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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53章 奇兽惊艳(第2页/共2页)

那手指关节泛白,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琉璃渣似的蓝绿晶粒,在阳光下折射出水底才有的幽微虹彩。他忽然想起昨夜刘铁柱失魂落魄的模样,想起他扑过来抢咸鸭蛋时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想起他蹲坑蹲了整整半个钟头……这人根本没拉肚子,他是借故溜去水泡子探路了!

    “你一个人去的?”杜建国声音冷下来。

    刘铁柱喉结一动,没否认,只把何首乌往他怀里塞得更紧:“我试过了……水底下有暗流,但柳树根盘得密,能当扶手。我估摸着,再加两根长藤,人就能吊着下去……”他喘了口气,目光灼灼盯住杜建国,“建国,咱们今晚就去。趁天黑,没人看见。”

    杜建国没接话。他缓缓蹲下身,将那株龙须首乌轻轻放在母鹿面前。母鹿鼻翼翕动,嗅了嗅,竟伸出舌头,缓慢而郑重地舔舐根须上的蜜汁。

    这一刻,坑底四双眼睛同时望向他:母鹿的、幼鹿的、刘铁柱的、还有身后所有队员屏息凝神的目光。

    杜建国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忽然笑了:“铁柱,你记不记得徐老财临终前说过啥?”

    刘铁柱一愣:“说……说他家宝贝沉在水底,是给子孙留的,不是给贼偷的。”

    “对。”杜建国点头,目光扫过众人,“他还说,谁要是捞上来了,得先救活三头饿死的羊,再养活一个孤儿,最后拿一半银元修桥补路——办不全,东西捞上来也会沉回去。”

    刘春安嗤笑:“扯犊子吧?徐老财那会儿,修桥补路是官府的事!”

    “可他信。”杜建国看着刘铁柱,“你信不信?”

    刘铁柱嘴唇翕动,没出声。他望着母鹿舔舐何首乌的舌头,望着小鹿依偎母亲腹下的姿态,望着窖坑四壁被爪子刨出的新鲜痕迹……忽然,他抬手抹了把脸,把满脸汗混着泥水一道擦去,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信。我娘饿死那年,徐老财偷偷往我家门缝塞过半袋高粱面。”

    杜建国点点头,转身从行囊里取出阿郎送的咸鸭蛋,掰开两枚,将蛋黄仔细碾碎,混进一小碗温水里。他捧着碗蹲回窖坑边,轻轻凑近母鹿嘴边。母鹿嗅了嗅,低头啜饮。杜建国又掰开第三枚蛋,将蛋清捣烂,敷在它断腿伤口上——鸭蛋清敛血生肌,山里老人传下的方子。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环视众人:“盐碱地这两窝鹿,咱们不抓。”

    刘春安跳脚:“啥?白忙活一宿?!”

    “不白忙。”杜建国指向远处山脊,“看见那片桦树林没?树冠稀疏,底下全是苔藓——那是马鹿最爱卧息的地方。它们今早没来盐碱地喝水,说明昨儿夜里受惊了。咱们现在过去,沿着树影找蹄印,肯定有新踪迹。”

    张全皱眉:“可这母鹿……”

    “我守着。”杜建国说,“你们带工具去桦树林。铁柱留下帮我。”

    刘春安还想争辩,大虎一把拽住他胳膊:“听建国的。昨儿挖坑累成狗,今儿换换脑子,找活鹿总比守死坑强。”

    众人收拾工具离开,林子里很快只剩杜建国、刘铁柱,和窖坑里一家四口。

    日头渐渐升高,蝉鸣渐密。杜建国用刀削了两根柳枝,一头削尖,一头绑上坚韧的葛藤,做成简易的支撑架,轻轻卡在窖坑两侧。他跳下坑,跪坐在母鹿身侧,解开它腿上麻绳,重新用藤条加固固定。刘铁柱默默递来水壶,又蹲下身,用小刀刮去母鹿断腿处溃烂的腐肉。刀锋刮过皮肉的细微声响里,小鹿突然停止吸吮,抬起脑袋,湿漉漉的鼻子朝杜建国手背轻轻蹭了蹭。

    杜建国手指一顿。

    那触感温热、柔软,带着初生生命的怯懦与信任。

    他忽然想起阿郎说过的话:“鹿通灵性,见血不避人,是认你当它的医者。”

    坑外,一缕山风拂过,吹散浮尘。杜建国抬头,看见远处桦树林梢头,一只苍鹰正盘旋而下,翅尖掠过树冠,投下迅疾的暗影——那是马鹿最怕的天敌。

    可此刻,坑底这只断腿的母鹿,却把两只幼崽护得更紧了些。

    杜建国慢慢解下自己脖子上的旧毛巾,浸了水,拧干,轻轻覆在母鹿滚烫的眼皮上。毛巾吸饱了晨光的温度,像一片小小的、柔软的云。

    “等我们回来。”他对着那对微微颤动的鹿耳,轻声说。

    刘铁柱没应声。他盯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忽然开口:“建国……水泡子里的铜钱,我捞上来了。”

    杜建国没回头,只问:“几枚?”

    “三枚。”刘铁柱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三枚湿漉漉的铜钱,铜锈斑驳,边缘被水流磨得圆润。他摊开手掌,一枚铜钱背面赫然铸着模糊却可辨的“徐”字,另两枚则刻着“永昌”“万寿”字样。

    杜建国拿起那枚“徐”字铜钱,在掌心掂了掂。铜质沉厚,入手微凉,可那“徐”字笔画深处,竟嵌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金线——像一道不肯湮灭的印记。

    “你什么时候捞的?”

    “今早寅时。”刘铁柱声音很轻,“我凫水下去,扒开柳根淤泥……底下压着个紫檀匣子,锁扣锈死了。我用刀撬开一条缝,里头全是……”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全是银元,摞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压着这张纸。”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薄纸,纸角已被水浸得半透明,墨迹却奇迹般完好。纸上只有一行小楷:“徐氏愧对乡邻,愿以浮财赎罪。取一银元,救一饥童;取十银元,修一尺桥;取百银元,建一学堂。若贪,水漫金山,宝沉渊底。”

    杜建国盯着那行字,良久,忽然笑了。

    他把铜钱和纸片一起收进贴身口袋,又摘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表蒙子有道细微裂痕,是去年摔的。他掰开表壳,抠出背后薄薄一层防水胶垫,将铜钱与纸片仔细夹进去,再严丝合缝扣好表壳。

    “铁柱,”他抬头,目光澄澈如洗,“咱们先去桦树林。”

    刘铁柱怔住:“那水泡子……”

    “等鹿崽断奶。”杜建国拍拍他肩膀,率先攀上窖坑,“徐老财要的是活人,不是死宝。他家的东西,得用活人的法子拿。”

    阳光穿过林隙,落在他腕上那块重新戴好的手表上。表针滴滴答答走着,而表壳深处,三枚铜钱与一张薄纸静静伏着,像一颗尚在蛰伏的心脏,在时光深处,等待一次真正清醒的搏动。

    刘铁柱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那团憋了一整夜的燥火,奇异地熄了。他弯腰捡起杜建国遗落在坑边的半块蜂蜜糕,掰下一小角,轻轻放在母鹿鼻尖。母鹿嗅了嗅,伸出舌头,温柔地卷走了。

    远处,桦树林方向,一声悠长鹿鸣破空而来,清越,坚定,仿佛在回应这方寸之地悄然萌生的某种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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