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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09章 驯马(第2页/共2页)

>     “弄这个干啥?”李津儒叼着根草茎问。

    “试力。”阿郎头也不抬,“等会儿我要射对面山腰那棵松树顶上第三根枝桠——离这儿三百二十步,风偏东南三度,箭速得控在每秒四十七米上下,不然打不中松脂滴下来的那滴露水。”

    李津儒噗嗤笑了:“你咋知道松脂上头有露水?”

    阿郎终于抬头,眼睛亮得惊人:“今早我爬上去看过了。露珠悬在松脂尖儿上,晃了整整一刻钟没掉——说明今天无风,也说明玛丽教我的‘测湿法’没差错。”

    杜建国正在铺床,闻言手一顿:“玛丽教你的?”

    “嗯。”阿郎声音很轻,却像踩在松针上那样清晰,“她说俄罗斯人做弹道计算,先得懂植物吐纳。松树在晨光里泌脂,是因叶脉温度比空气高零点三度,而露珠悬垂不坠,证明湿度饱和临界点恰好卡在六点四十二分。这时候射出去的箭,会比平时多飞七寸远。”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原来是敢死队几个女兵不知从哪儿寻来几把竹篾,正蹲在院中编簸箕。小孙手指翻飞,竹丝在掌心游走如鱼,旁边一个叫周萍的姑娘仰头喊:“杜队长!您说咱这隔离期三十天,总不能天天干坐着吧?要不……您教教我们认药材?您上次在县医院门口晒的那些何首乌,根须都拧着‘九曲十八弯’的纹路,一看就是百年老参级的宝贝!”

    杜建国掀开门帘,阳光斜斜切进来,在他肩头镀了道金边:“何首乌不难认。看根须,若像蚯蚓盘绕,便是‘蚯蚓纹’;若似龙须虬结,便是‘龙须纹’;最难得的是‘云锦纹’——横切面里一圈圈紫红晕染,像晚霞烧透了云层。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真想学,明天一早跟我上山。黑风坳南坡,雨后新冒的‘云锦何首乌’最多。挖的时候记住三件事:第一,用鹿角铲,别伤根;第二,见藤蔓打结处,必有主根;第三——”他忽然弯腰,从墙角抓起把湿泥,在掌心搓成团,轻轻一捏,“泥不沾手,才算活土。死了的土,长不出活药。”

    小孙眨眨眼:“那……杜队长,您教我们挖药,算不算‘隔离期劳动改造’?”

    “不算。”杜建国笑着摇头,“算山里人教山里规矩。”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刘平安和龙长青并肩站在车旁,身后跟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手里拎着铝制药箱。刘平安快步上前:“杜队长,省防疫站的专家到了!两位教授专程从哈市赶来,还带了最新配制的广谱抗毒血清——虽然这次用不上,但得备着,以防万一。”

    杜建国迎上去,刚要握手,却见那两位教授中年纪稍长的一位,眼镜后目光灼灼盯着他,忽然开口:“你就是杜建国?”

    “是我。”

    教授没寒暄,直接翻开随身携带的硬皮笔记本,哗啦啦翻到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手绘图:“三月十七号凌晨三点,你在后山北坳拦截两名持枪特务时,曾用三块鹅卵石击中对方手腕、喉结与膝窝,间隔时间分别为零点八秒、一点二秒、零点九秒。对吗?”

    杜建国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教授合上本子,深深看他一眼:“我研究人体神经反射三十年。正常人完成三次精准投掷,最短反应周期需二点七秒。你用了不到三秒,且命中率百分之百——这不是训练出来的,是山野养出来的本能。杜队长,你愿意来哈市医学院,给我们学生讲一堂‘非标准环境下的运动神经开发课’吗?”

    杜建国还没答话,刘平安已抢着笑道:“王教授,您这可问错人了!杜队长的课堂在山上,教案是野猪跑过的蹄印,考卷是暴雨前蚂蚁搬家的方向——您那教室,他怕是要坐不住啊。”

    众人哄笑。笑声未歇,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清越的铃铛声,由远及近,叮咚作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头毛色油亮的黑山羊慢悠悠踱进院子,羊角弯如满月,脖颈上系着枚铜铃,铃舌上缠着半截褪色的红布条。羊背上驮着个竹编篓,篓里堆满新鲜蕨菜、嫩笋和几颗裹着湿泥的何首乌——根须上还沾着晶莹露珠。

    阿郎第一个冲出去,一把抱住羊脖子:“玛丽!你咋来了?!”

    那山羊竟似通人性,温顺地蹭了蹭他脸颊,又昂起头,朝杜建国咩了一声,眼神清澈如溪水。

    杜建国怔住了。他慢慢走过去,伸手抚过羊背,指尖触到竹篓底部压着的几张纸——是俄文信纸,字迹娟秀,墨迹未干。信末画着一枚小小的、用金粉勾勒的向日葵。

    “她……没走?”杜建国轻声问。

    阿郎用力点头,耳根通红:“她昨儿夜里骑马绕了六十里山路,把羊赶过来的。说隔离三十天,她就在山下守三十天。羊背上篓子里的东西,是她昨儿一早现挖的——‘云锦何首乌’,全在这儿了。”

    杜建国拿起一颗何首乌,拇指摩挲着根须上天然形成的紫色云纹,忽然想起昨夜在细菌研究所昏黄灯光下,自己亲手将最后一罐毒气封入铅盒时,唐深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杜队长,你说山里人不怕毒,是因为见过太多活的毒——蛇涎、菌瘴、腐尸气,可你们更信一样东西:活的药。”

    原来活的药,不止长在土里。

    它也长在一个人跋涉六十里山路的喘息里,长在羊角弯月般的弧度里,长在俄文信纸上未干的墨迹里,长在隔离区新刷的绿漆门框上,长在刘春安挺直的脊梁里,长在小孙编簸箕时翻飞的指尖里,长在唐深眼镜后那双不肯歇息的眼睛里,长在龙长青口袋里揉皱的作战地图上,长在刘平安连夜写就的汇报稿纸页边——那里,他用钢笔重重写下一行小字:“金水县无疫情,有青山,有少年,有未拆封的春天。”

    杜建国把何首乌轻轻放回篓中,转身望向院外。山影如黛,云絮低垂,风拂过新栽的杨树苗,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翅膀在拍打。

    三十天,够一场春雨润透旱地,够一株何首乌舒展云锦纹路,够一个少年把心事酿成蜜,也够一座县城,在惊涛骇浪退去之后,静静听见自己血脉奔涌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这隔离,倒像是山神赐予的休憩——让人有机会看清,那些平日里被奔跑的脚步踏碎的、被忙碌的双手忽略的、被岁月尘封却始终鲜活的东西。

    比如信任,比如等待,比如,一个远方姑娘系在羊脖子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了六十里,仍未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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