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
刘铁柱肩膀一颤,猛地抬头,眼神撞上杜建国视线,又飞快垂下,只低低应了声:“嗯。”
众人七手八脚卸下鹿窖旁的柞木桩,拆了竹笼,又撕开两张狼皮铺在坑底,小心翼翼将六只马鹿连同母鹿腹下那只未睁眼的崽子一并裹紧。抬运时,母鹿起初拼命挣扎,蹄子乱蹬,撞得抬杆嗡嗡震,直到杜建国蹲在它眼前,一手按住它颈侧突突跳的血管,一手蘸了清水,在它鼻尖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王”字——母鹿骤然僵住,鼻翼翕张,喉咙里滚出一声极短促的、近乎叹息的咕噜,竟真安静下来,任由抬杆穿进狼皮缝隙。
回营地路上,杜建国刻意落在最后,刘铁柱扛着最沉的那根抬杆,肩头被狼皮勒出两道深红血痕,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杜建国跟上去,压低声音:“铁柱,你认得这头鹿?”
刘铁柱脚步一顿,喉结上下滑动,沙哑道:“……不认得。就是……觉得它眼神怪。”
“怪在哪儿?”
“像……像当年徐家祠堂里挂的那幅祖宗画像。”刘铁柱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被山风揉碎,“画像上那位太老爷,临终前也是这么看着人的——不恨,不怨,就那么盯着,好像知道所有事,又好像早把命交出去了。”
杜建国心头一凛。徐家祠堂?他从未听刘铁柱提过徐家还有祠堂,更不知画像之事。可这话出口,却像一把钥匙,咔哒拧开了记忆里某扇锈蚀的门——阿郎曾随口说过,徐老财家祖上发迹前,是替清末官府养贡鹿的,鹿场就在北山水泡子西岸,祠堂建在泡子边上一座孤峰顶上,三十年前一场雷火烧塌了大半,只剩个石基。
“祠堂……烧了?”杜建国追问。
刘铁柱摇头,额角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没烧干净。石基还在,柱子底下埋着三口青砖窖,里面全是铜钱、金锞子……还有……”他忽然噤声,目光扫过前方说笑的刘春安等人,最终落回脚下崎岖山路,只闷闷补了句,“……还有徐家祖宗的骨灰坛。”
杜建国呼吸一滞。骨灰坛?沉水泡子?铜钱?他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杜建国那个“朋友”的爹,临终托付的,难道不止是财宝,还有骸骨?
回到营地,众人顾不上喘气,立刻动手搭棚。用粗枝架起三角支架,覆上油布,底下垫厚狼皮,又搬来几块青石围成圈,中间堆起湿泥,防止鹿群躁动时踢翻。瘸腿公鹿被轻轻放进去,杜建国亲自喂了半碗温热的黄芪汤,又让刘铁柱烧了滚水,用酒浸过的布条反复擦拭断腿伤口,撒上碾碎的紫草粉与松脂膏——这是阿郎教的土方,止血生肌,比洋药还灵。
忙活到日头偏西,鹿群渐渐安定。母鹿舔舐着幼崽,公鹿闭目假寐,唯有那瘸腿处偶尔抽搐一下,牵得整个身子微微震颤。杜建国擦着汗直起身,忽见刘铁柱蹲在棚子角落,手里捏着一小撮从公鹿断腿处刮下的灰白骨渣,正对着夕阳眯眼细看。那骨渣在光下泛着奇异的淡青色,像淬过冷火的铁。
“这骨头……”刘铁柱抬起头,瞳孔里映着夕照,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跟水泡子里捞上来的铜钱,一个色儿。”
杜建国心脏重重一撞,仿佛听见冰面裂开的第一声脆响。他没说话,只默默蹲下,接过那撮骨渣,指尖捻开,细细摩挲——果然,凉,硬,带着一种沉水多年才有的、阴冷的金属质感。
暮色渐浓,篝火燃起。今夜无人唱歌,无人玩笑。刘春安烤着鱼,却忘了翻面,焦糊味弥漫开来也没人提醒。大虎蹲在火堆旁,用匕首削着一根木棍,削得飞屑纷扬,木屑落在火里噼啪炸开细小火花。张全默默往火里添柴,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眼神却飘向远处北山水泡子方向,浑浊里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杜建国坐在火堆边,掏出烟斗,没装烟叶,只叼着空斗,望着跳跃的火焰发呆。火光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映出水波、铜钱、青砖窖、骨灰坛、还有那头瘸腿公鹿半睁的眼睛——所有碎片在脑海里旋转、碰撞,渐渐拼凑出一个巨大而沉默的轮廓:徐家没落,不是因土改抄家,而是因一场大火焚尽祠堂,更因一场暴雨冲垮水泡子堤岸,将三代积攒的金银、祖宗骨殖、乃至豢养半世纪的贡鹿血脉,尽数吞没于幽暗水底。
而今日这头瘸腿公鹿,竟从盐碱地鹿窖中爬出,断骨泛青,耳烙旧疤,像一枚被命运之手强行掷回岸边的、沾着泥腥的活信物。
杜建国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烟斗里没有烟,却似有浓烟呛喉。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篝火噼啪:“铁柱。”
刘铁柱正在给鹿棚添湿泥,闻言停下手,转过身。
“水泡子的事……”杜建国顿了顿,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咱们,得提前动手。”
刘铁柱没问为什么,只静静站着,夜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底下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涟漪无声,却直抵潭底。
火堆爆出一朵硕大的火星,腾空而起,旋即湮灭于浓稠夜色之中。远处,北山水泡子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悠长而苍凉的鹿鸣,分不清是困兽哀嚎,还是远古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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