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建国冷笑:“娄胖子,你管得倒宽。山是国家的,鹿是野生的,我们小安村人守山护林几十年,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轮不到?”娄胖子狞笑,朝身后一挥手,“老三,把东西拿出来!”
一个墨镜男拉开皮包,抽出一叠纸——是县林业局盖红章的《特许狩猎许可证》,日期写着三天前,申请人:金水县振华土产公司。
“看见没?合法!老子才是后山唯一合法狩猎方!你们——”他手指划过杜建国、刘春安、杜大强,“统统违法!现在立刻交出所有马鹿,签字承认偷猎,否则明天我就带人封你们的山!”
人群哗然。
李敬业脸都白了:“这……这公章咋是真的?”
刘春安抄起根鹿角就要往前冲,被杜大强一把拽住胳膊:“春安,别动!公章真,但事儿假——去年县里发过通知,野生动物保护条例升级,特许证必须附生态评估报告,他这纸上没印!”
娄胖子脸色一僵,旋即狂笑:“评估?老子认识林业局王局长!你去查!查出来算我输!”
“不用查。”唐深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把钝刀子刮过铁皮。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
唐深把钢笔插回口袋,从怀里又掏出个硬壳红本——封面烫金“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学技术委员会”,内页是鲜红国徽印章和一行手写批文:“关于批准建立‘金水县小安村生物多样性观测站’的函,京科委函〔1963〕第07号”。
他举着本子,走向娄胖子,距离一臂之遥停下:“娄先生,您这张证,批文号是‘金林字〔1962〕第38号’,而林业局今年五月已废止旧编号体系。另外——”他指尖点向证书右下角,“盖章位置偏移三毫米,油墨浓度异常,且‘振华土产公司’公章边缘有细微磨损痕迹,与去年工商局备案样本不符。建议您,立刻停止违法行为。”
娄胖子浑身一抖,墨镜滑下半寸,露出惊恐的眼睛:“你……你是什么人?!”
“唐深。”他平静道,“113所,受科委委派,驻站观察员。”
空气凝固了。
娄胖子身后四个墨镜男齐齐后退半步,手按在皮包上,却不敢动。
杜建国怔怔看着那红本子,又看看唐深花白鬓角,忽然想起彭九前天塞给他的那张纸条,上面潦草写着:“若遇白衬衫老头,务必请他看后山第三道岭的苔藓——那是活的。”
他喉头滚动,低声问:“唐老,您……真是为后山来的?”
唐深没答,只转身,指向院角那只被众人忽略的母鹿——它腹部有一道新鲜抓痕,皮肉翻卷,渗着淡黄脓液。“这伤,不是网勒的,是爪痕。”他声音沉下去,“昨晚,有狼群下了山。”
院里死寂。
杜大强手里的鹿骨“当啷”落地。
刘春安喃喃:“怪不得……怪不得昨儿巡山听见嚎声,还以为是野狗……”
唐深弯腰,从鹿腹伤口旁捻起一撮灰白绒毛,对着夕阳眯眼细看:“不是狼毛。是雪豹。”
“雪豹?!”二虎失声叫出来,“这地方哪来的雪豹?!”
“有。”唐深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愕的脸,“就在第三道岭背阴坡的冰隙里。它们冬眠苏醒,饿极了,才下山袭鹿。而你们捕走二十只马鹿,等于抽走了它们整个冬季的食谱。”
他顿了顿,从本子里抽出张折叠的地图,展开——竟是手绘的后山地形,精确到每道山脊、每条溪流,连杜建国家后院那棵歪脖子枣树都标了位置。
“我今早爬了第三道岭。”唐深指着地图上一处朱砂圈,“这里,有七只雪豹幼崽。母豹重伤,靠啃食岩缝苔藓续命。你们的马鹿,是它们活命的指望。”
杜建国嗓子发干:“那……我们该咋办?”
唐深把地图折好,塞回本子,目光落在杜建国脸上:“第一,立刻把幼鹿连同母鹿一起放归原处,红布条换成带鹿茸气味的松脂团,引导它们记住归途;第二,狩猎队暂停进山,改为日夜巡护,重点守第三道岭;第三——”他看向娄胖子,“娄先生,您这张假证,够判三年。但若您愿意捐出振华公司全部库存鹿茸,用于建立雪豹临时救助站,科委会考虑不予追究。”
娄胖子嘴唇哆嗦,冷汗浸透中山装后背。
杜清江父子不知何时挤到了院门口,杜鹏举腿肚子直打颤:“爹……咱……咱是不是惹错人了?”
杜清江脸色灰败,嘴唇无声翕动,终于吐出两个字:“完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清脆童音:“爹!唐爷爷!你们看!”
众人回头——彭九牵着个小女孩跑进来,女孩手里捧着个陶碗,碗里盛着半碗青黑色糊状物,冒着腾腾热气,散发出奇异的、类似雨后森林的腥甜味。
“这是啥?”杜建国问。
彭九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唐爷爷教的,用第三道岭的苔藓、马鹿胎盘、山参须熬的——给雪豹喝的药。”
唐深接过陶碗,轻轻吹了吹热气,凑近鼻端嗅了嗅,忽然笑了。那笑容像初春解冻的溪流,冲开了满院肃杀。
“对了,”他仰头喝尽最后一口糊糊,抹了抹嘴角,“忘了告诉诸位——这碗药里,我加了113所最新分离的共生菌种。它能让苔藓在零下二十度存活,也能让马鹿粪便加速分解,滋养雪豹栖息地的土壤。”
他放下空碗,目光扫过杜建国、刘春安、杜大强、李敬业,最后落在娄胖子惨白的脸上。
“所以,娄先生,您不是损失了鹿茸生意。”唐深一字一句,“您是捡着了一座活的金山——只要肯低头,这山,就永远挖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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