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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44章 暗中算计(第2页/共2页)

不出好茸。”

    众人静默。

    刘春安扶着树干,喃喃道:“怪不得你昨儿非拦着阿郎开枪……你早知道能活取?”

    杜建国没答,只弯腰捧起一捧窖底的湿土,摊开掌心,任晨风拂过。土粒干燥,却隐隐透出潮气——窖底渗水了。

    “得赶紧运回去。”他抬头,目光扫过每一张汗津津的脸,“活鹿不能久困,茸更不能捂坏。今日不挖窖了,全队返程,抬鹿、驮鹿、护鹿,一个都不能少。春安,你骑我的骡子,腿别碰鞍子,回去我让秀云给你熬当归黄芪汤。”

    刘春安刚想咧嘴笑,腹下一抽,又龇牙咧嘴缩了回去。

    队伍迅速收拾。

    大虎和二虎合力将浅窖里那头公鹿拖上特制的藤编驮架,四条腿用软麻绳固定,鹿茸用油纸裹严实,再覆上湿苔藓;阿郎和张全负责深窖,母鹿性子温顺,只用宽布条蒙住眼睛,小鹿崽则被裹进羊皮褥子里,由刘春安亲自抱着——他虽疼得直冒冷汗,却死死搂着皮褥子,生怕颠着崽子一根毫毛。

    杜建国走在最后,路过那处被他发现牛筋绳的窖口时,忽然蹲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抖开,里面是几粒晒干的何首乌籽。他掰开窖壁浮土,将种子埋进盐碱土与黑土交界处,压实,又掬起一捧清水浇透。

    “种下了。”他低声说,“明年这时候,这儿该长出一片何首乌藤。”

    没人接话。

    可所有人都看见,他埋种的地方,正对着远处鹰嘴崖的方向。

    归途比来时沉静许多。骡子驮着鹿,人背着筐,狗叼着绳,一行人踩着晨光穿过林隙,影子被拉得细长,斜斜投在野草上,像一道道未干的墨迹。

    快到村口时,迎面撞见娄胖子领着两个民兵,挎着步枪,肩章崭新,皮带勒得肚子鼓起一圈。他一见杜建国队伍,眼珠子立马黏在驮架上那对鹿茸上,喉结上下滚动,嘴角抽搐着,硬是挤出个笑:“哟,杜技术员,今儿这……收获不小啊?”

    杜建国没停步,只淡淡扫他一眼:“娄队长,你们民兵巡逻,巡逻到后山盐碱地去了?”

    娄胖子脸一僵:“……胡说!我们巡的是东岭子,离盐碱地十里远!”

    “哦。”杜建国点头,抬手朝身后一指,“那您往后巡,可得绕着盐碱地走。那儿土太虚,前两天塌了个坑,差点埋了人。”

    娄胖子顺着方向望去,远处山梁雾气未散,哪有什么塌坑。他心虚地舔了舔嘴唇,目光却像钩子一样刮过驮架上的鹿茸,忽然瞥见杜建国腰间露出一角蓝布包——正是昨儿刘秀云给他烙饼时包馍的那块布。

    娄胖子眼神倏地一凝。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儿晌午,这块布还在刘秀云灶台边的竹篮里,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沾着面粉印子。

    可现在,它怎么会在杜建国身上?

    娄胖子喉头一紧,没再吭声,只挥手催促民兵:“走走走,东岭子还有事!”转身时,袖口蹭过杜建国胳膊,一粒褐色药渣无声掉进杜建国袖口褶皱里。

    杜建国脚步未停,袖口微不可察地一抖,药渣滑进掌心。他垂眸看了一眼——断面新鲜,泛着微苦的腥气,是新鲜挖的曼陀罗根粉,混了朱砂。

    专治跌打损伤,也专致人昏聩失忆。

    他不动声色攥紧手掌,将药粉碾成齑粉,混着汗液,一点点渗进皮肤。

    进村时,太阳已升至正空。

    村口槐树下,几个老太太正纳鞋底,见队伍回来,手里的针线齐齐一顿。

    “哎哟喂——”赵婶子第一个扔下锥子,指着驮架尖叫,“马鹿!真是马鹿!还带崽子哩!”

    消息像野火燎原。

    不到半个钟头,大队部院子里就挤满了人。

    会计老李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打,嘴皮子翻飞:“一头活公鹿带茸,三百五;两头母鹿各带两只崽,按市价,崽子每只八十,母鹿每头一百二;加上刺猬两只,十五块……合计,一千零六十二块七毛!”

    全场死寂。

    一千块?够买十头壮耕牛,够修整全村三十亩旱田,够给所有适龄青年一人扯三尺的确良布!

    刘春安倚在门框上,裤裆还垫着块厚棉布,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听见没?我刘春安,昨儿挖的两个坑,刨出了全村三年的分红!”

    人群哄然炸开。

    有人拍大腿:“杜技术员神了!这才几天,就把山里宝贝全掏出来了!”

    有人拽着张全袖子问:“老张,这鹿咋养?咱队里能不能建个鹿场?”

    张全摸着胡子,只笑不语。

    唯有娄胖子站在人群最后,脸阴得能滴出水。他盯着杜建国被汗浸透的后脖颈,盯着他挽到小臂的袖口下若隐若现的旧疤,盯着他腰间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是这个时节,杜建国他爹杜铁柱,就是穿着同样一块蓝布褂子,在后山被雷劈死的。

    那时,杜铁柱怀里揣着的,也是几粒何首乌籽。

    娄胖子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他终于明白了。

    杜建国不是来挖鹿的。

    他是来挖根的。

    挖这山里三十年来,所有人刻意忘掉的根。

    杜建国此时正蹲在院子角落,从驮架缝隙里掏出一小把鹿茸碎屑,混着窖底湿土,揉成团,轻轻按进墙根一株半枯的野蔷薇根部。

    蔷薇茎干皲裂,却在触到泥土的瞬间,悄然抽出一点嫩绿。

    他抬头,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越过喧闹的院墙,投向后山深处。

    鹰嘴崖上,一缕青烟正缓缓升起,细如游丝,却笔直不散。

    杜建国嘴角微扬,将最后一撮土拍实在蔷薇根旁。

    他知道,明天。

    不,今晚。

    老瘸子就会来找他。

    而那四十四个鹿窖里,至少还有三十七个,等着填满。

    风起了。

    吹得墙头野蔷薇簌簌摇曳,新芽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温热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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