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院喧闹。
老头没答,只把那片鹿耳草叶子递过去:“这草,你们挖马鹿时,长在哪片林子?”
杜建国接过叶子,指尖在叶背摩挲两下,忽然笑了:“桦树林东坡第三道崖缝下面。那儿土色偏青,石缝里渗水,草茎比别处粗半指,叶面有细绒毛——您认得这草?”
老头点点头,又问:“那何首乌呢?你说的‘龙头凤尾’,长在哪儿?”
杜建国没立刻答,反而转身从院角柴堆里抽出一根枯枝,在黄土地上划了三条横线,又斜着添了两道弯:“这儿,桦树林北侧的阳坡,土层厚三尺,底下是黑砂壤,夹着碎云母片。根须往西钻,因为那边有股冷泉暗流……”他顿了顿,抬眼看着老头,“您要是真想找,明早五点,带把小锄头,跟我上山。不过得先过两关——第一关,得认出我画的这三道线是哪三道山梁;第二关,得听出蚯蚓在土里翻身的声音,和马鹿刨蹄子的声音,差在哪。”
老头静静听完,忽然从怀里摸出个铁皮盒,打开盖子——里面不是烟丝,而是一小撮灰白粉末,泛着幽微的靛青光泽。他拈起一星,放在舌尖尝了尝,眉头舒展:“苍术粉掺了龙胆草灰……三十年陈的。你爷爷杜守田,当年在长白山给人治过蛇毒,是不是?”
杜建国身子一僵。
老头却已转身,朝院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明早五点,我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等。要是你没来,我就当这村子没一个识货的人。”
他走出十步,又停住,没回头:“对了,那包糖,你媳妇刘秀云裹的——她裹糖用的纸,是去年县里发的《农业技术报》,第三版印着何首乌栽培图解。你家炕席底下,压着半张拓下来的药农手札,字迹歪斜,可‘雷公藤’三个字,描了三遍。”
杜建国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
他确实在炕席下藏过一张泛黄纸片,那是去年冬至扫墓时,在老坟圈子里捡的。纸角烧焦了,只剩半页,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雷公藤克虫,何首乌畏铜器,采时忌童子尿……”末尾署名“杜守田”,底下还画了个歪斜的葫芦。
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院里忽然安静下来。
徐英悄悄拉了拉刘春安袖子:“春安哥,那老头……谁啊?”
刘春安摇摇头,挠挠后脑勺:“不像村里人,也不像下乡干部……可他说话的调子,咋跟我爷临终前念《千金方》一个味儿?”
二虎抱着膀子哼了声:“管他是谁!反正杜队答应带咱们挖何首乌,明儿个天不亮就得爬起来!老子今晚就磨锄头!”
这时杜大强端着一碗凉白开过来,递给杜建国:“喝口水。那老头……眼熟。”
杜建国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流进脖颈,他抹了把脸,忽然问:“爹,咱家老屋西墙根底下,埋着个陶罐,是不是?”
杜大强手一抖,碗沿磕在碗沿上,叮一声脆响。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你奶奶咽气前,塞给我一个布包,说‘守田哥留下的东西,留给懂它的人’。我埋了二十年,一直没敢挖……怕挖出来,咱家担不起那份重。”
杜建国没再问,只把空碗递给父亲,转身走向院中那堆马鹿。他蹲下身,掀开一只马鹿肚皮下尚未剥净的皮毛,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血管纹路,又伸手拨开鹿耳后一小片绒毛——那里赫然有一道浅褐色的、形如藤蔓的细痕,蜿蜒至耳根深处。
他盯着看了足足半分钟,才直起身,朝人群朗声道:“今儿分红,照规矩,猎物按斤两折价,但额外加一条——凡是在林子里认出‘鹿耳藤痕’的,每人再加五毛。这钱,算‘眼力钱’。”
众人一愣,随即炸开锅:“啥藤痕?!”
“杜队你说明白点啊!”
杜建国指着那只马鹿耳朵:“看见没?鹿耳后这道纹,像不像何首乌的须根?这马鹿常吃的草里,有三七、蛇莓、还有……何首乌嫩芽。它们啃过的地方,土会发甜,蚯蚓不爱钻,可蚂蚁专往那儿聚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明早进山,谁先找到蚁堆,谁先得半斤鹿肉;谁最先听见土里‘沙沙’声,谁今晚就能坐炕头——不用睡地铺。”
话音未落,人群已躁动起来。
李敬业第一个蹿到马鹿跟前,扒拉着耳朵研究;二虎直接脱了鞋,把脚趾头插进泥里试温;连平日最懒的狗剩,也踮着脚往鹿耳上哈气,想看清那道纹路。
暮色渐浓,炊烟袅袅升腾。
杜建国却没进屋,而是独自走向院角那棵歪脖子枣树。他从树洞里掏出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一枚磨圆了棱角的鹿牙,还有一张泛黄的旧地图。图上用朱砂点了七个红点,每个点旁都写着蝇头小楷:“甲子年七月廿三,杜守田记”。
他盯着第七个红点,那是桦树林北坡,也是老头刚才说的“冷泉暗流”所在。
月光悄然漫过墙头,洒在他手背上,映得那枚鹿牙泛出温润的光。
杜建国把地图仔细叠好,重新塞回树洞,转身时,正撞上刘秀云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糊糊站在院门口。她鬓角沾着面粉,围裙上还沾着几粒芝麻,见他望着自己,笑了笑:“饿了吧?趁热喝。”
杜建国接过碗,温热的瓷壁熨帖掌心。他低头喝了一口,糊糊稠得挂勺,甜香里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气——那是刘秀云偷偷加进去的,晒干碾碎的何首乌须。
他没点破,只把碗递回去,轻声道:“秀云,明早五点,你帮我把那把铜钥匙擦干净。”
刘秀云眨眨眼,没问为什么,只点点头,转身进屋时,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皂角香。
院外,老槐树影下,老头已不见踪影。
只有晚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蚯蚓,在黑暗的泥土里,缓缓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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