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开。

    铅字标题赫然在目：《后山三十七日：一群普通人的守山纪》。

    副题写着：没有勋章，却把命别在裤腰带上；没有豪言，只有一筐萝卜、一罐药汤、一双磨穿底的胶鞋。

    文末附了一张手绘插图：歪脖子老榆树下，四个模糊身影并肩而立，背后是雾气缭绕的后山轮廓；树杈上挂着一只空竹筐，筐沿斜插着半截枯枝，枝头竟冒出一点极嫩的绿芽。

    杜建国盯着那点绿芽看了很久，喉头哽了一下，抬头笑道：“这画……谁画的？”

    “我。”奥黛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何时已坐在门槛上，膝头摊着素描本，炭笔在纸上沙沙游走，“昨儿半夜画的。杜建国，你答应过我的事，还没兑现。”

    “啥事？”

    “教我认何首乌。”她抬眼，笑意清浅，“你说过，六月山阴处，百年何首乌的藤蔓能开出淡紫色小花，花谢之后，根茎里会沁出蜜色汁液——那才是治虚症的真东西。现在，我身子好了，山也封着，正好学。”

    杜建国怔住，随即大笑，笑声震得窗棂上的浮尘簌簌而落：“成！等解封那天，我亲自带你挖。不过得先考你——何首乌得长够几年，才算入药？”

    “七年。”奥黛丽脱口而出，又眨眨眼，“可你去年挖的那株，根须盘成九曲回环，须尖泛金，至少有九十九年。”

    杜建国一愣，挠头：“你咋知道？”

    奥黛丽将素描本翻过一页，露出密密麻麻的植物笔记，每页边角都贴着晒干的草叶标本。其中一页，赫然是何首乌藤蔓拓片，旁边用蝇头小楷批注：“九十九年者，根如人形，须作虬龙状，遇雷雨夜，断面泌珠如泪——此乃‘守山灵根’，非救命不取。”

    唐晓蓉凑近一看，惊呼：“这字……和唐老书房那本《东北药用植物考》手稿，是一个人写的！”

    奥黛丽轻轻抚过纸页：“是我爹的笔迹。他当年，在这山里，种过一株。”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开虚掩的房门。门外，刘春安正踮脚扒着门框往里瞧，见众人齐刷刷望过来，嘿嘿一笑，扬了扬手里攥着的几张皱巴巴的纸：“建国！刚卫生所老张偷偷塞给我的！说是唐老托他带的话——咱隔离期，提前解啦！今儿下午就撤防护，明儿起，全队恢复巡山！”

    屋里静了一瞬。

    杜建国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得水泥地刺耳一响。他一把抓起挂在墙钉上的旧猎刀，刀鞘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他几步跨到窗边，推开木格窗。

    山风浩荡扑面而来，带着松针与腐叶的气息，清冽得令人战栗。

    远处，后山的轮廓在云隙间若隐若现，苍翠如洗。一道新劈的防火隔离带蜿蜒其上，像大地愈合的浅浅伤疤，而伤疤边缘，已有野蔷薇顶破焦土，抽出细弱却倔强的嫩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破开。

    “刘春安！”他转身大吼，声音震得窗纸嗡嗡作响，“通知所有人！晌午前，到祠堂前坪集合！”

    “干啥？”刘春安一愣。

    杜建国抹了把脸，咧开嘴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如山径：“开荒！把西坡那三十亩撂荒地，全给我翻出来！”

    “啊？种地？”

    “种何首乌！”杜建国斩钉截铁，“唐老说，山里菌群平衡刚恢复，得用固土养根的药材先稳住山气。奥黛丽说，百年何首乌的根须能缠住山石缝里的雨水，三年就能让秃岭重新渗出山泉——这事儿，得抢在第一批春雨落地前干！”

    奥黛丽合上素描本，走到窗边，伸手接住一缕穿过树梢的阳光。光斑在她掌心跳跃，像一簇微小的、燃烧的火。

    “杜建国，”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跟你学挖何首乌吗？”

    杜建国看着她。

    “因为1945年，我爹把我推出驴车时，塞在我手里的，不是干粮，是一小袋何首乌籽。”奥黛丽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三粒深褐色、形如小豆的种子，表皮泛着幽微的蜡光，“他说：‘阿樱，种下去。等根扎稳了，山就认你了。’”

    风卷着松针掠过屋檐，发出沙沙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手掌在轻轻鼓掌。

    杜建国久久凝视着那三粒种子，忽然单膝跪地，从靴筒里抽出那把断了柄的猎刀——刀刃依旧雪亮。他俯身，在泥土地上，郑重划出一个方寸大小的浅坑。

    “来。”他抬头，朝奥黛丽伸出手。

    她将三粒种子，轻轻放进坑中。

    杜建国覆上泥土，再用掌心压实。动作缓慢，像在埋藏一件圣物。

    唐晓蓉默默举起相机，“咔嚓”一声轻响。

    镜头里，男人布满老茧的手与女人苍白的手叠在一起，掌下是新翻的湿润黑土，土缝间，一点极淡的绿意正悄然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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