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安躺在地上直哼哼,裤裆处湿了一小片,也不知是汗是尿还是血,整个人蜷成个虾米,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发紫,牙关咬得咯咯响。张全蹲下来掰开他眼皮瞧了瞧,又伸手按了按他小腹下头,皱着眉道:“没破皮,骨头也没错位,就是撞狠了,瘀血堵着气门,一时半会儿缓不过劲来。”
杜建国蹲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沾满泥灰和鹿毛的绳子,额角青筋跳了两下,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却稳得很:“春安,你咬它一口,它踹你一脚,这账算得公平。可你要真废了,回头你媳妇坐月子没人端水递汤,你娃落地第一声哭喊听不见,那才叫亏大发了。”
刘春安疼得眼眶发红,听见这话反倒咧嘴嘶了一声笑:“……你他娘的,这时候还逗我?我怕不是要绝后喽……”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抽搐,身子猛地一弓,手指抠进土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大虎蹲过去,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块晒干的野山参片,掰下一小截塞进刘春安嘴里:“嚼烂咽下去,提气活血,比啥草药都顶用。昨儿上山前我特意挖的,本来留着防中暑,今儿先给你垫底。”
刘春安含着参片,苦得直翻白眼,却硬是没吐出来,咕咚一声咽了下去。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滚进肚腹,胸口那股闷堵的浊气竟真的松动了些,呼吸也顺了。他喘了几口气,慢慢撑起上半身,靠在二虎背上,哑着嗓子问:“那头鹿……捆牢实了没?”
“捆得跟粽子似的,四条腿全缠死了,嘴还塞了团狼毛,连叫唤都费劲。”二虎说着,朝那边努了努嘴。
众人循声望去——那头公鹿果然被十几道麻绳绞得密不透风,鹿茸上还沾着几片狼皮碎毛,四蹄悬空吊在两棵歪脖子松树之间,身子微微晃荡,耳朵贴着脑袋,眼珠子浑浊泛白,口鼻边淌着白沫,显然刚才那一通挣扎已耗尽力气。另一头公鹿更惨,被三人合力摁在盐碱地上,脖子上勒着三道绳扣,脖颈处皮肉翻卷,渗出血丝,正喘着粗气,鼻孔一张一翕,像破风箱。
杜建国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到浅窖边沿往下看。窖坑底下,两头母鹿并排卧着,肚子一起一伏,嘴里嚼着窖壁上扒拉下来的干草屑,听见人声,齐刷刷抬头,黑亮的眼珠子映着晨光,温顺又警觉。四只小鹿挤在母鹿腹下,绒毛灰褐带斑,细腿细脖子,怯生生地探出小脑袋,鼻子一耸一耸嗅着空气里的生人气。
“真奇了。”张全蹲在窖沿,掏出烟袋锅子,没点火,只是磕了磕烟灰,“马鹿认路认地,不轻易换饮水点,更不会成群结队往一个坑里跳。昨儿夜里,它们咋就偏挑刘春安挖的这两处落脚?”
杜建国没答话,只弯腰抓起一把窖底的土,在掌心搓了搓。土色泛白,捏起来硬中带酥,指缝间簌簌掉粉——是典型的盐碱土,表层板结,底下却虚软。他抬头望向远处林子边缘,那儿有一道被踩得发亮的小径,斜斜插进盐碱地,尽头正是这两处鹿窖的位置。
“不是它们自己跳的。”杜建国声音低沉下来,“是被人赶进去的。”
众人一愣。
“赶?”大虎挠头,“谁敢大半夜进山赶马鹿?不怕被踢断肋骨?”
杜建国没理他,转身走向深坑鹿窖。那处窖口更大,四米多深,窖底铺着厚厚一层干草,两头母鹿带着四只小鹿安稳卧着,连惊慌都显得克制。他俯身扒开窖壁一处不起眼的浮土,露出底下半截削尖的榆木桩,顶端缠着乌黑发亮的牛筋绳,另一头隐没在窖壁夹层里,再往上,土坡斜面被人用枯枝杂草仔细盖过,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异样。
“有人早就在窖边上设了暗绊。”杜建国直起身,指尖捻着那截牛筋,声音冷了下来,“盐碱地土硬,挖浅窖本就不牢靠,可偏偏在这两处,窖口外侧埋了绊索,夜里鹿群喝水归来,踩中机关,身子往前一扑,直接栽进坑里。”
刘春安倒吸一口凉气,顾不上疼,撑着二虎肩膀站起来:“谁干的?!”
杜建国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全脸上:“老张,你在这山里跑了几十年,见过谁家猎户使这种‘牵鹿入窖’的法子?”
张全沉默片刻,烟袋锅子在鞋底重重磕了三下:“有。但不是咱村的。是西沟的老瘸子——早些年跟着关外绺子混过的,后来瘸了腿回乡,独居在鹰嘴崖后头。他不打枪,不撒网,专做巧局。听说他设的鹿窖,连鹿崽都知道绕着走,可只要踩中他埋的引线,十头里九头半得掉进去。”
“老瘸子?”刘春安愣住,“他不是三年前就病死了吗?”
“死没死,得亲眼见了棺材才作数。”杜建国弯腰捡起一块鹅卵石,掂了掂,忽地朝斜坡上一片灌木丛砸去。
“哗啦——”
枯枝乱颤,一只灰背山雀扑棱棱飞起。
可就在鸟飞起的同一瞬,灌木丛深处,一道黑影极快地一闪而没,快得像幻觉。
杜建国眯起眼,没追,只把手中石头缓缓攥紧,指节发白。
“他没死。”杜建国嗓音沙哑,“他在看咱们。”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阿郎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猎刀柄上,二虎悄悄摸向背后的火铳,大虎抄起铁锹横在胸前,连瘫在地上的刘春安都挺直了脊背,眼睛瞪得溜圆。
张全却忽然笑了,慢悠悠装了一锅烟,用火镰“嚓”地打出火星,凑近点燃:“看就看呗。他看咱们收鹿,咱们看他藏在哪棵松树后头。他不敢露面,说明心里发虚——虚什么?虚咱们手里这四十四个鹿窖,虚咱们明天还要再挖四十四个。他一个人,守不住整座后山。”
杜建国点点头,转身走向那头吊在树间的公鹿。他抽出随身小刀,割开缠绕鹿颈的几道绳索,又小心避开鹿茸,将牛筋绳一圈圈解下。鹿颈上皮肉早已勒出道道血痕,可那对鹿茸却完好无损,茸尖饱满泛红,绒毛厚密如锦缎,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油光。
“这副茸,少说值三百。”张全踱过来,伸出拇指蹭了蹭茸尖,啧啧叹道,“活鹿取茸,比死鹿贵一倍不止。可活取……得趁它最虚弱的时候下手,还得懂经络穴位,否则一刀下去,鹿血喷涌,茸就废了。”
杜建国没应声,只盯着鹿茸看了半晌,忽然抬手,将刀尖抵在鹿茸基部下方一寸处,轻轻一划。
没有血。
只有一道极细的白痕。
鹿身猛地一颤,却连嘶鸣都弱了三分。
“你……”张全瞳孔一缩,“你会‘闭脉取茸’?”
杜建国收回刀,用布条仔细擦净刀身血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上辈子,在长白山老参场里,跟一位老猎人参师学过三个月。他说,鹿通人性,取茸不伤命,鹿才肯年年回来;伤了命,山灵记恨,往后十年,这方水土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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