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极大,直勾勾望着杜建国,瞳孔里映着天光,也映着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它认生。”杜建国低声说,“但不惧人。母鹿肯让它落进陷阱,说明它信这地方能活命。”
刘春安蹲过来,伸手想摸,被杜建国抬手挡住:“别碰。它身上有味儿,是母鹿舔过的——咸的,混着奶香。这味道,能引狼,也能引人。”
他掏出随身带的油布包,将六只鹿崽小心裹好,分成两摞,自己抱起三只,另三只递给张全:“老张,你带大虎二虎,立刻回村。找李兽医,让他备好温盐水、羊奶、干草垫子。鹿崽胃嫩,先喂三口温盐水吊命,再喂奶。记住,盐水要淡,比人舌尖尝着微咸就行,多了伤肾。”
张全点头,接过去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稳。
杜建国又转向刘春安:“你带阿郎,去水源地那边,把二十一个空窖全扒开,土摊平,灌上水——做假象。就说咱们改主意了,专抓水獭,鹿窖废了。”
刘春安一愣:“废了?那这六只……”
“六只不是废的。”杜建国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土里,“是种籽。种下去,长出来的,就不止六只。”
刘春安眨眨眼,忽然咧嘴笑了:“成!我这就去泼水,泼得哗啦响,让娄胖子以为咱脑子进水了!”
他拉着阿郎蹽开腿就跑,裤脚甩得老高。
杜建国这才慢慢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刘铁柱脸上。
两人对视片刻。风停了,盐碱地上最后一丝浮尘落定。
“铁柱。”杜建国开口,声音平静,“昨儿晚上,你睡得晚。”
刘铁柱喉结动了动,没应声。
“我起夜,看见你坐在火堆边,拿树枝在地上划拉。”杜建国往前半步,“划的是——北山水泡子的形状。”
刘铁柱眼皮猛地一跳。
杜建国没再逼问,只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掌心温热:“水泡子的事,我信你。可有些路,得你自己选怎么走。现在,帮我把剩下的窖口,全踩实。”
刘铁柱怔住。
“踩实?”他声音发干,“那……那鹿崽……”
“鹿崽活了,窖就得死。”杜建国弯腰,抄起铁锹,重重一锹砸在第七窖边缘,“咱们挖的是陷阱,不是坟。坑填死了,母鹿才不敢再来——它怕的不是坑,是人。可人要是连坑都懒得填,它就知道,这山,还是它的。”
铁锹入土,发出沉闷的“噗”声。刘铁柱盯着那锹土,又抬眼看向远处松树杈——娄胖子还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晃着二郎腿,像在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刘铁柱忽然弯腰,抄起自己的铁锹,没说话,一锹,一锹,一锹……专挑那三处被踩实的坑口,狠狠夯下去。土块震得簌簌掉,他额角青筋暴起,汗珠顺着太阳穴滚进衣领,可手没抖,腰没弯,每一锹下去,都像砸在自己心上。
杜建国默不作声,跟着夯。两人一左一右,锹刃啃进盐碱土,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像骨头在咬牙。
夯到第五窖时,刘铁柱忽然停下,抹了把汗,声音沙哑:“建国……徐老财他爹,真说过,水泡子里的东西,是他们家自己沉的?”
杜建国手一顿,锹尖停在半空。
“说过。”他直起身,擦了擦额角,“他说,民国三十七年冬,徐家老宅被围,他爹连夜雇船,把三箱金条、两匣银元、一匣祖传玉器,全沉进北山水泡子最深那道石缝里。还说……沉之前,他亲手把铜钱串在鱼线上,抛进水里试深浅——那枚卡在鲶鱼鳃里的铜钱,就是当年系在最末尾的‘锚’。”
刘铁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那……他为啥告诉你?”
杜建国望向远处山影,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因为他闺女,嫁给了你二舅家的表哥。”
刘铁柱浑身一震,铁锹“当啷”掉在地上。
杜建国弯腰捡起,塞回他手里:“你二舅娘,去年腊月走的。临终前,把你二舅叫到床前,说了三句话——第一句,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娘;第二句,徐家欠你们家的,不是钱,是命;第三句……”他顿了顿,目光如钉,“她说,北山水泡子底下,埋着能换你娘一条命的东西。”
刘铁柱的手,终于抖了起来。
杜建国没再说话,只把最后一锹土,狠狠夯进第七窖口。土尘腾起,在朝阳里翻滚,像一道无声的幕布,缓缓落下。
山风又起,吹得盐碱地上枯草呜呜作响。远处松树杈上,娄胖子不知何时已没了踪影。只有几片灰布碎屑,黏在树皮裂缝里,在风里轻轻飘荡。
杜建国拍掉手上泥,转身朝营地走去。走了几步,他脚步微顿,没回头,只道:“铁柱,晌午前,把所有鹿窖图纸,按尺寸画一张。我要看——哪几处,离水泡子最近。”
刘铁柱握着铁锹,站在原地,没应,也没动。
可盐碱地上,那三处被重新夯实的窖口,边缘已微微渗出湿意——像大地在无声地,渗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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