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伸出手:“周技术员,您这速度,比鹿跑得还快。”
老周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目光已越过他肩头,直勾勾盯住盐碱地上的两处鹿窖:“活体?全是活的?”
“两窝,六头成鹿,四只幼崽,无外伤,无脱水,母鹿护崽状态良好。”杜建国侧身让开,“您请验。”
老周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往深坑里跳。张全赶紧递过绳梯,老周顺着梯子下到坑底,先检查母鹿眼睑湿润度,再掰开小鹿嘴巴看牙龈颜色,最后用随身带着的体温计测了三只小鹿腋下温度,又掏出听诊器贴在一头母鹿肋下听了足足半分钟。上来时,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都变了调:“杜建国,你这……不是挖窖,是建保育所啊!”
他转身面对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同志们!我代表县畜牧站正式通知——你们大队的马鹿人工驯养试点项目,批准了!今天起,这片盐碱地划为临时繁育场,畜牧站下周就派两名兽医驻点,饲料、疫苗、配种记录本,全部免费配发!另外……”他翻开笔记本,手指重重敲在某页上,“刚才我在路上听说,你们还抓了两只刺猬?”
刘春安忙不迭点头:“对对对,刺猬搁水源地窖里,活蹦乱跳的!”
老周笑了:“刺猬也是药材,但比鹿茸简单——你们自己处理,剥皮取刺,晾干打包,直接送到县医药公司,按斤结算。不过……”他话锋一转,盯着杜建国,“我听说,你们昨天挖了四十四个鹿窖?”
杜建国坦然点头:“四十四处,水源地二十一,盐碱地二十三。”
老周忽然沉默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竟是张泛黄的1958年林区勘测图:“你看这儿。”他指尖点向图纸一角,“这盐碱地往东三里,有个废弃的砖窑,窑洞冬暖夏凉,背风向阳,原先村里烧砖用的,后来塌了半边,一直荒着。我琢磨着……不如把那窑洞收拾出来,当鹿舍。窑洞上方覆土种草,既遮阳又仿自然,小鹿在里面跑跳,比露天强得多。”
杜建国眼睛一亮:“窑洞?我记得那儿有口老井,水质清甜,鹿最爱喝!”
“正是!”老周一拍大腿,“井水含矿物质,对鹿茸生长有好处。我今儿就回去打报告,申请专项资金,帮你们修窑、铺水管、建消毒池——但有个条件。”他目光灼灼,“你们得立个规矩:所有鹿,无论大小,一律不许私杀、私卖、私采茸。茸片必须经站里检验盖章,幼鹿配种必须记录血统,连母鹿产仔日期都得填表上报。”
刘春安小声嘟囔:“这比管娃上户口还严。”
老周听见了,哈哈一笑:“管鹿比管娃难,娃长大了会喊爹,鹿长大了只会顶角撞人!”他转向杜建国,“你牵头,立个‘鹿管小组’,组长你当,副组长让张全叔和刘春安轮流干——春安同志,你得负责每日巡圈、记录进食量,顺便……”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刘春安裤裆,“把踢你的那头公鹿单独关一栏,观察它脾性,将来配种选种,就拿它当种王。”
刘春安顿时炸毛:“啥?让我天天对着踹我命根子的仇家?”
杜建国却已想明白,拍拍他肩膀:“行啊,你跟它培养感情——它踹你,你喂它;它瞪你,你给它梳毛;它发情期躁动,你陪它跑圈。等它认了你,你就是咱大队第一任‘鹿王驯导师’。”
众人哄笑,连坑底的母鹿都抬起了头。
太阳升至中天,热气蒸腾起来。杜建国招呼大家先把鹿分批运回——深坑里的母鹿和幼崽用厚棉被裹严实,抬上担架;两头公鹿则用特制的木架抬,鹿茸朝上,底下垫稻草防震。刘春安忍着疼,硬是抢过一副担架杠,非要抬那只踹他的公鹿:“我得看着它!免得它路上尥蹶子,再踹别人!”
抬到半路,那公鹿突然昂首长鸣,声音清越悠远,惊起飞鸟无数。杜建国抬头望去,只见远处山梁上,几只野马鹿正伫立凝望,身影在阳光下镀着金边,尾巴轻摆,似在无声致意。
他心头一热,忽然想起重生前那个雪夜——自己病倒在县城医院,输液管里药水将尽未尽,窗外飘着六十年代最后一场大雪。护士推门进来换药时,随口说起:“听说后山马鹿绝迹啦,几十年没见着活的喽。”
那时他攥着病历本,只觉喉头哽咽,却说不出一句话。
如今担架上的小鹿崽在棉被里蹬腿,踢得布面鼓起一个小包;公鹿颈间油布包裹的鹿茸,在日光下泛出温润的琥珀色光泽;刘春安龇牙咧嘴扛着担架,汗水顺着鬓角淌进衣领,却不忘回头朝他挤眼:“建国,蜂蜜的事儿……可别赖账啊!”
杜建国没答话,只弯腰拾起地上一根枯枝,在松软的盐碱地上缓缓画了个圆,又在圆心点了个点。
圆是鹿圈,点是窑洞,而圆外延伸的几道短横,是他昨夜在本子上反复勾勒的路线——通往砖窑的小径、引水渠的走向、饲料仓的位置,甚至预留了未来鹿茸晾晒场的尺寸。
风吹过盐碱地,卷起细白尘土,轻轻覆盖了那幅稚拙的草图。
可杜建国知道,这图不会被风抹去。
它早已刻进这方土地的脉络里,刻进每一道新翻的泥土、每一根新生的鹿茸、每一个被晨光照亮的清晨。
山风浩荡,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也吹得远处林涛如海。
他直起身,望向山峦深处,仿佛看见十年后的后山——鹿鸣呦呦,鹿舍连绵,孩子们追着小鹿奔跑,妇女们坐在窑洞口剥鹿茸,而刘春安腆着肚腩,正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儿子,指着鹿群说:“崽啊,这头踹过爹的鹿,是你叔爷。”
阳光泼洒下来,烫得人眼眶发热。
杜建国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转过身,接过二虎递来的铁锹,深深插入盐碱地——
这一锹,不是为了挖窖。
是为了,在这片曾被遗忘的荒芜之上,
一寸寸,凿出人间烟火的新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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