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这老鸹有点不对啊。
杜建国愣了一下。
老鸹是很凶,而且记仇,被惹急了甚至敢连着好几个月盯着一个生物报复。
杜建国曾经还看到过有狗朝老鸹叫了几声,结果这老鸹就盯上了狗,一趁这狗睡觉就上去捣一爪子,直到将这狗身上的毛薅个干干净净才罢休。
也有老鸹朝着人头顶拉屎的。
但老鸹再怎么疯狂,那也就是个小型的鸟禽,直接正面跟人干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刚才老鸹抓人的这两爪子不像是在寻仇,反倒像是——疯了……
杜建国琢......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只马鹿,皮毛油亮、犄角峥嵘,有的脖颈还挂着刚剥下的新鲜鹿茸,血珠子顺着茸尖往下滴,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暗红光泽。更让唐深心头一震的是——其中三头马鹿腹下竟蜷着幼崽,小家伙们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粉嫩的蹄子蜷在母鹿肚皮上,微微抽动,像刚从山雾里浮出来的活物。
“这……这哪来的幼鹿?”唐深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引得正蹲在地上清点鹿茸的刘春安抬起了头。
“老爷子,您是?”刘春安抹了把汗,站起身,顺手把手里那截刚割下的鹿茸往腰后一别,“这三只小的,是母鹿带下来的。咱们进山时碰巧撞见两群马鹿打岔,公鹿追母鹿,慌不择路,一头撞进咱设的软网里,连崽子一块兜住了。”
唐深没答话,几步上前,蹲下身,伸手轻触一只幼鹿耳根——温热、细软,绒毛里还沾着山间露水凝成的碎晶。他指尖微微发颤。干了三十年生物研究,见过实验室恒温箱里人工孵化的幼鹿标本,也见过动物园玻璃墙后隔着铁栏的困兽,却从没见过这样——活生生、带着山风野气、脐带尚未完全干涸的幼鹿,就躺在黄泥地上,被一群穿粗布褂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村民围看,而他们眼里没有猎物的得意,只有新奇、谨慎,甚至一点笨拙的怜惜。
“杜队长呢?”唐深直起身,朝院门口张望。
李敬业眼尖,早瞧见这白衬衫老头气质不凡,赶紧小跑过来,递上半块擦汗的旧毛巾:“老爷子您先擦擦,杜队长刚去后屋算账去了,马上出来!”
话音未落,杜建国拎着个搪瓷缸子从东厢房跨出门槛,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他一眼看见唐深,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沾着鹿血的裤脚:“这位……老同志?”
唐深没接毛巾,只盯着他眼睛看了三秒,忽然道:“你就是杜建国?”
“是我。”杜建国点头,目光坦荡,“您是?”
“唐深。”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113所的。”
空气静了一瞬。
李敬业正端着水壶的手僵在半空;刘春安刚叼上的旱烟掉在鞋面上;二虎怀里抱着的鹿茸“啪嗒”一声掉进草堆里。
113所?
杜建国眉头微蹙,脑子飞快转——金水县没这单位,省里也没听过。可这老头说话的腔调、站姿、甚至手指关节上那层薄茧,都透着一股子常年握笔杆子、翻显微镜、捏解剖刀的沉静劲儿。不像骗子。
“您……来咱小安村有啥事?”杜建国没急着信,也没怠慢,只把搪瓷缸子往旁边石墩上一放,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血迹,“要是找人,我帮您喊;要是办事,咱坐下来慢慢说。”
唐深没坐,反而朝院中那几只幼鹿走去,弯腰,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牛皮本子,翻开,撕下一页纸,又从内袋掏出支钢笔——笔尖是银的,墨水瓶盖拧开时飘出极淡的蓝墨香。
“杜队长,”他边写边说,“你这狩猎队,捕猎有章法吗?”
杜建国一怔:“章法?”
“譬如,幼鹿是否放过?怀胎母鹿是否避开?鹿群迁徙路线是否记录?捕获数量是否与山林承载量匹配?”唐深笔尖未停,字迹清瘦有力,“你刚才说‘撞进软网’,网是多大?材质?回收几次?是否伤及鹿腿筋络?”
杜建国听得头皮发麻,却又莫名心热。这些话,比县里农技站来的技术员问得还细,比林业局那回检查台账时盯得还紧。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我们就是瞎碰”,可看见唐深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下的鹿耳编号、蹄纹特征、甚至幼鹿脐带残长毫米数,话到嘴边变成了:“软网是用旧渔网改的,竹竿撑的,收三次,每回都换地方。幼鹿……我们没动,母鹿脖子上系了红布条,回头放回原处。”
唐深笔尖一顿,抬头:“红布条?谁想的?”
“大强叔。”杜建国指了指蹲在墙根剔鹿骨的杜大强,“他说山神爷认颜色,红布条是给山神报信,说我们借崽子养几天,养壮实了再送回来。”
唐深喉结动了动,没笑,只把“红布条”三个字工整写进本子,又添一行小字:“文化约束力对生态保护的潜在价值”。
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让让!娄胖子来了!”
“哎哟喂,这胖爷咋这时候来?”
“快躲开,别让他踩着鹿茸!”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藏青中山装、肚子鼓得像揣了只羊羔的中年男人挤进门来,身后跟着四个戴墨镜、拎着黑皮包的壮汉。娄胖子满面油光,目光扫过满院马鹿,瞳孔骤然缩紧,尤其看到那三只幼鹿时,脸色“唰”一下惨白。
“杜建国!”他声音劈了叉,指着幼鹿,“你……你他妈敢动崽子?!”
杜建国皱眉:“娄胖子,你又来干啥?”
“干啥?”娄胖子一步踏进院子,皮鞋碾过地上散落的鹿毛,“老子来问问你,谁给你的胆子,一次抓二十只?!后山马鹿总共才多少?你这是要断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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