,手里挥着份刚印好的《金水县简报》:“杜队长!唐记者!快看!县里特批的‘后山生态修复试点工程’批下来了!文件里白纸黑字写着——‘以何首乌为核心物种,辐射带动林下经济开发’!刘县长说,等隔离结束,第一拨资金就拨到小安村,专款专用,买锄头、买树苗、买化肥!”
杜建国接过简报,手指抚过“何首乌”三个铅字,指腹蹭到纸面细微的凸起油墨。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唐晓蓉说:“记者同志,麻烦您回去时帮我捎句话——给我媳妇儿带个信,就说,等解封那天,我亲手给她熬一碗何首乌枸杞粥。告诉她,粥里放三颗红枣,代表娃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健健康康。”
唐晓蓉郑重点头,把这句话记在本子最末页,紧挨着那句“何首乌不语,而山自青”。
日头偏西,猪圈顶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金光。杜建国送唐晓蓉到门口,她转身挥手,麻花辫在夕照里甩出一道柔和的弧线。杜建国没走远,就站在篱笆旁看着。直到那抹蓝色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他才慢慢踱回自己的小屋。
推开门,刘春安正趴在铺盖上啃窝窝头,见他回来,含糊道:“咋样?京城来的姑娘没给你相个亲?”
杜建国没搭话,从枕下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截何首乌,断面新鲜,泛着淡紫光泽,根须还沾着湿润的褐土。
他取来搪瓷缸,舀三勺井水,把何首乌泡进去。水渐渐染成浅褐色,像融化的琥珀。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山影轮廓渐浓,却不再狰狞,只余温厚的沉默。风拂过新栽的榆树苗,枝叶轻响,仿佛大地深处,有无数细小的根须正悄然伸展,在黑暗里,一寸寸,向着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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