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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短短一行字, 透露出惊人信息量。
怀嘉意不好了?她不是上次结束疗程后恢复得还可以吗?
盛萧又为什么会在医院?
霍乐游心里隐隐不安。
霍乐游一时间也顾不得处理这些信息,让盛萧发了个定位给自己,当即穿好衣服赶去了。
不过霍乐游并没能见到怀嘉意,她在重症监护室里, 所有人都被拦在了监护
室之外。
怀嘉言刚签完一份告病危通知书, 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垂着头, 肩线塌下去, 像是一根被抽掉筋骨的线偶。岑任真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手抬起来,悬在他手臂外侧, 没有落下,也没有收回。
再远一点, 靠近监护室大门的位置,盛萧背对着他们。他站得笔直, 双手垂在身侧,却握成了拳。那目光仿佛想穿过这铜墙铁壁去看见里面的人,却只是徒劳。
霍乐游的脚步停在防火门和走廊的交界处, 像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
消息是他最后知道的, 真真没有告诉他。
然而此情此景,他没办法去质问她,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她因为怀嘉意病危所以在医院?而只是用一个简单的“今晚有事”就把他打发掉?
霍乐游垂下眼,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一步一步往前走去。鞋底和地砖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怀嘉言那一眼完全是无意识的, 他视线飘散,显然已经心力交瘁。
岑任真看着他走到面前,难免诧异:“你怎么……”
盛萧回过头, 难免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心态。作为多年“好兄弟”,他最清楚霍乐游在意什么,只是好奇他会不会在岑任真面前发作。
出乎所有人意料,霍乐游异常镇定。他不动声色地上前,扶住岑任真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沉稳:“现在人怎么样了?什么情况?需要钱吗?还是找专家?”
他很清楚轻重,也足够能忍——至少在岑任真面前是这样。他知道这时候闹起来对自己没好处,况且怀嘉意说到底是个无辜的小姑娘,人已经命悬一线,他不能再添乱。
更重要的是,他明白岑任真想帮她。既然是她的意思,那就是他的意思。这样也好,哪怕最后人没救过来,至少他不希望岑任真因此自责,或者让哪个有心人借机博她同情。
岑任真其实也是状况外。下午收到怀嘉言的微信,说嘉意情况不好,想见她一面。她觉得疑惑,但还是第一时间赶来。只是她到医院时,怀嘉意已经转进了重症监护室,接着就是医生出来谈话,怀嘉言签了许多张字。
岑任真头一回经历这种场面,不敢多问。
所以当霍乐游问起怀嘉意的情况,她只是摇摇头,压低声音:“我也不清楚。”
盛萧倒是在旁边开了口:“医生说是呼吸衰竭。起初只是感冒,以为吃点药就好,后来喘气越来越重,睡觉都喘,嘴唇发紫。她一直硬扛着,刚送来没两天,就这样了。”
盛萧想起一个细节,补充道:“哦!她来刚来医院的时候,氧饱和度75,护士给她吸氧能到88,今天本来好好的,一下子人就不行了,监护仪一直报警,护士又给她拿了个小夹子,说什么氧饱和度确实只有65,吸氧也上不来,然后他们打了一个叫麻醉科的电话,然后就插管送监护室了。”
岑任真听得心里一沉。
她虽然不是肿瘤科的医生,但是因为工作原因,她认识不少医生,也接触许多患者。
很多恶性肿瘤晚期病人,并不是死于疾病本身,而是疾病带来的并发症。其中比较多见的就是肺部感染。
怀嘉意刚刚接受完放疗,身体虚弱,疾病和治疗都破坏她的免疫系统,哪怕是一场小感冒都能诱发重症肺炎,最终要了她的命。
疾病发展到最后,就是这样令人无能为力。
怀嘉言自己就是医生,命运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他最疼爱的妹妹,他世上唯一的亲人,不仅得了不治之症,还是一个他最最了解的绝症。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疾病会如何发展,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无功,自怀嘉意确诊那一刻起,她的生命就进入了倒计时。
只是他不知道嘉意最终会如何死去。
嘉意的肿瘤主要位于桥脑,属于最凶险的情况之一。桥脑也就是脑干,是生命的“控制中心”,受损后会严重破坏神经功能。嘉意会出现手臂和腿部无力、平衡问题和行走困难。最危险的是出现言语不清和吞咽困难,极易导致吸入性肺炎。肿瘤侵犯呼吸和心跳调节中枢,则会直接导致生命危险。
也许她会死于颅压过高导致的脑疝。怀嘉言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形。
然而这是颅内的肿瘤,又主要生长在脑干附近,怀嘉意会慢慢丧失她的功能,无法行走、无法自主进食乃至大小便不能自理,最终瘫痪在床,死于多器官衰竭。
怀嘉言一直很抗拒这个事实。恶性肿瘤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它会一点一点的吞噬人的生命,身体被缓慢拆解,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件一件卸下零件。起初只是几颗无足轻重的螺丝,后来是齿轮,是轴承,是那些维持运转的核心部件。
人们总爱说“如果生命只剩下最后几个月,我就放下一切去环游世界”,说这话的人一定没见过真正的晚期病人。他们想象中的人生最后旅程是坐在游轮的甲板上看日落,是在异国的咖啡馆里悠闲地喝一杯拿铁。他们不知道,当疾病真正开始吞噬一个人的时候,连从床上坐起来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连吞咽一口水都会引起剧烈的呛咳。
疾病会一点点吃掉人的躯壳,有一种痛叫癌痛,它是一种弥漫的、无处可逃的疼,像是有人在体内点燃了一把潮湿的火,烧不着什么,却一直冒烟,熏得每一根神经都在哀鸣。太痛了,到最后连止痛针都无济于事,然后死亡变成了一种解脱。
从这个角度来说,怀嘉意甚至还算得上幸运。脑癌相比较其他恶性肿瘤,其实没那么痛,脑组织本身没有痛觉感受器,真正的疼痛往往来自颅内压增高。长在颅腔深处的肿瘤,像一颗膨胀的星体,将周围的脑组织推向一侧,引发颅内压力剧增。
颅腔只有那么大,约一千五百毫升,而肿瘤每天都在长大,像一个不请自来的房客,蛮横地要求更多空间。脑组织被挤向一侧,脑室被压扁,脑脊液循环受阻,然后压力继续升高——这是一个没有出口的死循环。
恶心是压力的另一个名字。食物变得可疑,气味变得尖锐,怀嘉意常常刚吃进几口就冲向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干呕。呕的时候头痛会加剧,太阳穴处的血管砰砰直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但至少不是那种锐痛。不是那种让人满地打滚、咬烂嘴唇、求着医生让自己死掉的痛。就比如胰腺癌的痛——像内脏被塞进了碎玻璃,每次呼吸都在搅拌。
因为没有办法做手术,所以只能用甘露醇来缓解颅内压力。
要放弃吗?
作为一个前脑外科医生,怀嘉言曾从专业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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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给过不少家属最冷静理智的建议。
命运和他开了一个好大的玩笑,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他发现他是那样难以抉择。
也许嘉意这样走掉是最好的,她不用眼睁睁看着自己失明、失聪、四肢瘫痪,就这样离开人世,也离开痛苦。
作为一个前脑外科医生,他和家属签过无数张放弃有创抢救声明书,他和NICU(神经外科监护室)护士交班,“3床和36床家属签过放创。”
然后大家心领神会,当那一刻到临的时候不再做有创抢救,所有的措施都只是走个流程,然后等待宣告临床死亡。
直到这一天到临。
重症医学科的医生问怀嘉言:“你要放创吗?”
这个人甚至是他的同门师弟,眼含同情,然而不得不问。
怀嘉言的手在颤抖:“我再想一想。”
“怀师兄。”
如果不是因为工作上相处过一段时间,岑任真不会说这样冒失的话,“如果
嘉意已经坚持到最后,就让她走吧。”
何必强留她在这世上再多受苦几日。
“不行!”
谁也没想到盛萧会提出反对意见,他重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一时间,岑任真和霍乐游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霍乐游直接就说:“人家亲哥在这儿,你提什么反对意见?”
岑任真没有着急立刻开口,她在观察盛萧的神色,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底确实有担忧的神色——这一点不像是装出来的。但他那只放在身侧的手,正在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心理学上,这是典型的防御姿态,或者说,是心虚的表现。
他在担心什么?是真的担心怀嘉意,还是担心别的什么?
岑任真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配合着霍乐游开口:“盛先生有什么好办法吗?不过……盛先生什么时候和嘉意这么熟了?”
怀嘉言原本低垂的眼睫微微抬起。
他刚才一直处于一种半游离的状态,自从妹妹的情况不好后,他因为过于痛苦,灵魂仿佛从身体解离了出来。但此刻,那句话说出口,他的神智像是被人猛地拽了回来。
也不怪怀嘉言如此警惕。
盛萧的名声本来就不好,他是有名的风流公子哥,而嘉意不过是一个刚刚成年的小女生,因为生病被困在家中和医院里,如果盛萧蓄意接近,嘉意根本就招架不住。
但现在并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怀嘉言期待从盛萧的口中听到希望,他现在完全昏了头,如果告诉他,世界上有神仙可以救嘉意的性命,他不仅真的会信,还会去做最虔诚的信徒。
以前,怀嘉言听说那些肿瘤晚期的病人去看老中医,他觉得很荒谬,中药材没有过临床试验和伦理,根本就没有科学依据可以证实它能治愈肿瘤。
直到嘉意生病,带她做完伽马刀治疗后,他一个人跑了很多佛寺,也尝试中医疗法……
太绝望了,他真的没有任何办法,所以哪怕有一丝希望,他都只能去相信。
一个最最崇尚马克思主义的外科医生,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一天。
盛萧当然是毫无任何办法的,他只是有钱,但在疾病面前,他和所有人一样,他那位曾盛极一时的长辈如今不还是长期卧床,连自由支配自己的肢体都做不到。
他不免有些后悔,他不应该和怀嘉意说那些事情,一开始他只是想通过怀嘉意来拉拢怀嘉言,只是没想到怀嘉意这个小姑娘心思异常敏感,一下子就察觉到他的意图。
怀嘉意自从生病以来,休学在家,逐渐和原来的朋友圈子脱节。她纵然知道盛萧心怀鬼胎,但因为太过孤独寂寞,还是会在网上时不时地和他聊天。
对怀嘉意来说,她在盛萧面前可以做真实的自己,她毫不避讳地说自己快要死了,她把盛萧当做一个情绪垃圾桶,和他诉说自己的恐惧害怕,以及药物的副作用让她脱发、呕吐、失眠。她一会儿说自己想死,一会儿又说自己不想死,那些不敢在哥哥面前表露的情绪,全部都展露在盛萧面前。
盛萧本来就是花花公子,十分擅长于应对女人的情绪,只不过时间一长,他发现怀嘉意这个女人坏得很,怀嘉意不像别的女人,别的女人和他闹情绪是有所求,要么图财,要么图爱。
怀嘉意只是单纯地把他当做发泄情绪的工具,反正她快要死了,盛萧想骗她,也不能从她这里骗到什么。
骗身体吗?她身体虚弱得像一张纸,疾病把她折磨成了一把骨头,她可以在床上吐盛萧一身。而且她可没那么伟大,自己都快要死了,还要去满足男人龌龊的欲望。再说了,她也不觉得,盛萧会对自己产生欲望,他的年纪都快当自己爸了,这不纯纯恋童癖吗?
骗感情吗?那很荒谬了。她每天难受得想死,脾气就像一个即将点爆的炸药桶,根本就没有心思去谈情说爱。
哥哥是她唯一的亲人,为她承受巨大的压力,怀嘉意要在哥哥面前做善解人意的妹妹,不让他为自己过分担心。
于是她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发泄给了盛萧。
反正他也不是好人,他自己送上门来,算他倒霉,活该。
他们基本上也是互怼。
怀嘉意骂盛萧是一事无成,游手好闲的富二代;盛萧骂怀嘉意是她哥哥的拖油瓶。
出事之前,盛萧也忘了他们到底为什么事情吵架,气急之下,他把网上那些谣言捅到了怀嘉意面前。
“你以为你哥是个什么好东西?他难道敢说他对岑任真的心思真的清白吗?”
豺狼装不成绵羊,所有的伪装终会露馅,论起来,盛萧的道德底线比霍乐游要低多了,他装不了多久好人,更何况是一个重病的小姑娘面前,他完全没有哄着她的必要。
他凭什么哄她?她又有什么资本让他哄她?平时看她年纪小不和她计较,还真把他当做同龄的舔狗了?
盛萧装都不装:“你哥给你看病的钱,都是找岑任真借的。你哥为此辞掉了医院的工作,给君意集团打工还债。要我说你哥纯属痴心妄想,也不看看霍乐游是什么人,还想抢人家的老婆!”
也就两天的工夫,怀嘉意从普通感冒发展成重症肺炎,现在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完全失去了求生的欲望。
直到现在,盛萧终于感到了一丝后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立场劝怀嘉言不要放弃,他勉强安慰自己,怀嘉意病倒,也有自己气她的缘故,再说了,大家相识一场,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
但是人在疾病面前就是如此渺小,盛萧不是能够起死回生的神仙,他甚至只是个对医学一无所知的人,这世上的病多的是砸钱不能治好的。
盛萧说:“她在医院治疗的钱,全都算在我头上,不要因为治疗费不够而放弃她。”
岑任真和霍乐游对视一眼,知道这事必然有猫腻。可他们谁也没点破,有些真相,在死亡投下的巨大阴影里,会轻得像一声叹息。而有些叹息,太重了,重到不能轻易出口。
怀嘉言站在他们几步开外,靠着墙。他试图对他们微笑,那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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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动了他脸上一小块肌肉,短暂地停留,然后像一根燃尽的火柴,倏忽熄灭。他眼底是一片没有光亮的深海,疲惫、焦灼、还有某种隐忍的、不能与人说的清醒,都在那片深海里无声地翻滚。对他来说,钱显然已经退居为最无关紧要的一环。
走道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亮着惨白的光,像一个孤独的、无人认领的梦。走廊上高悬的的电子显示屏无声地跳动着数字,23:00。
该回去了,他们的生活还在轨道上,明天还有会议、日程、一些可以被计算的烦恼。而怀嘉言的生活,已经被永远地分割成了“之前”和“之后”。
岑任真走到怀嘉言面前,拍了拍他的手臂,动作很轻,“我们先回了,有事随时打电话。”
怀嘉言点点头,这次的笑容比方才自然了一点,但更像一张薄薄的纸,一戳就破,“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走出住院部大门时,夜风已经带着些早春的暖意,岑任真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巨大的建筑矗立在夜色里,无数个窗口透出方格子的光,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蜂巢。每一个格子里,都住着一份挣扎。
回家路上,岑认真的情绪不免有些低落,就连霍乐游和她说话,她也好几次恍神:“……你说什么?”
霍乐游知道,岑任真是在为怀嘉意难过,可是他心里只剩烦躁,他不想岑任真的注意力停留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这世上生病的人那么多,难道每一个人都要为他们伤心吗?你有那么多的感情放在他们身上,为什么不看
看我呢?
可霍乐游根本就不敢对岑任真说这样的话,他怕她觉得他冷漠、无情,不是她理想中的丈夫。
他只能笨拙地说出违心的话:“真真,一切都会好的,我托人打了招呼,他们会好好关照的。”
他的安慰好像无济于事,这个认知不免让霍乐游更加烦躁。
今晚到家,岑任真没有办公,而是直接抱了浴巾去洗澡。
卧室里很安静,静得甚至可以听到客厅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霍乐游把自己摔进靠墙的沙发里,仰着头看天花板,脑子里却还是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ICU门上那盏亮着的红灯,岑任真对自己敷衍的笑。它们像走马灯一样转着,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然后他听见了水声。
浴室里的淋浴喷头被拧开了,水打在瓷砖上,哗啦哗啦的,隔着门听起来闷闷的。那声音本来没什么特别,可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听起来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滴在他心上。
滴答。滴答。不对,不是钟了,是水。是隔着门传来的,闷闷的,温热的,让人心头发痒的水声。
霍乐游盯着那扇磨砂玻璃门,玻璃后面透出暖黄色的光,光晕里隐约有个人影在动。他知道自己不该动这个念头,今天太累了,情绪也太乱了,理智告诉他应该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等岑任真出来,两个人各自回房睡觉。
可他的腿不听话。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浴室门口了。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推——门没锁。
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沐浴露的香味,潮湿的,温热的,把整个人都裹住了。岑任真背对着他站在花洒下面,水流顺着肩胛骨的弧度往下淌,在腰窝那里汇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光,然后又继续往下,沿着紧实的线条一路滑下去。
霍乐游觉得嗓子发干。
他鬼使神差地钻了进去,拖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热气蒸腾上来,把呼吸都染得潮湿了。
岑任真回过头。
那个眼神霍乐游读懂了——不是惊讶,也不是拒绝,而是一种“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的审视。可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岑任真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啪。”
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的。巴掌落在脸颊上,带着水汽和沐浴露的滑腻,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一种标记、一种警告、一种无声的边界。
霍乐游愣在那里,水还在哗哗地流,从两个人之间穿过,砸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岑任真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复杂得让人读不懂——有疲惫,有烦躁,有霍乐游今天在走廊里感受到的那种无力感,还有一些别的,更深的,被水汽模糊了的东西。
“出去。”岑任真说。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霍乐游知道,这不是商量。
他退了出去,带上门的瞬间,水声又被隔绝在了里面。他靠在门板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块皮肤还微微发烫。
霍乐游站在那里,听着门里持续不断的水声,忽然觉得今天晚上所有的烦躁都有了答案——不是因为他无法光明正大地吃怀嘉言的醋还要假装大度地把空间让出来,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想抓住眼前这个人的时候,得到的只是一个湿漉漉的巴掌——
作者有话说:霍少:不行,要两个巴掌
第52章
委屈。
这种情绪像藤蔓, 在霍乐游心里蔓延开来。
细细的藤蔓从心口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细小的刺,沿着血管攀爬。一根缠上肋骨,一根绕上脊椎, 一根勒住喉咙。它们爬得很慢, 但每一寸都在收紧, 都在往肉里扎。不疼, 只是痒, 只是胀,只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吐不出,咽不下。
可他脑子里偏偏还在想刚才那个画面——岑任真站在花洒下面, 水顺着肩胛骨的弧度往下淌,在腰窝那里汇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光。热气蒸腾上来, 把她的眉眼熏得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眨一下, 就滚落一颗, 沿着脸颊的线条滑下去,滑到下巴, 悬在那里,颤颤巍巍的, 然后滴落。
那只手落在脸上的时候,掌心是软的, 温热的,带着洗澡水的温度,像一块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绸缎, 轻轻贴上来,又轻轻拿开。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块皮肤已经不烫了。可他总觉得那个巴掌还印在那里,像老婆留下的标记。
老婆好凶,凶得他心口发痒。
过了一会儿,浴室的水声停了。
霍乐游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刻意,赶紧坐下,随手点进手机某个pp,假装在刷短视频。
浴室门开了,热气像一团被囚禁许久的云,终于找到出口,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在冷空气里翻卷、消散。霍乐游的视线偷偷探出去,像一只小心翼翼伸出洞穴的触角。
然后他看见了岑任真。
一条薄薄的、柔软的绒毯,从胸口裹到腿根,堪堪遮住最重要的部位。可正因为遮住了最重要的,那些没遮住的地方反而更加刺眼。
锁骨,湿漉漉的,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一闪一闪。水珠沿着锁骨的凹陷慢慢滚动,滚到肩头,颤了颤,然后坠落。
肩膀,线条流畅,皮肤被热水蒸腾成淡淡的粉色,像初春的桃花,又像某种熟透了的水果,咬一口就会溢出甜美的汁水。
还有腿。
霍乐游的视线落在那里,就再也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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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开了。
那双腿从毯子下摆延伸出来,大片肌肤裸露在空气里,白得晃眼,纤细却又不显羸弱——大腿的线条紧实流畅,小腿纤细笔直,脚踝玲珑,脚趾圆润,踩在深色的地板上,像两块上好的羊脂玉。
水珠从膝盖上方一点的位置缓缓滑落,沿着小腿的弧度,一路滑到脚踝,在那里停留片刻,然后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霍乐游觉得自己的喉咙开始发干。
岑任真注意到他的目光,只是懒得理。
她就从霍乐游面前走过,赤着脚,踩出轻微的脚步声。毯子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一摆一摆的,落在霍乐游眼里像某种无声的邀请。
霍乐游的目光追着那双腿,追着那片裸露的肌肤,追着那些滑落的水珠。他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一些画面——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带着温热的气息和迷乱的触感。
那一夜。
也是这样的热气腾腾,也是这样的裸露肌肤。只不过那时候没有毯子,什么都没有。
平时冷淡的、疏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此刻就这样躺在他身下,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融化的雪。
他低头,想吻她。
然而嘴唇刚触到,还没来得及深入,一股力道突然从肩膀上传来——岑任真的手揪住了他的手臂,五指收紧,指甲微微陷进肉里。不是推开,也不是拥抱,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的牵引。
霍乐游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那股力道带着,翻了个个儿。
天旋地转。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仰躺在床上,而岑任真坐在他身上。
那个姿势。
霍乐游的呼吸瞬间凝滞。
岑任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散落在肩头,几缕贴在脸颊上,发梢的水珠摇摇欲坠。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镶上一圈朦胧的金边,却让她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不再是刚才躺着的迷离水光,而是某种清醒的、灼热的、带着点挑衅意味的光。
他记得那条腿。
就是此刻从他眼前走过的这条腿——那时候缠在他腰上,收紧,用力,把他拉得更近,近到两个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平时清冷的、淡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声音,那时候全变了调。沙哑的,绵软的,带着哭腔的,一声一声喊他的名字,断断续续的、气若游丝,每喊一声就让他骨头酥一寸。
霍乐游觉得自己的呼吸开始变重,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开口:“老婆。”
“头发要吹干,”霍乐游说,声音有点哑,“不然会头疼。”
岑任真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站了两秒。霍乐游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背影——裹着毯子的、湿漉漉的、线条优美的背影。还有那条腿,微微弯曲着,让人想握在手里,亲吻,做她最虔诚的信徒。
岑任真没睬他。
被子一掀,人躺了进去。那个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我不想说话”的决绝。被子在空中展开又落下,像一只白色的鸟收拢翅膀,把她整个人裹住。
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平缓。
霍乐游站在床边,盯着那个背影。
被子勾勒出身体的轮廓——肩膀的弧度,腰线的凹陷,还有那双他刚才盯了半天的腿,此刻蜷缩在被子底下,只露出一点点脚踝。那只脚踝纤细玲珑,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晃眼,脚趾微微蜷着,像是睡着了之后无意识的放松。
呼吸很轻,很匀,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老婆好像不想理他。
霍乐游绕过床尾,走到岑任真那一侧,他在床边蹲下来,视线和岑任真平齐。
岑任真没睁眼,睫毛安静地覆着,呼吸平缓得像真的睡着了。霍乐游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这张冷淡的、疏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让他又爱又恨。
霍乐游把脸凑过去。
他没有亲,只是把脸凑到岑任真脸侧,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几乎是气声:“老婆。”
没反应。
“岑任真。”
睫毛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真真。”
霍乐游蹲在那里,盯着那张脸,心里那根藤蔓疯长到嗓子眼,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又凑近了一点,嘴唇几乎贴着岑任真的耳朵,声音更低了:“真真老婆,我错了,别生我的气。”
霍乐游盯着她的侧脸,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忽然有一瞬间的晃神,这实在是毫无道理的事情。
明明是她有意隐瞒在先,他还没有追究她悄悄去医院却不告诉他的事情,他满心期望地等她回家,以为她在单位忙工作甚至不敢多发信息打搅,然而她却被怀嘉言一个电话叫去医院!
他那样委屈!
可他实在无法对她产生太多负面的情绪,他看见她就觉得欢喜,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霍乐游都觉得,只要她肯亲亲他,他一切的情绪都会好。
或者打他一巴掌也行,他会自己亲吻她的手心。
或者打他一巴掌也行。
他想起刚才那个湿漉漉的巴掌,带着她洗澡水的温度,带着她头发的香气,轻轻地落在他脸上,不重,软软的,温热的,像一片花瓣拂过。
他会自己亲吻她的手心。
就像现在这样——他把脸凑过去,离她的耳朵更近一点,近到嘴唇几乎贴着那片红。他没有亲,只是贴着,感受那一点温热透过皮肤传过来。
然后他开口,声音更软了:“真真老婆,你理理我呗。”
“是我不好,没有经你的允许就进去了。”
他像只仰开肚皮的小猫在求欢——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姿态低得快要贴到地板上,那张脸上写满了讨好和委屈,眼睛湿漉漉的,像刚被人踹了一脚的大型犬。
可如果仔细看那双眼睛,如果在那湿漉漉的水光下面再看得深一点——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蛰伏着,安静的,耐心的,像夜色里收起爪子的野兽,它在等这个人放松警惕,等这个人卸下心防,等这个人软下来,软到可以被拆吃入腹。
“可我好想你,真真,你不想我吗?”
这话便含有几分情/欲的味道。
霍乐游的手动了。
从被子边缘探进去,很慢,很轻,像蛇探出洞穴试探外面的温度。被子底下是一个温热的世界,有岑任真身体的温度,有沐浴露残留的香气,有黑暗中才能察觉的、微微的紧绷。
手指触到腰部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那具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就一下,像是被惊到的鸟,翅膀扑棱了一瞬,又强装镇定地收拢回去。
霍乐游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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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就那样停在腰部,指腹贴着皮肤,感受那一片温热的、细腻的、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烫的触感。
“真真,”他又开口,声音还是软的,带着哀求,“现在就睡觉了么?”
手指苏醒过来,像冬日里第一场雪试探着触碰湖面——那样轻,那样慢,一点一点地探路。
从那座温暖的丘陵出发,沿着起伏的山脊滑行。那是地壳最古老的褶皱,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秘密。指腹掠过皮肤的刹那,是羽毛在梦里练习飞翔,是风穿过空巷时踮起的脚尖,是春天潜入血液时留下的、细若游丝的电报。
那具身体的紧绷又加重了几分。
霍乐游感觉到了。他感觉到那片皮肤下面肌肉的收缩,感觉到呼吸的频率变了——还是平稳的,可平稳得太过刻意,像是用尽全力在维持。
他又笑了,这一次那个笑从嘴角蔓延到眼睛里,把眼底那一点蛰伏的东西点亮了。亮的,灼热的,带着某种危险的、志在必得的光。
“我伺候真真好不好?”
“会很舒服的……”窗外有猫走过,脚步轻得像踩在云朵上。云朵底下的天空里,有飞机刚刚经过,留下的尾迹正在被风吹散,一缕一缕的,像谁用手指在蓝色丝绸上划过的痕迹。
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不是压迫,是确认。盲人读盲文,指尖底下有凸起的点,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每一个点都代表一个字,每一个字都是一句话,每一句话都在说:你在这里,你还在,你是真实的。
岑任真的呼吸终于乱了。
那平稳的伪装裂开一道缝隙,有一声很轻很轻的喘息从鼻子里漏出来,又被她生生压回去。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像狂风中的蝴蝶,怎么扑都扑不灭那种惊慌。
霍乐游看着那颤动的睫毛,看着被子底下那具明明紧绷着却不肯动的身体——他眼底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暗。
亮的是某种得逞的、满足的、温柔的笑意。暗的是某种压抑着的、即将失控的、凶狠的欲望。
月光从屋檐滑落,滑到院墙根那丛他日日浇水的青苔上。落得还是那么轻,那么慢,那么温柔,可银辉触及的一瞬间,他看见那片青苔整个儿缩紧了——然后是颤动,是露水也无法安抚的、从泥土深处漫上来的颤动。
“真真,”
他把脸凑过去,嘴唇贴着那片红透的耳朵,声音软得像在撒娇,“你不想我吗?”
耳朵烫得惊人,他忍不住轻轻咬了一下。
就一下,很轻,像小猫咬人那种力度。
岑任真一直强装平稳的呼吸终于彻底乱了,在被子里闷闷地散开。
霍乐游眼底那一点暗色的光彻底亮了。
他抬起头,看着岑任真的侧脸。那张脸还板着,眼睛还闭着,可嘴唇已经抿不住了,有一点点张开,露出一点湿红的舌尖。睫毛上好像有一点水光,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真真,”他轻声喊,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老婆。”
他像一只仰开肚皮的小猫,软绵绵地求抚摸,求爱怜。
岑任真忍了很久,她以为不理睬他,就可以睡一场安稳觉。
可他越来越过分。
那只手原本只是搭在她腰上,指尖一下一下点着,像小猫踩奶。岑任真告诉自己,算了,忍忍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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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任真忍无可忍了,她猛地睁开眼睛,同时伸手按住了那只作乱的手——用力攥住手腕,往外一推,再一掀被子,把那个罪魁祸首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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