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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15章 小人(第2页/共2页)

齐的咸鸭蛋;还有人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层层打开,竟是二十个刚出锅的糖三角,热气裹着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唐深默默看着,忽然转身对身边研究员低语几句。那人立刻小跑着奔向研究所方向,不多时,抱着几摞泛黄的册子回来。唐深接过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印着褪色的“昭和十五年细菌实验记录”,边页已被虫蛀出细密小洞。

    “杜队长,”他把册子递过去,“这些东西,按理该烧毁。可里头有些记载……比如用山椒草汁液中和炭疽孢子活性的数据,还有本地几种蕨类植物抑制霍乱弧菌的对照试验——全是拿咱们中国人试出来的。”他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石头上,“烧了可惜。不烧,又怕人心寒。我想把它交给你。”

    杜建国没伸手去接,只盯着那本册子看了许久,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怀中兔子抖动的脊背。“唐老,您觉得,该让多少人看见这些字?”

    “一百个?一千个?”唐深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不如让山记住。等这本子纸页烂尽,山还在。山里的树,年年长新叶;山里的人,代代养新苗。”

    杜建国终于接过册子,用袖子仔细擦了擦封面浮尘。就在这时,刘春安突然哎哟一声,指着自己肚子嚷:“坏了!我早上吃的韭菜馅包子……这会儿肚里咕噜咕噜,怕是要上茅房!”

    众人哄笑。杜建国笑着摇头:“去吧,山腰那棵歪脖子松树后面,我昨儿刚刨了个新坑。”

    刘春安拔腿就跑,半道上又折返回来,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塞给杜建国:“喏,昨儿上山前,我娘非让我带着——说是她亲手晒的槐花蜜,败火解毒,专治‘心里发慌’。”他眨眨眼,“您替我谢谢她。”

    杜建国收下布包,指尖触到里面硬邦邦的小陶罐。他忽然想起昨夜在研究所地下室,手电光晃过墙壁时瞥见的几行模糊刻痕:歪斜的汉字,混着日文假名,写着“三月廿七,雨,饿”。那刻痕边缘毛糙,像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队伍开始往临时隔离区移动。刘平安亲自指挥民兵拉起警戒线,唐深则带着研究员们清点物资。杜建国走在最后,兔子在他臂弯里安静蜷着。经过一处野蔷薇丛时,他停下脚步,折下一截带刺枝条,随手编了个小环,套在兔子耳朵上。粉白花瓣簌簌落在他肩头。

    山风渐起,卷着草药气息扑面而来。远处,小安村小学的钟声悠悠响起,叮——咚——,一声,两声,三声。杜建国仰头望着湛蓝天空,云絮如棉,一只苍鹰正盘旋而上,翅尖划开澄澈气流。

    他摸了摸怀中那本泛黄册子,又碰了碰刘春安塞来的槐花蜜陶罐,忽然低声哼起支调子——是小时候奶奶摇着蒲扇教的山谣,词早忘了,只剩一段悠长婉转的哼唱,在风里轻轻飘散。

    走到隔离区入口,龙长青叫住他:“杜建国,有件事得跟你透个底。”他神色郑重,“上级刚来电,决定在金水县设立‘生物安全防护实训基地’,首任主任……点名要你兼任。”

    杜建国愣住:“我?我又不懂化验试管。”

    “谁说要你天天看显微镜?”龙长青咧嘴一笑,拍他肩膀,“你懂山。懂人。懂怎么让一群不怕死的愣头青,心甘情愿跟着你钻荆棘、踩泥潭、闻臭气。这本事,比啥仪器都金贵。”

    杜建国没应声,只望着远处炊烟。那烟柱笔直升腾,又被山风揉成淡淡青痕,最终融进天光里。

    当天傍晚,隔离区第一顿饭开灶。铁锅架在劈开的青石上,灶膛里松枝噼啪爆响。大虎剁肉,二虎淘米,阿郎蹲在溪边洗野山菌,刘春安负责搅动大铁锅里翻滚的野菜豆腐汤——他舀起一勺尝味,烫得直哈气,却不忘朝杜建国喊:“杜哥!这汤里我偷偷加了三颗冰糖!祛毒还得靠甜!”

    杜建国坐在门槛上,膝头摊着那本《昭和十五年记录》,手指停在一页泛黄插图上:手绘的何首乌藤蔓缠绕岩缝,根须粗壮如虬,旁边标注着“药效增强三倍,需配合晨露采集”。

    他笑了笑,合上册子,起身走向溪边。溪水清冽,映着晚霞碎金。他卷起裤管,踩进浅水,弯腰捞起一块青苔覆顶的石头。底下泥土湿润松软,几缕紫褐色须根悄然探出——正是何首乌幼苗,叶脉泛着微光,仿佛吸饱了整座山的暮色。

    杜建国小心挖出整株,用洗净的芭蕉叶包好,放进背篓最底层。他直起身时,发现阿郎不知何时站到了身旁,正低头看着他沾满泥浆的指缝。

    “杜哥,”阿郎声音很轻,“玛丽昨天托人捎来信,说她爹同意她明年回县里教书。还说……还说她攒够了买缝纫机的钱。”

    杜建国点点头,掬起一捧溪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夕阳下闪出细小的光点。“那挺好。”他说,“等三十天过去,咱就去趟县城,给她挑台最好的飞鸽牌。”

    溪水潺潺,冲刷着两人倒影。上游漂来几片野蔷薇花瓣,打着旋儿,轻轻停驻在阿郎鞋面上。杜建国弯腰,将花瓣拈起,别在阿郎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

    山风忽至,吹得野草伏低,又昂然挺立。远处,小安村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盏,两盏,连成蜿蜒星河,静静淌过黛色山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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