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因为三十年前,我在秦岭也见过这么一张脸。那女人叫周素娥,是周药工的亲妹子。她不是没脸,是脸被剥了,用何首乌汁和鹿血养着,吊着一口气,成了活‘地魂鼎’。她走过的地,草木三月不枯;她坐过的地方,石头 overnight 长出茸茸青苔……可她一死,那片山就塌了半边。”
杜建国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原来如此。
娄胖子要的不是马鹿,是马鹿的血——新鲜鹿血混着松脂、何首乌粉,才能维持那个“器皿”的活性。而狩猎队挡在他前面,等于掐住了他的命门。
“那……周素娥后来呢?”杜建国哑声问。
“死了。”唐深吐出两个字,眼里毫无波澜,“可她埋骨的地方,今年春天,新长出一棵何首乌——藤蔓缠着她的脊椎骨往上爬,结的块根,比婴儿拳头还大,切开横断面,全是人脸形状的纹路。”
他忽然转身,直视杜建国双眼:“建国同志,你信命吗?”
杜建国怔住。
唐深却已迈步朝院门走去,背影在夕照里拉得很长:“我不信。我信的是,人挖出来的坑,就得用人填回去。你这院子底下埋着的何首乌,七日内若不起,它就会把根须扎进你家地窖的土墙里,再顺着墙缝往屋里爬……等到第八天清晨,你推开堂屋门,门槛上会趴着一条银灰色的‘须影’,像条活蛇,又像一缕烟。它会顺着你的裤管往上钻,钻进你的膝盖——从此以后,每逢阴雨天,你的左膝就会疼,疼得你跪不下去,也站不起来。”
杜建国额角渗出冷汗。
唐深走到门口,忽又停步,没回头:“对了,你媳妇刘秀云昨儿看见的那个女人……她洗头发的溪水,正流经你们家后山那片阴坡。而那溪底的石头缝里,我刚才路过时,摸到了三枚没化的鹿血蜡丸。”
杜建国猛地抬头。
唐深终于侧过半张脸,嘴角竟带了丝近乎悲悯的弧度:“所以,别急着分红。先把地下的东西起出来。今晚子时,带上锄头、黑狗血、粗盐、还有你那把祖传的雁翎刀——刀不能开刃,但得用童子尿泡足七日,再晒干。我教你起须根,不伤地脉,也不惊‘器皿’。但记住,起出来的东西,你得亲自守着,直到它变黑、变硬、变成一块真正的药。否则……”
他顿了顿,身影没入院门外渐深的阴影里:“否则,它会认你当新主子。”
杜建国站在原地,晚风卷起他衣角,凉得刺骨。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方才唐深画地为图时,指尖无意蹭过他手背,留下一道极淡的褐色印记,像干涸的药渣。他用力搓了搓,那痕迹却越擦越深,渐渐泛出微微银光,竟与昨夜墙缝里闪过的银线一模一样。
这时,阿郎气喘吁吁跑进来,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纸:“杜队长!研究所那边回话了!彭九老师说他们今儿下午刚在后山坳里发现一处新矿脉,表层露着黑石,敲开是紫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唐嘉德师兄说……说这石头里,裹着好几株活着的何首乌!根须全连着石头长,拔都拔不动!”
杜建国没应声。
他慢慢抬起手,盯着那道银痕,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震得檐下铁铃叮当乱响。
他转身走向柴房,推开门,从角落取出那把蒙尘的雁翎刀。刀鞘斑驳,铜扣锈迹斑斑,可当他拇指用力一按卡榫,“咔哒”一声轻响,刀身出鞘半寸——寒光如水,映出他眼底一簇幽幽燃起的火。
不是怒火,也不是惧火。
是猎人看见猎物钻进套索时,那种沉静、冰冷、蓄势待发的光。
他轻轻抚过刀脊,指腹擦过一道细微刻痕——那是他爹杜大强十六岁上山打豹,用这把刀剜出豹子心脏后刻下的。刻痕旁边,还有一行更浅的小字,是杜大强临终前用指甲划的:**“地不欺人,人莫欺地。”**
杜建国合上刀鞘,将刀插进腰带。
他走出柴房,经过堂屋时瞥见墙上挂的老黄历,今日宜:嫁娶、出行、纳财;忌:动土、破坟、起藏。
他扯下黄历,撕成两半,一半塞进灶膛,另一半捏在手里,踱到院中那棵老榆树下。
猴王不知何时蹲在树杈上,爪子里抓着半截断掉的榆树枝,正一下一下,往树干上敲。
笃、笃、笃。
节奏缓慢,却奇异地与唐深说的“土响”完全一致。
杜建国仰头,与猴王对视片刻,忽然伸手,将手中黄历碎片扬向空中。
纸片纷飞如雪。
他朗声道:“强军!拿三碗新蒸的糙米饭来!再取三双干净筷子,摆在我爹屋门前!”
院外传来杜强军洪亮应声。
杜建国转身,朝老宅方向大步而去。晚风鼓荡他粗布衣衫,袖口露出的手腕上,那道银痕正随着他迈步的节奏,一明一暗,缓缓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跳。
而就在他跨出大门槛的刹那,院中老榆树突然无风自动,枝叶哗啦作响,数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每一片叶子背面,都浮现出细若游丝的银线,蜿蜒盘曲,竟隐隐构成一幅地图轮廓:山形、水势、三条交错的暗线,直指后山阴坡深处。
杜建国没有回头。
他知道,今夜子时,那地图上的第一条线,将由他亲手斩断。
而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