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挖。”杜建国合拢手掌,声音不高,却像铁钎凿进冻土,“但得按老规矩办。”
他站起身,从背包最底层取出一个油纸包。剥开三层厚纸,里面是一枚铜钱,方孔圆边,钱文模糊,只隐约可见“康熙通宝”四字。铜钱背面,被人用针尖细细刻了个“徐”字,笔画深陷,边缘泛黑。
“这是杜叔捞上来的那枚?”刘春安凑近看。
“不。”杜建国拇指摩挲着铜钱背面,“这是徐良栋今早留在歪脖子松树洞里的。他没拿走,是留给咱们的信物。”
张全接过铜钱,对着日光照了照,忽然叹气:“这钱,不是沉进去的,是后来放进去的。”
“啥意思?”
“沉水的铜钱,铜绿厚而匀,孔里必有淤泥胶结。这枚钱,绿锈浮在表面,孔里干净得能透光——是刚扔进去没两天的。”
杜建国接过铜钱,指尖用力一掐,竟在钱缘豁口处刮下一点朱砂碎屑。他摊开掌心,那点红粉在阳光下灼灼发亮,像一滴未干的血。
“他想试咱们。”杜建国把铜钱攥紧,“试咱们敢不敢碰这东西,敢不敢认这个‘徐’字,敢不敢接这趟活。”
刘春安咽了口唾沫:“那……咱接不接?”
杜建国望向远处山峦。北山水泡子的方向,雾气正缓缓升腾,如灰白绸缎缠绕峰腰。一只苍鹰盘旋而下,翅尖掠过雾霭,倏忽不见。
“接。”他声音沉定,“但得让他先下第一坑。”
正午刚过,徐良栋来了。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剪得极短,鬓角已泛青灰。见到杜建国,他没笑,只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刘春安、张全、大虎等人,最后落在杜建国脸上,停了三秒。
“听说你们挖到小鹿了。”徐良栋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七只。”杜建国递过去半块烙饼,“刚烤热的。”
徐良栋没接,只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杜建国面前。袋口扎着红绳,绳结打得极紧,像一道封印。
“验货坑的位置,图在里头。”他说,“三口坑,必须今天挖完。坑底若见物,我亲自下水。”
刘春安抢着解开绳结,抖开一张泛黄的草图纸——墨线勾勒的山形轮廓里,三个红点清晰标注在南岸柳林,每个点旁都写着尺寸:深三尺,径二尺,距老柳树根五步。
杜建国拿起图纸,指尖抚过那三个红点,忽然问:“你爹当年沉箱,用的是什么船?”
徐良栋眼皮一跳,随即垂眸:“没船。用的是八根槐木杠,十六个壮丁抬到水边,喊着号子沉下去的。”
“号子词呢?”
“……‘一杠压肩头,二杠咬牙吼,三杠沉入水,四杠魂归舟’。”
杜建国点点头,将图纸折好,塞进怀里:“今晚酉时,柳林见。”
徐良栋转身欲走,杜建国又道:“等等。”
那人顿住。
“你爹临终前,除了山图,还说过一句话吧?”
徐良栋背影僵了一瞬,缓缓转过半张脸:“……‘水底有灯,灯不灭,棺不启’。”
杜建国笑了:“那就祝灯长明。”
徐良栋没应,只抬脚踏入林间,身影很快被浓荫吞没。
刘春安长长吁气:“他……他真信这玩意儿?”
杜建国蹲下,用树枝在地上划了三道横线,每道线旁都点了个小圈:“他比咱们都信。因为他小时候,亲眼见过那九盏灯。”
“啥时候?”
“民国三十七年冬至。”杜建国用树枝碾碎一个小圈,“那天他七岁,被他爹捆在柳树上,罚他看整夜灯火。灯灭时,他听见水里传来哭声,像七八岁小孩在喊‘爹’。”
刘春安浑身一激灵:“后来呢?”
“后来徐老财把他抱回家,连夜烧了七天纸钱。”杜建国直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从那以后,徐良栋再没踏足过北山水泡子半步。”
暮色渐浓时,柳林边缘已挖好三口坑。
坑沿齐整,坑底平整,三尺深,二尺径,黄土堆在坑旁,散发微潮的腥气。杜建国蹲在第一口坑边,手里捏着半截蜡烛——是阿郎今早硬塞给他的,烛芯里裹着一缕黑发。
“点吧。”徐良栋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声音比暮色还凉。
杜建国划燃火柴,烛焰“噗”地腾起,幽蓝中泛着一点橙红。他将蜡烛插进坑底中央,火苗微微摇曳,映得坑壁土色发青。
刘春安屏住呼吸:“就……就这么等着?”
“等灯灭。”杜建国站起身,退后三步,“若三炷香内不灭,便是阴门未开。”
风起了。
柳枝簌簌晃动,烛火剧烈摇摆,却始终未熄。
一刻钟后,第二口坑烛火亦稳。
两刻钟后,第三口坑烛焰如豆,静静燃烧。
徐良栋盯着那三簇火苗,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沁出细汗。他忽然弯腰,从坑边抓起一把土,狠狠砸向第一口坑——泥土扑在烛火上,火星四溅,火苗猛跳几下,竟又顽强燃起。
“你试试用井水浇。”杜建国声音很轻。
徐良栋没动。
半晌,他慢慢蹲下,从怀中取出一个锡制小瓶,拔开塞子,将里面清水尽数倾入第一口坑。水渗入泥土,烛火“滋”地一声,熄了。
第二口、第三口,他如法炮制。
三炷香时间,三盏烛火,尽数熄灭。
柳林骤然寂静。
晚风卷起落叶,在坑沿打了个旋,倏忽散去。
徐良栋直起身,掏出一方蓝布帕子,擦净指尖水渍,而后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枚铜钱——与杜建国手中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正面“康熙通宝”四字更清晰,背面“徐”字刻得更深。
他将铜钱抛向第一口坑。
铜钱落进坑底,发出清脆一响。
杜建国弯腰拾起,指尖触到铜钱背面——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刻痕,蜿蜒如蛇,直贯“徐”字中心。
“阴门开了。”徐良栋吐出四个字,声音干涩如枯枝折断。
杜建国握紧铜钱,转身朝营地走去。
刘春安追上来,压低声音:“建国,接下来咋办?”
杜建国没回头,只把铜钱紧紧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明天。”他嗓音低沉,“明天天亮,咱们四个人,一起下水。”
刘春安一愣:“四……四个?”
杜建国脚步未停,身影融进渐浓的夜色里,只余一句飘忽的话,随风散入林梢:
“徐良栋、我、你,还有……阿郎。”
柳林深处,三口深坑静卧如眼,坑底泥土湿润,泛着幽微青光。
而北山水泡子方向,最后一抹夕照正沉入雾中,水面粼粼,似有无数细小的灯火,在黑暗里,悄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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