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飞翔学药材初加工,刘春安记账兼管仓库——咱们小安村,出人出地出山头,研究所出设备出经费出图纸。往后‘龙须藤’人工育苗、仿野生栽培、有效成分提纯……这些事,得咱自己攥在手里。”
唐深怔住,随即脸色涨红,声音都变了调:“这……这可是国家级课题!您知道要多少审批、多少专家论证、多少经费支持吗?”
老村长吐出一口浓烟,眯着眼笑:“唐先生,您是京城来的学问人,咱们是山沟里的泥腿子。可您别忘了——您手上这截龙须藤,是从咱的崖缝里抠出来的;您兜里那支派克钢笔,是刘福拿裤腰带换的;您脚上这双鞋,是杜大强婆娘连夜纳的千层底;您今儿输的面子,是周兵他们背着二十斤石头跑十里山路还回来的。学问再大,离了这山、这土、这人,那就是纸糊的灯笼——风一吹,就灭。”
唐深张着嘴,半晌没出声。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截龙须藤,又抬头看看杜建国沾着泥巴的胶鞋、阿郎缠着纱布的手、龙飞翔兴奋得发亮的眼睛、彭九肩头未干的汗渍、刘福正用钢笔在烟盒背面歪歪扭扭记着什么、杜大强蹲在地上认真搓着新鞋底的麻线……山风卷着松针掠过耳畔,远处溪水哗啦作响,一只松鼠从枝头窜过,尾巴甩出一道棕影。
他忽然弯下腰,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撕下一张纸,又从刘福手里借过那支派克钢笔,笔尖悬在纸上,微微发抖。
“我……我写个条。”他声音沙哑,“就写——‘兹确认:小安村狩猎队全体成员,为龙须藤项目首席野外协作组。所有采集、培育、实验数据,署名权优先归属小安村。’”
刘福凑过来,瞅了一眼,咂咂嘴:“唐先生,这‘首席’俩字,得加粗。”
唐深毫不犹豫,用力描了两遍。
彭九一把抢过纸,吹了吹墨迹,高高举起:“听见没?首席协作组!以后谁说咱是土豹子,就拿这纸扇他脸!”
人群哄然大笑。
笑声还没落,山坳另一头突然传来急促的哨音——短三长一,是紧急集合号。
所有人 instantly 收声。
周兵第一个弹起来,抹了把脸,朝自己队员吼:“列队!”
杜建国也迅速转身,朝狩猎队扬手:“阿郎,带人去北坡哨位;龙飞翔,守西口;春安,通知各户关鸡笼锁猪圈;彭九,跟我上瞭望台!”
没人多问一句。
阿郎抄起弓箭就往坡上蹽;龙飞翔边跑边把弹弓塞进腰带;刘春安拔腿往村口奔;彭九已抓起挂在树杈上的望远镜,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崖顶石台。
杜建国最后一个踏上石阶,脚步沉稳。唐深攥着那张刚签的纸,追到台阶下:“杜队长!出什么事了?”
杜建国没回头,只抬手指了指东南方向翻涌的铅灰色云层:“山雨欲来。云压得低,风不对劲——雷暴前的闷,能憋死人。但真正要防的,不是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野猪群。昨儿傍晚,我在黑龙潭边发现了十七道新蹄印,深得陷进石缝里。这季节,它们该在北岭吃橡子,可蹄印全冲着咱村后梯田来的。”
唐深倒吸一口凉气:“野猪……成群?”
“最少三十头。”杜建国终于回头,目光如刀,“领头的公猪,獠牙断了一截,左耳豁口——我去年冬猎见过它。它认得咱村的地界,也认得咱的人味。今天这阵风,是它在试探。”
话音未落,远处山脊线上,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嚎叫撕裂云层——不是狼,不是豹,是野猪。
低、钝、带着金属刮擦般的震颤,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警告。
周兵已站在崖顶,举起望远镜,镜片反着冷光:“杜队长!东岭梁子上,动了!黑压压一片,往这边淌!”
杜建国不再言语,快步登上瞭望台。风陡然变烈,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接过彭九递来的望远镜,只扫了一眼,便把镜筒重重磕在掌心。
“传令。”他声音冷硬如铁,“所有壮劳力,立刻持械上埂;妇孺老幼,撤进祠堂地窖;把存粮搬进晒场,泼桐油点火把;让狗群吠起来,越凶越好——今晚,不是打猎,是守家。”
彭九抹了把脸,咧嘴一笑:“早等着呢。”他转身朝山下吼,“二丫!把你家那条黑獒牵来!快!”
阿郎不知何时已攀上最高那棵老松,弓弦拉满,箭镞直指山坳入口。
龙飞翔蹲在梯田埂上,手里三枚石子排成一线,眼神锐利如鹰。
刘福竟没走,把那支派克钢笔仔细插进胸口口袋,抄起扁担就往晒场跑:“唐先生!来搭把手!桐油坛子在西厢房第三排架子上!”
唐深怔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一幕——没有慌乱,没有哭喊,只有井然有序的奔忙、咬紧的牙关、绷直的脊梁,以及一种近乎沉默的悍然。他忽然想起临行前院长的话:“六十年代的山民,不是历史书里模糊的剪影。他们是活的长城,是长在土地里的根。”
他猛地转身,朝祠堂方向跑去:“我帮着清点地窖存粮!”
老村长叼着烟斗,慢慢踱到杜建国身旁,烟斗里的火明明灭灭:“建国啊,这回,赌的可不是钢笔和鞋子了。”
杜建国望着山脊线上渐渐逼近的黑色潮水,风掀动他额前碎发,露出一道浅淡却清晰的旧疤。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摸枪,而是轻轻按在胸口——那里,一枚褪色的旧布质徽章,在粗布衣襟下若隐若现,边角已磨得发软。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像磐石坠地,“这次赌的,是咱的屋檐,是灶膛里的火,是娃儿们明天早上能喝上的那碗热粥。”
山风骤然呜咽。
野猪的嚎叫,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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