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算好,咋敢挖四十四窖?”杜建国笑了笑,转身走向深坑,“先救鹿崽。坑太深,得搭梯子。”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张全砍来几根手腕粗的松枝,大虎用柴刀削平棱角,二虎和阿郎编藤蔓捆扎,半个钟头不到,一架歪斜却结实的木梯便架在坑沿。
杜建国第一个下去。坑底泥腥气浓重,小鹿崽们瑟缩着往母鹿腹下钻。他蹲下身,一手轻抚母鹿脖颈,另一手缓缓伸向最外侧那只公崽——指尖触到温热绒毛的刹那,母鹿耳朵倏然竖起,鼻孔张大,却没有踢踹。杜建国屏住呼吸,掌心摊开,静静悬停。半晌,小鹿试探着凑近,鼻尖抵住他掌心,轻轻一蹭。
“成了。”杜建国低声道。
他托起小鹿,裹进怀里那件厚实棉袄,沿着梯子攀上来。阳光劈头浇下,暖得刺眼。小鹿在他胸口微微发抖,心跳隔着棉布一下下撞着他的肋骨。
刘春安看得眼热,也蹭过去:“让我抱抱!”
杜建国侧身避开:“你裤裆还肿着,别熏着崽。”
“胡说!我这是纯阳之气!”刘春安梗着脖子,却不由自主放轻脚步,蹲在坑边,朝底下两只母鹿伸出手,“来,大姐,跟我上去,上头有新割的嫩草,还有我媳妇昨儿腌的咸菜疙瘩——她说了,鹿爱吃咸的!”
母鹿警惕地盯着他,耳尖抖了抖,却没退缩。
张全摇头叹气:“春安啊,你媳妇腌咸菜,是给你下酒的,不是喂鹿的。”
“咋不是?鹿吃了长膘,膘肥了茸才壮!”刘春安振振有词,顺手从兜里摸出半块干馍,掰碎了撒在坑沿,“喏,尝尝,比咸菜还香!”
奇迹发生了。一只母鹿迟疑片刻,竟低头舔舐起碎馍渣,舌尖卷起,吞咽时喉间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杜建国看着,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梦——梦里娄胖子哭天抢地,说杜建国挖窖挖得太狠,把山神惹毛了。
如今看来,山神没发怒,倒是把马鹿赶进了他们挖的坑里。
不是山神偏爱谁,是人心若诚,连畜生都肯低头。
中午日头毒辣,众人在盐碱地边缘支起油布棚,把两窝马鹿分别安置——公鹿单独关在用树枝围成的临时圈里,母鹿与崽则拢在铺满干草的浅坑旁,由刘春安寸步不离守着。他裤裆虽疼,却坚持要当“鹿崽保姆”,还用树皮削了几个小哨子,吹出不成调的曲子哄小鹿听。
杜建国带着二虎和阿郎返回水源地,将那二十多个空窖逐一填平,只留三处做记号——那是他特意选的、靠近泉眼的隐蔽位置。“以后鹿场扩了,这儿改饮水槽。”他指着地面说。
回到盐碱地时,已是下午三点。刘春安正跪坐在草堆里,用指甲一点点刮掉小鹿蹄缝里的泥垢,嘴里念念有词:“洗脚不洗蹄,神仙不进门……哎哟!”他突然被小鹿踹了一蹄子,正中手背,红肿一片,却乐呵呵地举起手,“瞧见没?它认我了!踹我都踹得有分寸!”
张全递给他一碗糊糊:“喝点热的,压压惊。”
刘春安接过碗,忽问:“建国,你说……咱给鹿场起个名儿?”
杜建国正用柳条编笼子,闻言手顿了顿:“叫‘青山鹿苑’吧。”
“俗!”大虎嚷嚷,“听着像戏班子。”
“就叫‘青鹿坳’。”杜建国继续编,柳条在他指间翻飞,“坳,是山凹,也是‘邀’——咱们邀鹿来,鹿也邀咱们入山。山不说话,可它记事。”
风又起了。卷着盐碱地特有的微涩气息,拂过每个人汗津津的脸颊。
暮色渐染时,最后一头公鹿被牵进圈,鹿角投在泥地上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像一柄斜插的剑。
杜建国站在圈外,解下腰间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滑入喉咙,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望着远处起伏的山脊线,忽然说:“明天开始,伐木、夯土、垒石墙。鹿场不能建在盐碱地上,得挪到后山坳口——那儿背风、朝阳、有溪流,还挨着咱昨天挖的十七个水源窖。”
刘春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那些窖?”
“改成蓄水池。”杜建国望向他,“你挖的浅窖,正好做幼鹿饮水槽;深窖,垫上青石,夏天存冰,冬天化雪水。”
刘春安怔住了,半晌,挠着后脑勺嘿嘿笑起来:“这么一说……我那两窖,倒成风水眼了?”
杜建国终于笑了,眼角漾开细纹:“风水眼?是你踩准了山的脉。”
夕阳熔金,泼洒在四十四个鹿窖填平后的土地上,新翻的泥土泛着湿润的褐光,仿佛大地刚刚合拢一道伤口,却在深处悄然埋下了整座春天。
阿郎默默走到杜建国身边,低声问:“师傅,娄胖子今早又来山口转悠了,扛着把锄头,装模作样挖野菜。”
杜建国没回头,只将最后一根柳条拧紧,编成环状,轻轻套在新编的鹿笼门上:“让他挖。野菜挖得再多,也长不出鹿茸。”
风掠过山坳,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进尚未干涸的窖坑残痕里。
那里,一星嫩绿正顶开浮土,怯生生探出两片锯齿状的小叶——是山韭菜,也是马鹿最爱吃的春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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