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等死，没病的人堵着路口喊口号。”

    唐晓蓉慢慢合上本子，没说话。阳光斜斜切过她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窸窣响动，刘春安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半截啃了一半的窝窝头：“建国！快出来！你家那头老母猪拱开圈门了！现在正往隔离区这边蹽呢，嘴里还叼着你晒在绳上的腊肠！”

    杜建国腾地站起身：“啥？！”

    他刚冲出门，就见一头灰扑扑的老母猪正哼哧哼哧穿过泥巴路，尾巴翘得老高，嘴里果然叼着根油亮亮的腊肠，肠衣已被磨破，油星子一路滴到唐晓蓉刚放下的帆布包边。

    唐晓蓉噗嗤笑出声，赶紧弯腰护住包，却见杜建国一个箭步跃过去，左手揪猪耳，右手夺腊肠，动作利落得像当年套马。

    老母猪不乐意，原地打了个旋，尾巴甩得噼啪响，溅起一串泥点子，正巧糊在刘春安脸上。

    刘春安抹了把脸，骂咧咧：“这猪精成的吧？咋知道今儿有记者来，专挑这时候闹腾？”

    唐晓蓉一边掏手帕擦包，一边问：“这猪……是你家的？”

    “嗯。”杜建国喘着气，把腊肠塞回怀里，顺手拍掉猪背上泥，“去年冬天抱来的，叫‘福囤’。原先在养猪场当种猪，嫌它太能吃，喂不胖，差点送去屠宰组。我看它眼神灵，就用三斤玉米面换了回来。”

    “福囤？”唐晓蓉笑了，“这名字倒有意思。”

    “可不是。”刘春安凑上来，抹完脸又开始解扣子，“它不光能吃，还能治病。上个月我媳妇胎位不正，接生婆急得直跺脚，福囤半夜自己撞开柴房门，蹭进产房，卧在炕沿边上，呼噜呼噜打了半宿鼾——我媳妇第二天天亮就顺顺利利生了闺女，连脐带都缠得松松垮垮，接生婆说，活这么大头回见猪助产的。”

    杜建国瞪他一眼：“胡扯！那是接生婆剪的！”

    “我亲眼看见的！”刘春安梗着脖子，“它还舔了我闺女脚心三下！”

    唐晓蓉听得入神，忽然问：“那……奥黛丽康复之后，也摸过福囤？”

    杜建国点头：“摸了。她说这猪眼里有光，不像牲口，像个人。”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哨音。王铁柱站在猪圈围墙上，朝这边招手：“建国！春安！快来看！福囤刚刨出来的那个坑——底下冒水了！”

    众人一愣，随即拔腿就跑。

    果然，福囤刚才拱开的泥坑里，正汩汩往上涌着清水，水面泛着细密气泡，水色微黄，却清澈见底。更奇的是，水面上浮着几粒嫩绿芽尖，细看竟是刚抽条的蒲公英苗。

    杜建国蹲下身，伸手试了试水温——微凉，不寒。

    “这水……”唐晓蓉俯身凝视，“是从山体深处渗出来的？”

    “应该是。”杜建国皱眉，“后山断层多，以前雨水都顺着石缝往下淌，从没见这地方冒过水。”

    王铁柱跳下来，指着坑边湿泥：“你们看这儿。”

    众人凑近——湿泥表面，印着几枚清晰爪印，不大，圆润，趾端微分叉，像猫，又像幼鹿。

    刘春安倒吸一口凉气：“马鹿？可这季节……它们早该迁到北坡去了啊。”

    杜建国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水里，捞起一捧泥。泥浆缓缓从指缝漏下，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褐色块茎，表皮皱缩，形如人耳，断面渗出乳白汁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银光。

    他瞳孔骤然一缩。

    “何首乌。”他低声说，“野生的。”

    唐晓蓉屏住呼吸：“就是……你当年……”

    杜建国点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就是我十八岁那年，在这后山挖到的第一株何首乌。卖了三块钱，给我爹抓了副救命的药。”

    风忽然静了。蝉声停了。连福囤都停下啃腊肠的动作，竖起耳朵，朝水坑里望。

    杜建国慢慢攥紧手掌，汁液顺着指缝渗出，黏腻，微甜，带着一股陈年泥土与晨露混合的气息——这味道，他闭着眼都能闻出来。

    十五年前，他第一次撬开这片山皮时，也是这个味儿。

    十五年后，这山，又把东西还回来了。

    不是以劫难的方式，不是以恐惧的方式，而是借一头老母猪的鼻子，借一汪无名泉水，借一枚皱巴巴的块茎，悄悄推到他手心里。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刘春安黝黑的脸、王铁柱皲裂的手、远处猪圈小屋里探出头来张望的赵大栓，最后落在唐晓蓉年轻而明亮的眼睛上。

    “晓蓉同志，”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采访的事……能不能先缓两天？”

    “为啥？”唐晓蓉问。

    杜建国扬了扬手里的何首乌，笑了：“因为我想……再挖一筐。”

    他顿了顿，望向山影深处，声音渐沉，却愈发清晰：“不是为卖钱，也不是为立功。就为弄明白一件事——这山，到底还记得多少我们？”

    风又起了，卷起水坑边的蒲公英，绒毛纷纷扬扬飞向山坳。一只山雀掠过树梢，翅膀抖落几星阳光。

    福囤打了个响鼻，慢悠悠踱到坑边，低头啜饮那泓清水。

    水波荡漾，映出整座后山苍翠的倒影，也映出杜建国微微弯曲的脊背，和他掌心那一抹湿润的、温热的、活着的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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