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安一把拽住杜建国胳膊，手指头直往盐碱地深处戳：“你瞅那边——第三窖、第五窖、第七窖！全都是活的！一窝三只，两窝六只，全是小马鹿！刚断奶没多久，腿还软乎着呢，趴坑底哼哼唧唧，跟小羊羔似的！”
杜建国心口猛地一跳，快步往前奔，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旁边干裂的盐碱缝里。他稳住身形，抬眼望去——果然，三处浅窖边缘覆着薄土与枯草，坑壁用粗树枝斜撑着防塌，底下蜷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灰褐相间的绒毛上沾着细盐粒，在晨光里泛着微白的霜色。一只最小的正用蹄子扒拉坑壁，嘴巴张得圆圆的，发出细弱又执拗的“呦——呦——”声，像被谁攥住了喉咙又松开，一声声颤着，听着叫人心里发软。
“真……真是马鹿崽子？”张全喘着粗气赶上来，伸手想摸，又缩回去，“这毛色、这耳朵尖儿，错不了！可咋没见母鹿？按说母鹿护崽，夜里听见动静早该来刨坑了。”
杜建国蹲在窖沿，伸手拨开浮土，仔细瞧那坑底——土是新翻的，坑角堆着几片半嚼碎的嫩柳叶，还有两团湿漉漉的粪便，黄褐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不是野鹿自己掉进来的。”他声音沉下来，“是母鹿叼着送进来的。”
众人一愣。
刘春安挠着后脑勺：“啥意思？母鹿疯啦？自个儿把娃往坑里扔？”
杜建国摇头，指了指坑边几道浅浅的蹄印：“你看这印子——前蹄深，后蹄轻，走的是碎步，不是逃命的奔势。再看这土——坑沿有蹭痕，像是母鹿跪着，用嘴拱土盖住坑口。它不是失足，是主动把幼崽藏进来。”
大虎蹲下扒拉了两下土，忽然抬头：“建国，不对劲啊。这坑口盖得……太严实了。咱昨儿填坑时，只虚掩一层浮土，好让鹿崽陷下去不挣扎太久。可这坑顶的土，压得比锅盖还瓷实，连草根都给压断了，明显是后来重踩过的。”
杜建国心头一紧，立刻起身，挨个窖口查看。第三窖、第五窖、第七窖——三处坑顶泥土颜色略深，土粒板结，边缘还沾着几点暗红泥浆，分明是同一双蹄子反复踩踏留下的印迹。他俯身捻起一点泥，在指尖搓开——湿的，带着山阴处特有的凉腥气。
“有人提前来过。”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刘春安脸上的笑僵住了：“谁？谁他妈半夜摸黑来踩坑？图啥？”
没人应声。风刮过盐碱地，卷起灰白尘末，簌簌落在众人肩头。远处林子边缘，几只山雀扑棱棱飞起，翅膀扇动声格外刺耳。
杜建国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刘春安满头汗，脖子上青筋绷着；张全眯着眼，手搭在腰间猎刀鞘上；大虎和二虎背靠背站着，肩膀微微耸起，像随时准备扑出去；就连一直闷头啃干馍的阿郎，也抬起眼皮，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不是咱们的人。”杜建国缓缓道，“咱们昨儿收工前，我亲自数过窖口，每处都只虚盖浮土，没踩实。而且——”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翻开一页，指着上面潦草的记号，“我记了每处窖的深度、朝向、填土量。这三处，填土量比其余浅窖多出半铲——多出来的土，就是后来补的。”
刘春安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有人盯着咱们干的活？”
“盯的不是活。”杜建国合上本子，声音冷得像山涧冻泉，“是盯的鹿。”
话音未落，远处林子里忽地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哔！”尖利，短促，像鹰隼掠过树梢。
众人齐刷刷扭头。
只见北面松林边缘，一棵歪脖子老松树杈上，立着个穿灰布褂子的人影。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瞧见那人一手叉腰，一手举着支竹哨，正朝这边扬了扬下巴。
刘春安“呸”地吐了口唾沫：“娄胖子！”
果然是娄胖子。他今儿没穿那件油亮的黑棉袄，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褂子，可那圆滚滚的肚子、腆着的下巴、还有那双滴溜乱转的小眼睛，绝错不了。
杜建国没动，只盯着那树杈上的人影，眼神沉得像北山水泡子最深的潭底。他记得清楚——娄胖子昨天压根没跟着队伍上山，说是腿疼，留在村里晒药。可这会儿，他不仅来了，还卡在盐碱地边界线外，居高临下，把所有鹿窖的位置看得一清二楚。
“他咋知道咱们挖这儿？”张全压低嗓子，“难不成……有人漏了风？”
杜建国没答，目光却悄然滑向人群末尾。
刘铁柱就站在那儿，离其他人半步远，手里拎着铁锹，锹尖垂在地上，没抬起来。他脸色有点发灰，额角沁着细汗，可眼神却死死盯着娄胖子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白线，下颌骨绷得极紧，像是咬着什么硬物不肯松口。
杜建国心口一沉。
昨儿夜里，他梦见水泡子泛起黑雾，铜钱沉在淤泥里，闪着幽光；而刘铁柱站在岸边，弯腰伸手，指尖刚触到水面，整条河突然翻涌起来，浪头裹着腐叶与烂枝，劈头盖脸砸下来——他就是在这时候惊醒的。
梦是假的，可那股子不安，是实的。
他没吭声，只默默转身，朝第三窖走去。弯腰，伸手，将那只最小的马鹿崽子轻轻托出坑来。小家伙四肢发软，鼻尖冰凉，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穗，可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却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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