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给身旁的阿郎:“给玛丽送去,她昨儿守夜冻着了,咳得厉害。”
阿郎接过缸子,手指在搪瓷壁上摩挲了一下,低声道:“嗯。”
没人笑话他脸红。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昨夜暴雨突至,毒气监测点临时断电,是玛丽冒雨爬上三十米高的瞭望塔,用手电筒光柱打信号,硬生生在闪电间隙里,把三组坐标数据传回了营地;也是她,用随身带的针灸包,在唐深指导下,给两名轻微眩晕的队员扎了百会、风池、合谷,十分钟内症状全消。
这些事,没人刻意宣扬,可风知道,山知道,人心更知道。
正午的日头升到正顶,光线陡然亮得刺眼。远处山坡上,几只野兔窜过草丛,尾巴一翘,雪白晃眼。
杜建国眯眼望着那方向,忽然问:“龙团长,刘县长,咱们隔离区,定在哪儿?”
刘平安道:“我让小张划了两处地方——一处是原林场废弃的职工宿舍,砖瓦房,带院墙;另一处是北沟窑洞群,冬暖夏凉,通风也好。”
杜建国摇头:“都不行。”
龙长青皱眉:“怎么?”
“太远。”杜建国指向山脚下那片缓坡,“就这儿。挨着村口晒谷场,离卫生所步行五分钟,离供销社三百步,离小学后墙也就一堵篱笆。咱们的人,不能跟村里隔开。得看得见炊烟,听得见娃读书,闻得见酱菜缸里的咸香。”
刘平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声音有些哑:“你是说……让乡亲们照常过日子,只是把你们‘围’起来,而不是把你们‘扔’出去?”
“对。”杜建国点头,目光扫过众人,“隔离不是放逐。是保护。既要护住外头人,也得护住里头人的心。”
龙长青沉默良久,忽而朗声大笑:“好!就依你!小张——通知下去,隔离区就设在晒谷场东侧!建活动板房,搭遮阳棚,挖新井,装喇叭!每天早晚各一次广播,念报纸、读家书、放《东方红》!再派两个民兵轮岗,不是看着你们,是帮你们送信、送药、送娃娃画的画!”
话音未落,人群后头突然爆发出一阵清脆笑声。
是几个七八岁的孩子,不知何时溜到了山脚,正踮脚扒着篱笆往里瞧。为首的小胖墩脖子上还挂着半截红领巾,手里高高举着一张皱巴巴的蜡笔画——画上是七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着手围成一圈,圈中间画着一座冒着白烟的小山,山脚下写着三个大字:**杜叔叔**。
杜建国心头一热,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平视着小胖墩的眼睛:“这是你画的?”
小胖墩用力点头,把画往前递:“杜叔叔,我画了七遍!老师说,画七遍,心愿就灵!我许愿……你别生病,早点回家教我打兔子!”
杜建国接过画,指尖拂过蜡笔涂抹的稚拙线条,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他没说话,只把孩子搂进怀里,手掌在他汗津津的后颈上轻轻拍了三下——一下,是谢;二下,是应;三下,是诺。
风又起了。
吹得晒谷场边的玉米秆哗啦作响,吹得孩子们的红领巾飘起来,像一小簇跃动的火苗。
杜建国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回头看向唐深:“唐老,我有个想法。”
唐深推了推眼镜:“你说。”
“这批毒气虽已封存,但源头还在。那两个特务供出的线索里,提过一处‘备用仓库’,藏在金水河上游的旧矿洞里。他们本打算,若此处失败,就引爆那里,制造更大混乱。”杜建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寻思着,与其等上级派队伍来查,不如咱们趁热打铁,把根儿拔了。”
唐深瞳孔微缩:“你……还要进山?”
“不单是我。”杜建国看向大虎二虎,“他们俩熟悉金水河每道弯;李津儒懂炸药引信;阿郎认得所有老矿图;刘春安……”他顿了顿,笑意渐深,“他刚跟我学完简易气压测绘,能预判塌方风险。”
龙长青与刘平安对视一眼,同时开口:“不行!刚脱险,怎可再涉险?”
杜建国摆摆手:“不是现在去。是明天一早。趁隔离期还没正式开始,咱们把最后一环钉死。”他目光灼灼,“这三十天,咱们不能光躺着养膘。得干活。得把隐患,变成教材。”
他掏出随身的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用铅笔写道:
**1963年10月17日 晴
隔离区筹备第一日
事项:
① 选址晒谷场东侧,建板房七间(狩猎队七人);
② 卫生所每日三次巡诊,备足退热、止咳、消炎药;
③ 请小学教师编三套识字课本,内容含毒气防护、山林自救、中药常识;
④ 猎户轮流授课:大虎讲陷阱辨识,李津儒讲雷管安全,阿郎讲植物辨毒,刘春安讲营养搭配;
⑤ 每晚九点,晒谷场放电影——不放打仗的,放《丰收之后》《李双双》,让娃们看看,啥叫热火朝天过日子。**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头笑道:“刘县长,龙团长,这隔离,咱们得隔离出个新气象来。”
刘平安怔住,继而大笑,笑得眼尾皱纹都舒展开了:“杜建国啊杜建国,别人隔离是坐牢,你这是要办‘山野大学’啊!”
龙长青也笑,笑罢,忽然正色道:“这样,我以202团名义,向县委申请——小安村狩猎队,即日起,挂靠团部后勤保障处,享受民兵骨干待遇。每月发放补助粮票十五斤,肉票两斤,布票一尺。遇重大任务,可直接调用团属通讯、运输、医疗资源。”
杜建国没推辞。
他知道,这不是施舍,是承认。
承认一群山野汉子,在最危急的关头,用脊梁撑住了整座山的天。
暮色渐染,晚霞烧得漫山遍野。
杜建国走到晒谷场边,捡起一根枯枝,在松软的黄土上画了个大圈。圈里,他写了七个名字:大虎、二虎、李津儒、阿郎、刘春安、老赵、玛丽。
最后一笔落下,他直起身,拍拍手,对围拢过来的众人道:
“各位,从明儿起,咱们的隔离生活,正式开张。”
“第一课,就叫——**活着,而且活得敞亮。**”
风掠过耳际,带着山野的呼吸,带着人间的烟火,带着刚刚被擦亮的、三十天长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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