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安一把拽住杜建国胳膊,几乎把他往坑边拖:“你瞅瞅!你快瞅瞅!一窝三只,另一窝四只,全都是刚断奶没多久的小马鹿!皮毛油亮得跟抹了猪油似的,眼睛睁得溜圆,小蹄子还蹬得呼呼响!”
杜建国俯身探看,果然见两个浅窖里各蜷着几只幼鹿,灰褐色的绒毛上沾着盐碱土末,鼻尖湿漉漉地翕动着,细长脖颈微微颤抖,尾巴短得像没长开的小穗子。一只稍大的正用脑袋顶着旁边同伴,想把对方拱出坑沿——可坑壁滑溜又陡,它蹬了几下后蹄,只扬起一小片白粉,又瘫软下去,嘴里发出细弱如猫叫的“咩——”声。
“真没成年鹿?”杜建国蹲低身子,伸手拨开浮土,仔细扫过窖底。
“没!”刘春安抹了把额上汗,“昨儿个我特意绕着窖边踩实一圈,就怕大鹿蹦出去,结果今早来一看,全是小崽子。这事儿邪门得很。”
张全拄着铁锹凑近,眯眼盯着那几只幼鹿,忽然道:“不对劲……盐碱地向来是公鹿舔盐、母鹿带崽喝水的地方,可母鹿护崽最紧,轻易不离身。昨儿夜里风不大,也没听见鹿群奔逃的动静,咋可能七只小鹿全掉进坑里,当娘的却一个都没影?”
杜建国心头一沉,手指无意识捻起一撮窖底浮土,在指间搓了搓——颗粒粗粝,泛着淡淡青白霜花,确是典型盐碱土。他抬头望向远处山脊线,晨光正刺破薄雾,将松林边缘染成一道金边。风从北坡吹来,带着草叶与腐殖质的气息,平稳,绵长,毫无惊扰之象。
“不是母鹿带下来的。”杜建国缓缓起身,声音压低,“是有人赶的。”
刘春安一愣:“谁?谁吃饱撑的半夜赶小鹿进坑?”
杜建国没答,只转身朝坑外走,步子越迈越急。他快步穿过盐碱滩,跨过一条干涸的溪沟,直奔西边一片矮松林。众人面面相觑,忙跟上。刘春安边跑边嚷:“建国你慢点!我腿肚子抽筋了!”
杜建国在松林边缘猛然刹住脚。地上有痕——不是蹄印,是人踩出来的歪斜脚印,鞋底纹路深而清晰,新泥未干。再往前数步,两道并行的拖痕切入腐叶层,细密、断续,像被什么重物反复擦过地面。杜建国蹲下,指尖刮起一点暗红泥屑,凑近鼻端嗅了嗅——腥气淡得几乎闻不出,却确确实实混着一丝铁锈味。
“血。”他嗓音发紧,“刚蹭上去的。”
张全立刻掏出猎刀,拨开一丛狗尾草。草茎折断处渗着微黄汁液,下方泥土被压得塌陷,露出半截麻绳结头,绳股粗硬,浸着泥浆,末端还缠着几根灰白鹿毛。
“是套索。”张全声音沉下去,“新拧的活扣,卡在树杈上,底下垂着引绳……他们把小鹿往窖口赶,绳子一扯,鹿群受惊乱窜,自己就跳进去了。”
刘春安脸色变了:“谁干的?娄胖子?”
杜建国摇头,目光落在拖痕尽头——那里有一棵歪脖子老松,树干上钉着半截生锈铁钉,钉帽已被磨平,但钉身依旧牢固。钉子下方,树皮被刮掉一大块,露出新鲜木茬,横纹清晰,断面泛着微潮的浅黄色。
“不是娄胖子。”杜建国指着那截钉子,“他使唤不动人干这活儿。钉子是他爹当年伐木队留下的,二十年没人动过。可今早这树皮,是昨夜刚刮的。”
话音未落,林子里忽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
众人齐刷刷回头——大虎已抄起猎枪,枪口稳稳指向松林深处。刘春安手按腰间柴刀,喉结上下滚动。张全慢慢退半步,将铁锹横在胸前。
林隙间,一只灰背松鼠倏然跃过枝头,尾巴甩出一道弧线,消失在浓荫里。
风停了。
杜建国却没放松,反而盯着那截钉子看了足足十秒,才慢慢直起身:“走,回营地。”
没人问为什么。
一行人沉默返程。刘春安憋不住,小声问:“建国,到底谁干的?”
杜建国脚步不停,只道:“徐老财的儿子。”
刘春安倒抽一口凉气:“徐……徐良栋?”
杜建国点头:“他昨天晌午就到了金水县,住在供销社招待所。我看见他了。”
刘春安猛地顿住:“你……你早知道他来了?”
“昨晚烧火时,我看见他站在河对岸。”杜建国语调平静,“穿着蓝布工装,拎个旧帆布包,站了大概半支烟工夫,一直望着咱们营地的方向。”
刘春安额头沁出冷汗:“那他……他是不是也听见咱俩说水泡子的事了?”
杜建国没立即答。他弯腰捡起一根枯枝,在掌心轻轻敲了敲,碎屑簌簌落下:“他没听见。那天晌午我俩在河湾说话时,他还在三十里外的岔路口搭顺风车。”
刘春安刚松口气,杜建国又补了一句:“但他知道咱们会去盐碱地。”
“咋知道?”
“因为三年前,他爹徐老财临终前,亲口告诉过他——盐碱地窖坑东边第三棵歪脖子松,树洞里藏着一张手绘山图,图上标着所有能藏鹿、能避雨、能埋人的地方。”杜建国顿了顿,“包括北山水泡子的入口。”
刘春安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那……那他还知道水泡子里有财宝?”
杜建国终于侧过脸,目光如铁:“他知道。他爹告诉他的,比告诉我的多得多。”
回到营地,众人围坐下来,连啃干馍的力气都没了。刘春安掰开半个饼,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建国,这事……还能干吗?”
杜建国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只夹在指间转着:“能干。但规矩得改。”
“咋改?”
“第一,水泡子的事,从今往后只有你、我、徐良栋三人知道。第二,下水之前,必须先挖三口验货坑——就在水泡子南岸柳树林里,每口坑三尺深,若三天内挖出铜钱、银锭、或带‘徐’字戳记的器物,才算信了徐家的话。”
刘春安瞪眼:“这……这是要试他?”
“也是试我自己。”杜建国把烟塞回盒里,“徐良栋敢来,说明他信财宝是真的。可他不敢直接下水,说明他也怕——怕水底的东西,怕徐家祖宗留下的规矩,更怕咱们反水。”
张全忽然开口:“徐老财当年逃难前,把家产沉进水泡子,不是为了藏,是为了祭。”
众人都是一怔。
张全摸出个磨得发亮的旧搪瓷缸,抿了口凉茶:“我听我爷爷讲过。徐家祖上是关外放排的,信河神。民国二十三年大旱,金水河断流七个月,徐老财为求甘霖,杀三牲、焚朱砂,在北山水泡子中央摆了九盏青铜灯,灯灭之后,才把箱笼沉下去——沉的不是财宝,是替罪的替身。”
杜建国瞳孔微缩:“替身?”
“对。”张全盯着缸底沉淀的茶叶渣,“替徐家三代人赎罪的替身。徐家发家靠的是强占荒地、放高利贷、逼死佃户。水泡子底下压的,是十二口空棺材,棺盖刻着徐家三代人的名讳,棺内填满朱砂和童男童女剪下的指甲——按老规矩,这东西镇得住怨气,压得住风水,也锁得住财宝。可要是有人胆敢掘棺取物……”
他抬眼,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棺盖一掀,怨气冲天,先疯的是挖坑的人,再死的是点灯的人,最后遭报应的,是整个金水县的庄稼。”
刘春安手一抖,馍渣掉进裤裆里,他顾不上拍:“那……那咱们还挖不挖?”
杜建国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纹清晰,生命线绵长,智慧线末端分叉,一根细如游丝的支线,直直延伸至月丘位置。他想起阿郎昨夜悄悄塞给他的那张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字:**慎启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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