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邦邦的马蹄子和人体最软弱的地方撞在了一起。
吉吉木哆哆嗦嗦退了好几步。
“哎呦我艹。”
他剧烈地弯着腰,捂着自个的裤裆,疼得在原地直哼哼,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杜建国看到这一幕,嘴角也是忍不住一抽,身上莫名升起一阵感同身受的幻痛。
他关切地问道:“阿郎他爹,你没事吧?”
吉吉木疼得快要晕厥,可当着杜建国的面又不好意思示弱,只能咬着牙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我扛得住,这畜生今天是怎么了?”
吉吉木盯着那匹枣......
三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杜建国站在山脚下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望着远处被晨雾裹着的后山轮廓,忽然觉得这山比往日更静了些——不是死寂,是卸下重担后的松泛,像老牛耕完最后一垄地,甩着尾巴喘匀了气。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脖颈上那道浅浅的旧疤,是去年追野猪时被荆棘划的,结了痂,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就在昨夜,唐深用棉签蘸着生理盐水在他手臂内侧刮取样本时,他盯着那点微红渗血,竟莫名想起这道疤来:人身上总有些印记,当时疼得龇牙咧嘴,后来却连自己都忘了它存在过,可它始终在皮肉底下,固执地记着某年某月某场奔命。
“杜队长!”刘平安快步走上来,军绿色布鞋沾了泥,裤脚还卷到小腿肚,额角沁着细汗,“隔离区我们已经腾出来了——小安村东头那片新盖的砖瓦房,原先预备给县里下乡干部住的,三排平房,二十间屋子,前后通透,有井有灶,还有两间带玻璃窗的卫生室。”他语气急促,却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热乎劲儿,“我已经让民兵连把四周拉起警戒线,只留南边一道口子,进出都得登记、消毒、换衣。炊事班也调过去了,一日三餐专人送饭,连咸菜都是新腌的,保证干净。”
杜建国点点头,目光扫过人群。敢死队的姑娘们正围在一辆胶轮拖拉机旁,叽叽喳喳分发刚从研究所里搬出来的铁皮箱——里头装的不是毒气罐,而是厚厚一摞油印资料:《1943年关东军731部队北线分部毒剂配比手册(残卷)》《氰化氢衍生物致瘫机制初探》《芥子气低温储存条件与泄漏阈值对照表》……纸页边缘泛黄脆硬,墨迹洇开处还能看见当年日军军官潦草的日文批注。几个女兵用麻绳仔细捆扎,又拿蜡封住箱口,动作利落得像在打包自家嫁妆。
“这些得马上送到省里去。”唐深不知何时踱了过来,白大褂袖口沾了灰,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尤其是第三箱里那份手绘地图,标着五处备用毒气掩埋点——其中两处就在咱们金水县境内,一处在黑风坳,一处在鹰嘴崖底下。要是再拖上十天半个月,春汛一涨,雨水渗进土层,那两处封存罐体怕是要被泡酥了壳。”
龙长青立刻接话:“我这就派侦察连带测绘组上去,今天太阳落山前必须把位置坐标报回来。”
“不用那么急。”杜建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人都转过头来,“黑风坳那边我熟。前年冬天追一只断腿的獾子,钻进那儿的枯树洞躲雪,洞口斜坡下头三尺深的冻土层里,我踩塌过一块松动的青石板——底下空响,像踩在鼓面上。”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背面用炭条画了简易地形,“这儿,鹰嘴崖更简单,崖壁西面第二道裂缝往上六丈,有块凸出来的马鞍石,石缝里塞着个锈铁皮桶,桶里装的是防潮石灰和三颗没爆的引信雷管。去年采药时阿郎攀上去掏过蜂巢,顺手把桶踢下来了,雷管早被雨水泡烂了芯。”
唐深猛地抬头:“你……亲眼见过?”
“嗯。”杜建国把烟盒纸递给龙长青,“雷管不能碰,但石灰受潮结块,说明底下罐体密封没破。真要挖,得用竹筐一点点掏土,别用铁锹,震裂罐体就麻烦了。”
刘平安倒吸一口凉气:“杜队长,你咋啥都记得这么清楚?”
杜建国笑了笑:“打猎的人,记路比记自家婆娘生日还牢。哪棵歪脖子树能藏野兔,哪道山梁背阴处长灵芝,哪片石砬子底下冬眠着蛇——这些不刻在脑子里,早被山吃干净了。”
这话听着轻巧,可龙长青听懂了。他想起自己刚调来金水县时,为查清一起偷砍林木案,带着文书在后山转了七天,最后还是杜建国指着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榆树,说“顺着树根往北走五十步,第三棵刺槐底下埋着斧头”,果然刨出物证。那时他还笑杜建国神叨,如今才明白,那是山野用二十年寒暑喂出来的眼睛,看得见泥土呼吸,听得懂草木低语。
正说着,刘春安端着个搪瓷缸子挤进来,缸子里晃荡着热腾腾的姜糖水,白气直往上蹿:“杜哥,趁热喝!刚煮的,放了三块红糖,够劲儿!”他特意把缸子往杜建国手里塞,又压低嗓子,“我瞅见小孙同志偷偷往你那个旧挎包里塞了两包‘大生产’香烟,还是特供版的——听说全县就供销社仓库里锁着三十二条,她托她哥连夜从县武装部领出来的。”
杜建国一愣,低头瞧见自己斜挎在肩上的帆布包确实鼓了一块。他没拆开,只把缸子凑到嘴边吹了吹,热气扑在睫毛上:“春安啊,你这肚子……最近真减了?”
刘春安下意识按住肚子,脸上一热:“咳……昨儿开始饿肚子,今早称了,轻了二斤半!”
“那挺好。”杜建国喝了一口姜水,辣甜的滋味直冲脑门,“回头你跟大虎二虎搭个伙,去黑风坳那边帮着盯挖坑。土质软,得防塌方。”
刘春安眼睛一亮:“真的?让我也参与?”
“嗯。”杜建国抹了抹嘴,“你力气大,搬土筐合适。再说了——”他朝远处努努嘴,“你看小孙同志正给你使眼色呢,那意思,是想看看你能不能扛住三趟来回不喘粗气。”
刘春安顺着望去,果然见小孙抱着一摞文件,远远朝他扬了扬下巴,嘴角翘得像弯月牙。他嘿嘿一笑,胸膛挺得笔直,仿佛那二斤半瘦肉,已经替他挣回了整个春天。
晌午刚过,隔离区便安排妥当。杜建国领着狩猎队众人进了东头第一排最靠里的三间房——屋门漆成深绿,窗框新刷了桐油,门槛下还垫了半块青砖防潮。屋里摆着四张木床,被褥全是崭新的蓝布面,枕头上还叠着叠整齐的白毛巾。阿郎蹲在地上,用小刀削着一根桃木枝,削得极薄极韧,削完又用火烤弯了两端,做成个小弓弩模样的玩意儿,搁在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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