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儿腌的。”周秀英掏出块蓝布帕子,仔细擦掉他防护服领口沾的草屑,“你爹说,肘子要选后鞧肉,肥瘦三层,炖时放八角桂皮,火候得文武交替——武火煮沸去腥,文火焖足两个钟头,最后收汁得用槐花蜜,甜而不腻,补气养血。”她指尖轻轻按了按他胸口,“你这心口窝,从前总烧得慌,现在跳得稳了没?”
杜建国低头看着她微肿的手背,那里浮着几道淡青血管,像蜿蜒的溪流。“稳了。”他嗓音发紧,“就是夜里总梦见后山的鹿群……它们踩着薄霜跑,蹄子不沾地,影子拖得老长。”
周秀英笑了,眼角漾开细纹:“梦里的鹿不咬人,醒了就该想着怎么养活活的娃。”她忽然从袖口摸出个小布包,塞进他防护服内袋,“喏,今早刚挖的何首乌,晒了三天半,还带着土腥气。你泡水喝,比啥补药都强。”
杜建国攥着布包,指尖触到根须上未刮净的泥粒。他忽然记起六年前初识周秀英,她也是这样,在村口老槐树下递给他一捧刚刨的何首乌,根须沾着晨露,沉甸甸坠着手腕。“那时候你说,何首乌长在阴坡腐叶堆里,得等山雀叼走浆果,粪便里裹着种子,落在朽木裂缝才肯生根……”
“人也一样。”周秀英替他理了理防护服歪斜的领子,气息拂过他耳际,“得有人替你担着风雨,你才能把根扎进黑土里。”
唐晓蓉默默退后半步,悄悄按下录音机开关。磁带转动的微响混在山风里,几乎听不见。
第二天清晨,养猪场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刘平安亲自拎着个铝制饭盒跨进来,身后跟着提暖水瓶的小张。他径直走向杜建国的猪圈,隔着木板墙喊:“建国!尝尝县食堂新改良的杂粮馒头——掺了何首乌粉,黑黢黢的,但劲儿足!”
杜建国应声开门,刘平安却怔住了。眼前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工装,裤脚沾着泥点,左脚布鞋破了个洞,露出半截脚趾,可整个人挺得笔直,像棵刚抽条的青?树。更让他愣神的是杜建国手里端着的搪瓷缸——缸沿磕掉一块瓷,露出底下灰白铁皮,里面盛着半缸浓稠黑汤,汤面上浮着几片何首乌切片,沉底的枸杞红得灼眼。
“刘县长,您尝尝。”杜建国把缸子往前一递,“秀英今早熬的,说您最近熬夜多,心火旺。”
刘平安摆手:“我可不敢喝这个,怕喝了夜里梦见自己变成何首乌,被野猪拱出来卖钱。”话音未落,他自己先笑起来,眼角皱纹舒展如扇,“不过……建国啊,县里商量过了,隔离期满后,准备在小安村建个‘林下经济示范园’,何首乌、灵芝、五味子,全种在阔叶林下。技术指导请唐老先生挂帅,你当总负责人——工资照拿,另加每月三十斤细粮补贴。”
杜建国没应声,只低头搅动搪瓷缸里的药汤。汤面涟漪荡开,映出他微蹙的眉峰。
刘平安以为他嫌职位低,连忙补充:“不是虚职!县里批了十万斤化肥指标,三百亩林地永久租用权,连县农机站那台报废的柴油粉碎机都给你拉去改装——听说你想把何首乌磨成粉,拌饲料喂鹿?”
“不是喂鹿。”杜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石子砸进深潭,“是喂人。”
刘平安一愣:“喂……人?”
“嗯。”杜建国舀起一勺黑汤,热气氤氲中,他目光沉静,“何首乌配黄精、枸杞、茯苓,按古方九蒸九晒,做成丸剂。县医院老中医验过,补肝肾、益精血,治虚劳咳嗽、腰膝酸软——往后进城看病的老头老太太,一人发三丸,不收钱。”
小张在旁听得眼圈发热,偷偷抹了把脸。
刘平安久久伫立,晨光穿过猪圈高窗,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淡金。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唐深在病床上说的话:“平安啊,咱们这代人,总想着把山挖空、把地耕烂,可小杜他们教我明白一件事——真正的富矿,从来不在地下,而在人心里。”
风掠过养猪场空旷的场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远处。杜建国抬手,将搪瓷缸里最后一口药汤缓缓倾入脚下泥土。黑汤渗进干裂的土缝,瞬间洇开一片深褐,像大地无声饮下的诺言。
唐晓蓉站在场院角落,镜头对准那片湿润的泥土。取景框里,一只蚂蚁正沿着湿润边缘爬行,背上驮着半粒芝麻大小的何首乌碎屑,朝猪圈深处缓缓移动——那里,十六间改造过的猪圈小屋静静矗立,屋顶积雪未化,檐角悬垂的冰棱晶莹剔透,每根冰棱内部,都囚禁着一粒微不可察的、正在休眠的菌丝。
而就在所有人视线之外的山坳深处,被封锁的后山密林里,某株百年槲树盘根错节的缝隙中,一簇青灰色霉斑正悄然蔓延。它无声无息,不散发气味,不引起发热,只随着晨雾涨落微微搏动,仿佛沉睡巨兽起伏的胸膛。
杜建国不知晓。刘平安不知晓。连唐深在病中反复推演的模型里,也未曾标注这抹青灰。
唯有周秀英离开养猪场时,弯腰从路边掐下一小截车前草。草叶背面,隐约可见细密的、蛛网般的青灰脉络——她指尖轻轻一捻,草汁沁出幽绿,迅速覆盖了那抹灰痕。
她把车前草塞进袖口,走向通往小安村的土路。肚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枚蓄满春水的葫芦。
磁带仍在转动,沙沙声持续不断,录下风声、鸟鸣、远处炊烟升腾的微响,以及某个未被捕捉的、极其轻微的——孢子破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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