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从被子里推了出去。
“霍乐游!”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低音里全是咬牙切齿的味道。她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微微泛红的锁骨和起伏的胸口。头发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眼睛瞪着他,里面是恼,还有一点被撩拨起来的、还没来得及压下去的水光。
霍乐游被推出被子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仰面跌在地上铺着的毯子上,手脚摊开,像一只被突然掀翻的乌龟。他眨了眨眼,看着坐起来的岑任真,看着她瞪圆的眼睛,看着她泛红的锁骨和起伏的胸口。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被抓包之后心虚的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亮晶晶的,软绵绵的,像一只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傻狗。
他撑起上半身,往她那边凑。
“老婆,”他说,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我在呢!”
他凑过去,脸都快贴到她面前了,然后,他把手抬起来。
就是刚才那只作乱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刚刚还在她身上到处点火的手。然后慢条斯理地——慢得像把一颗方糖放进咖啡里,看着它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它边缘开始融化,看着糖的白色变成半透明,最后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咖啡表面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油脂光泽。
岑任真的瞳孔猛地一缩。
霍乐游就那样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把那根手指含在嘴唇里,慢慢地、满足地舔了舔。
他甚至吮了一下,发出一点轻微的、湿漉漉的声响。
然后他又看了看她,笑得眉眼弯弯,“甜的。”
岑任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水光,是真正的、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的红。从颧骨开始,蔓延到整张脸,再往下烧到脖子,烧到锁骨,烧到那片露在外面的皮肤。红得像傍晚的云霞,像熟透的蜜桃,像她平时绝对不会露出来的、此刻却藏都藏不住的颜色。
她的眼睛瞪着他,“滚出去!”她真的有些生气了。
霍乐游眼睛更亮了,他又往前凑了一点,近到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热热的,痒痒的。
他抬起手,那只刚才舔过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指腹触到那片滚烫的皮肤,轻轻蹭了一下。
岑任真一把拍开他的手,“脏死了。”
霍乐游的手被打偏了,可他一点都不恼。“脏什么脏,”他嘟囔,声音还带着刚埋在她身上的那种软乎,“明明是你自己的……”
岑任真瞪着他,那双平时冷淡的、疏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睛,此刻瞪得圆圆的,眼尾却泛着一点薄红。她嘴唇抿着,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一点——就一点点,像是想绷住脸,又像是有点绷不住。
那种感觉确实快乐,这是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太快乐了,快乐得让她心口发烫,快乐得让她脚趾蜷缩,快乐得让她刚才那一瞬间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在哪里。
可那快乐太过分了,超过她以往的认知。
她的理智告诉她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应该是冷静的,克制的,不会被这些柔软的、黏糊的、没出息的东西牵动情绪的。她应该是那个给他一巴掌然后转身睡觉的人,应该是那个任凭他怎么蹭都无动于衷的人,应该是那个永远比他清醒、比他镇定、比他游刃有余的人。
可她现在躺在这里,被他蹭得心软,被他拱得耳热,被他那句“脏死了”的嘟囔逗得想笑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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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不像话,像有人在胸腔里敲小鼓。
她忍不住沉沦。
“我不觉得,明明是甜的……”霍乐游话还没说完,岑任真的耳朵又红了一度,她抓起枕头,往他脸上砸。
饶是她思想还算开放,也被他的无耻震惊。
霍乐游接住枕头,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闷闷地笑出声来。笑声从枕头里传出来,瓮声瓮气的,可那笑意藏都藏不住,满得从眼睛里溢出来。
他想起刚才那个味道,是真的甜,这个念头像一颗糖,在他舌尖化开,甜丝丝的,黏糊糊的,顺着喉咙往下淌,淌进胸口,淌进四肢百骸。他忍不住回味——那种触感,那种温度,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软绵绵的、像踩在云端的快乐。
他忍不住回味,可他越是这样想,身体里的火就越发烧得难受。那火烧得正旺,从胸口烧到小腹,从小腹烧到四肢,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脑子里的每一个念头都变成了她——她的温度,她的味道,她刚才红透的耳朵和压不住的嘴角。
他趴在床边,两只胳膊叠在床沿,下巴搁在胳膊上,整个人像一只摊开的、软绵绵的大型犬。可他那双眼睛不一样——亮得惊人,弯弯的,眼尾微微上挑,里面盛着的东西太多太满,满得要从眼角溢出来。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随着眨动轻轻扑闪。嘴角翘着,翘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显得太过殷勤,也不显得太过轻浮——就是那种刚刚好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狐狸精一样的笑。
他像一只修炼千年的、终于等到猎物的、志在必得的男狐狸精。
声音压得很低,软软的,绵绵的,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慵懒,又带着一点刻意的、撩人的沙哑:“真真。”
霍乐游笑了一下,眼尾的弧度更深了。
“我还能够让你更快乐。”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耳语,像夜里吹过窗棂的风。每一个字都慢悠悠的,拖着一点尾音,像羽毛拂过皮肤,痒痒的,麻麻的,让人忍不住想听下去,又忍不住想躲开。
“你要不要试一试。”——
作者有话说:改文中[加载ing][加载ing][加载ing]
第53章
半夜醒来。
岑任真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昏暗,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意识慢慢回笼,然后她感觉到了——渴。
喉咙里像有一把小火在烤, 干涩、发紧, 吞咽的动作都带着一点点刺痛。嘴唇也是干的, 她下意识抿了抿, 舌尖扫过唇角, 什么湿润都没有。
她皱了皱眉,海都市的天气一向如此, 冬天干冷,空气里的水分像是被抽干了, 干得人皮肤发紧。
可今晚好像格外干,她又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里那种刺痛感更明显了。她试图忽略,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可那股渴意像藤蔓一样从喉咙里往上爬, 爬过舌尖, 爬过嘴唇,爬得她根本睡不着。
岑任真侧过头, 看了一眼身边那个人——霍乐游睡得很沉,呼吸平稳, 眉目舒展,嘴角还微微翘着, 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被子只盖到腰际,上半身光着,露出线条流畅的肩膀和锁骨, 窗外的月光落在那片皮肤上,泛着淡淡的光。
男女之事,有一就有二。这是岑任真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的一个念头。不是什么深刻的感悟,只是很平常的、甚至有点散漫的认知——就像知道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理所当然,水到渠成。
情之所至,其实也没有什么。而且做这样的事情确实让人很放松。
可这一次的感觉,和第一次还是有所不同。或者说,大不相同。
第一次的时候,她记得自己多少还有些紧张,不是那种害怕的紧张,而是一种陌生的、不确定的、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紧张。
虽然主导权在她手里,她把他翻过去,坐在他身上,掌控节奏,可那种紧张感还是存在的,像一根细细的弦,一直绷在身体里。
但这一次不一样,她觉得身体里所有的束缚都消失了。
她只是躺着,闭着眼,感觉着他。
霍乐游在这方面做得
很不错。
他极有耐心,他好像能读懂她身体里的每一丝变化,即使她能感觉到他也忍得很难受,他也还是不急。他几乎是等她完全放松下来,才开始下一步。
然而当他确定她已经完全接纳他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岑任真的脑子里忽然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他俯在她身上,眼神和刚才完全不同。
刚才那双眼是软的,亮的,带着笑意的,像一只讨食的大型犬。可那一刻,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更深,更沉,更暗,像夜色里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汹涌的暗流。
他比上次更加粗暴。
那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岑任真的耳朵又热了一下。不是那种违背她意愿的粗暴,而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冲出来,撞开那些温柔的、耐心的外壳,露出底下更原始的、更直接的、更不加掩饰的东西。
他扣着她的手,十指交缠,压在枕边。他的动作比上次更用力,更深,更快,他的呼吸粗重、滚烫,带着压抑不住的喘息。他喊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她睁着眼睛看他,那一眼里,她看见他眉头紧锁,眼睛紧闭,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那不是痛苦,也不是单纯的快感。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汹涌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淹没的表情。
岑任真隐约觉得他在向自己确认着什么,她难免想到今晚在医院监护室门口看见他突然出现在那里,她当时其实没觉得有什么心虚,她和霍乐游的婚姻一直是名存实亡,彼此并没有报备行程的义务。
她收到了怀嘉言的消息,临时决定去医院,在她看来,这样的事情完全没必要特意和霍乐游说一声。
就像她也不会和卻彤,还有高意君说这种事。
可是此刻,夜深人静的时候,岑任真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也许她应该和霍乐游说一声。
雪姨和她说,厨房的砂锅里温着她最喜欢的雪梨银耳羹,是霍乐游特意交代,要等她回家。
雪姨还说,霍乐游最近和她学习适合当夜宵的小甜品,其认真程度,中高考都未曾有过。
喉咙里那股渴意烧得她难受,像一把小火在食管里慢慢烤着,从舌尖一直烧到胸口。岑任真只能暂时停止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床上爬起来,去旁边的桌子上倒水喝。
然而她一动,就被旁边的人抓住了脚。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准确地扣住她的脚踝。那手温热的,五指收紧,像某种本能的、睡梦中的反应。岑任真低头看,霍乐游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一副“谁也别想抢走”的表情。
他把她的腿当成了某种抱枕。
岑任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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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着抽了抽,没抽动。那只手握得更紧了。
岑任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的腿从他的怀中抽出来。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泄露进来,整个房间都浸在淡淡的、朦胧的光里,家具的轮廓模模糊糊,像沉在水底。
岑任真借着那点光辨认霍乐游躺在那里的身形,他侧躺着,占了大半张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整个人摆成一个舒展的、毫无防备的姿势。那姿势太大,太占地方,像一个大型动物摊开肚皮晒太阳。
她小心地绕开他,然而她还是不小心踩到了他。
脚底触到一个温热的、圆滚滚的东西——是他的小腿。那一瞬间,她就像踩到了一根滚动的圆柱体,重心瞬间失衡。她本能地想抓住什么,可四周什么都没有。整个人往后仰,又往前栽,最后重重地跌坐下来——
一屁股坐到了他身上,准确地说,坐到了他的腰腹上。
霍乐游闷哼一声,整个人从床上弹了一下。
霍乐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瞳孔里还蒙着一层睡意的雾气,目光涣散地往上看了两秒,才慢慢聚焦到她脸上。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是没有意识的、纯粹本能的、刚睡醒时还没清醒的笑,霍乐游的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整个人软得像一团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棉花糖。他甚至还在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呼噜呼噜的,像小猫舒服时发出的那种声响。
“怎么了?真真?”他的声音还黏在一起,软绵绵的,黏糊糊的,每一个字都拖着一点尾音,像刚从梦里捞出来,还滴着梦的汁水。
岑任真低头看着他,他躺在自己身下,迷糊、毫无防备。
“我要去喝水,”她说,声音还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你让一让,你绊倒我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生得太长了。”
这个人,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往床上一躺,横七竖八,占去大半江山。她不过是想去倒杯水,就被他绊得差点摔跤。
霍乐游听了,眨眨眼,好像没太听懂她在说什么。他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意识像浮在水面上,沉沉浮浮,抓不住实感。
要是他清醒着,必然要委屈巴巴地诉苦:“真真嫌弃我。”
下一秒,他动了。
霍乐游撑着床,慢慢坐起来。岑任真还跨坐在他身上,他这一坐,两个人就变成了面对面、近在咫尺的姿势。
然后他开口:“我去给真真倒水喝。”
岑任真愣了一下,他已经伸手扶住她的腰,把她从自己身上轻轻托起来,放到旁边的床上。他自己翻身下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往桌子的方向走,动作是慢的,步子还有些飘,整个人像梦游一样。
岑任真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宽肩窄腰,腿很长,此刻微微佝偻着,一副困得随时要倒下去的样子。他走到桌子前,站定,低头看了看那个可以加热的水壶。
然后他开始操作,点击注水键然后是烧水键。
水壶开始工作,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壶底渐渐亮起一点红光。水壶开始散发出气雾,细细的白烟从壶口冒出来,在月光下袅袅地升腾。他拿起杯子,倒水。
倒完,他没直接端过来。他先低头,把杯子凑到自己唇边,抿了一口,确认温度合适了,他才转过身,端着杯子,走回床边。
岑任真接过杯子。
霍乐游站在那里,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撑在床头柜上,一只手垂着。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另半边隐在阴影里。他的眼睛还带着睡意,目光却落在她身上,专注的,认真的,像在等她喝完。
岑任真抿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那股烧了她半天的渴意终于被压下去一点,她又喝了一口。
他就站在那里等着。
等她喝完,他接过空杯子,又转身去倒了一杯新的,放在床头柜上。放好之后,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看那杯水,好像在确认它放稳了,然后才转过身,往床上爬。
他爬上来,钻进被子,躺好,整个过程眼睛都没怎么睁开。然后他伸手,准确无误地找到她,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就在她发间,一下一下,平缓的,温热的。
“睡吧,真真。”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已经模糊得快听不清。很快,他的呼吸就变得平稳了,睡着了。
岑任真躺在他怀里,睁着眼睛。
吃饭睡觉是人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岑任真从前听老人说过,很多人在睡觉被打扰的时候会生气。这是人之常情,睡眠被打断,任谁都会烦躁,都会有不耐烦的反应。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她自己也是——如果睡得好好的被吵醒,脸色一定不会好看。
但是霍乐游好像并没有。
他从被吵醒到现在,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被她踩了,被她坐了,被她抱怨“生得太长”,他没有任何负面反应。他只是一边迷糊着,一边爬
起来,去给她倒水。他先试温度,再端给她,她喝完他又去倒一杯新的放着。他做这些的时候,眼睛都没怎么睁开,可每一样都做得妥妥帖帖。
他的反应甚至不符合她对他的刻板印象。
在她的印象里,霍乐游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他很少考虑别人的感受,也不会照顾人,做事只顾自己的心意。
岑任真闭上眼睛,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
第二天一早。
岑任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和霍乐游扭在一起——她的腿压在他的小腿上,一只胳膊横在他胸口,脑袋几乎要枕到他的肩膀上去,而霍乐游本人已经被她逼到了床的最边缘,再往外挪一寸就要滚下床去。
不过好在,衣服都还穿得整齐。
岑任真稍微动了动,试图在不吵醒他的情况下把自己的手脚收回来。
岑任真刚抽回胳膊,霍乐游就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一点刚睡醒的迷蒙都没有,显然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幽怨,又带着点无奈,像一只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的小动物。
岑任真被这眼神看得心虚,下意识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我一个人睡觉的时候,睡相没这么差……”
霍乐游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什么?!”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整个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你睡觉的时候总是把我往床边挤!手忽然一下就搭上来,然后是脚,有时候你还踹我!”
他控诉她,然而他连声音都是软绵绵的,听上去不像指责,更像是在撒娇:“有一次你直接把我踹到床底下去了!”
岑任真:“……”
她沉默了一秒,诚恳地给出建议:“要不下次我们还是分床睡?”
“不要!”霍乐游不乐意了,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我又不是要和你分床睡,我只是在反驳你说自己睡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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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任真试图讲道理:“但是我一个人睡觉的时候确实挺好的。”
她看着他,表情真挚得近乎诚恳:“所以我们还是分开来睡吧,对大家都好。”
“不要。”霍乐游高高昂起脑袋,下巴微微抬起,理直气壮得仿佛在宣布什么真理,“我就要和老婆一起睡,我就是喜欢被老婆踹。”
岑任真盯着他看了三秒,“你有点变态。”
霍乐游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地凑近了些,眉眼弯弯地看着她,认真地纠正道:“那我也是喜欢老婆的变态。”
适度的亲密活动增进感情,这话并不是没有道理。不过一夜的时间,两人从那种生疏客气的模式变成现在这样甚至可以开亲密俏皮的玩笑话。
尤其是霍乐游,他的心态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明明昨日还在想,老婆是不是不要我了,老婆对我是不是只是鱼水之欢转头就可以抛弃;今日却想,他既然喜欢岑任真,就应该对她多一点信任,多一点空间,她是天上自由翱翔的鹰,总免不了与许多人打交道,他并不能把她捆在家中。
他也应当知道,其实他在岑任真那里有“特权”,他不应该自乱阵脚,放弃自己的优势。
不过倘若岑任真知道他这个想法,必然要说,“没事,等过半天,你就不这么想了。”
动了感情,总是这样,处处计较,故作大方。霍少刚刚一头栽进爱河,正是最鬼迷心窍的时候,至于从前?那大约是单恋的河,属于单方面呛水,但死也不改。
果然,吃早饭的时候,霍少得寸进尺,提出了新要求:“真真,如果以后遇上像昨晚那样的事情,你要去医院,能不能和我说一声……我主要是担心你,没有干涉你行踪的意思。”
岑任真倒没觉得这是大事,她和霍乐游现在同住一个屋檐下,有事情知会一声对方,也是合理的。
于是岑任真便答应了:“好。”
谈到昨晚的事情,岑任真不免疑问:“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
霍乐游如实相告:“是盛萧发消息告诉我的。”
这个可疑的人物再次进入他们的视线。昨天盛萧的种种反应都在告诉他们,他和怀嘉意的关系不一般。
盛萧作为一个风流富二代,和一个妙龄少女关系密切,并不是一个多稀奇的事情。可问题就出在,怀嘉意身患重病,形容枯槁,岑任真和霍乐游都不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两个人之间能发展出什么感情来。
生病的人没有这个心情,而另一个人——盛萧,他又不是什么好人,总不能说他看到怀嘉意一把骨头下美好的心灵,那他们之间的年龄也差得太大了,真爱上说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商人图利,尤其是盛萧这种人。
岑任真想起一些传闻,“我听说盛家的账有点问题,盛萧是公司法人……”
话不用说全,聪明人自然能够理解她的意思。
公司出事,法人坐牢。难怪盛萧如此努力,一改以往纨绔公子哥的作风,苦心钻营,大约是不想被家族作为弃子。
岑任真不懂这些豪门纷争,她提出了自己的疑惑,“盛家那么大的家族,不至于让盛萧背锅吧?”
霍乐游却说:“这算什么背锅?他是盛家的人,享受盛家的资源和钱财,现在家里出事,需要他来顶,他没有拒绝的道理,他也不能拒绝。”
霍乐游无意中说道:“而且在盛家,男人又不值钱。”
盛家女人当家,哪怕是盛萧他妈妈这样名义上和其他家族联姻的女人,生出来的孩子也姓盛,也归盛家所有。
多么令人震撼的一句话。
岑任真在小的时候,听见岑婆婆摸着她叹气,说,怨只怨你是个女娃娃,所以埋没了你。但是没办法,自古以来,女娃娃就是不值钱。
所以骤然听到这话,岑任真只觉得痛快,她很难形容自己的感受,大概是原来早就有人意识到问题所在,并在这条争取权利的路上走了很久。
霍乐游问:“这个消息是谁告诉你的?”他知道岑任真并不关心这些,不可能主动去了解这些内幕。
“和卻彤吃饭的时候她说的。”
霍乐游的心里打起警铃,卻彤这个女人向来不会说什么好话,必然是把他们这一圈的男人都骂了一遍了。
“放轻松。”岑任真好像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她没说你坏话,且夸了你。”
听上去也不像是什么好消息。
霍乐游很敏锐:“我和她没有私交,私底下绝对没有一点来往!”
真是谢谢了,他并不需要除了老婆和老妈以外的女人的夸奖。
岑任真笑了一下,“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说你在这个圈子里算难得的纯情,应该还是个处男。”
霍乐游的脸毫无防备地红了,好在雪姨这个时候还在厨房忙,抽烟机的声音盖住了人声,雪姨没有听见他们的聊天。
“真真,你怎么和人聊这个!”霍乐游难免害羞,娇羞这个词用来形容他或许不太合适,但用在此刻也分毫不差。
不过霍乐游并不觉得这是件值得羞耻的事情,他为喜欢的人守身如玉,这是个值得大家学习的事情。
毕竟一边说着苦恋别人,一边和其他人花前月下、共度良宵,那未免也太可怕了。
“不过现在不是了。”霍乐游飞快地看了两眼岑任真。
岑任真突然觉得压力山大。如果……万一……霍乐游到最后真要她负责怎么办?
可她并没有抱着他们最后一定要在一起的念头。
要是卻彤在面前,大约会笑着告诉她,“真姐,你还是道德感太强,男人哪有什么所谓的第一次,他们又不值钱。你就告诉他,人得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他成年了,对吧?裤子又不是自己掉的。”
岑任真顿时觉得口中的早饭索然无味,她三下五除二解决掉手上的煎饼,喝掉杯子里最后一口甜豆浆,“我上班去了。”
何
以解忧,唯有工作,一份让自己自立自强,立足于社会的工作。
岑任真打车到单位门口,步行至研究所楼下,这会儿是上班早高峰,她甚至等了两波电梯才挤进去。
一路上遇到的同事,看见她,都露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笑意的眼神。
“岑老师早!”
“哎呀,岑老师今天气色真好,容光焕发的。”
中午休息的时候,几个人凑在一起聊天。话题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家庭,最后落在一个常见的问题上。
“岑老师气质这么好,应该也是出身书香世家吧?”
“不是。”岑任真回答得很诚实,“其实我家很穷,在小山村里。”
可惜无人相信。
“岑老师您太幽默了!”
“岑老师真会开玩笑!”
只有岑任真知道,她说的都是真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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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可她知道,这双手曾经干过多少农活,曾经在冬天的冷水里洗过多少衣服,曾经因为冻疮肿得像馒头。
她现在举止从容,知道什么场合说什么话、怎么说话。可她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连地铁都不会坐,连电梯都不知道怎么按。
岑任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那些关于“小山村”的话题很快被遗忘,淹没在忙碌的工作里。
岑任真也很快就把它忘了。
直到傍晚时分。
组里的博士生推门进来,“岑老师,楼下有个老先生找您。”
岑任真抬起头,“老先生?”她问。
学生的表情有些奇怪,“口音听着不是海都人,我也没太听懂。”
岑任真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确实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背微微佝偻着,站在那里,仰着头往楼上看。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个模糊的轮廓。
但岑任真不会认错,她幼年的苦难几乎都由他造成。
第54章
再回想起幼年的事, 遥远得像是上辈子。那些记忆被时间打磨得光滑,摸上去只剩一片冰凉,连疼痛都不再尖锐。
她的生物学父亲是个常年酗酒的男人。酒喝足了,拳头也就痒了, 打完人倒头就睡, 第二天醒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在那个四面环山的村子里, 这种事算不得什么, 甚至比不上隔壁阿婶的“罪名”——人家说她不肯生儿子, 明明已经生了三个女儿,还要撅着嘴犟。
村子里的人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男人们小时候还有几分鲜活气, 眼睛亮亮的,会笑, 可一旦长到某个年纪,那点亮就灭了, 魂魄像是被什么脏东西囫囵吞了去,剩下个空壳子,会喘气, 会打人, 还有所谓的可以“传宗接代”。
女人们也是一样,从生下来就欠着一个未知的弟弟、一个未知的婆家, 她们把自己烧成灰,去填那个永远填不满的坑。
岑任真打小就是个异类。
那年她还没灶台高, 那个男人又发酒疯,抡着拳头往母亲身上招呼。她没哭, 也没躲,转身摸进厨房,拖出那把杀猪匠用的剔骨刀, 她两手攥着,刀尖对着那个男人的肚子。她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浑身的毛都炸着,喉咙里压着气。
男人愣住,拳头悬在半空。
她那时候就明白了:只要你手里有刀,别人就怕你。酒后的疯,不过是借口。真想疯的人,刀架在脖子上也得先想一想。
可她护着的那个女人,并不真的是她母亲。
她把命豁出去挡在前面,那个生她的女人,却拿她当投诚的礼物。
她想不明白,那个女人到底在指望什么,指望那个男人有一天酒醒了,良心发现?还是指望她这个女儿乖乖认命,好给弟弟换条好路?
她在脑子里演过无数遍那个画面:刀捅进去,血喷出来,一切都结束,可她最终没动手。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父女之情——那种东西从来没在她心里活过,是因为她知道,那个女人不会帮她,不会包庇她,不会在事后说一句“她是我女儿”。她一个人,力气不够,胜算太小,搭上自己一辈子,去换一个注定落空的结局,有什么意思?
她给那个女人找过理由。她想,她不过是命不好,生在那种地方,被那些规矩捆住了手脚,她不是不爱我,是不敢爱。
直到那天。
那个男人要把她卖了。买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鳏夫,死了老婆,想买个年轻的回去“续香火”。她逃了一次,被抓回来,锁在放饲料的库房里。天黑下来,老鼠在角落里窸窸窣窣地爬,她对着门缝喊那个女人,喊了不知道多久,那个女人终于来了。
她隔着门板,盯着那双躲闪的眼睛,问:“我也是你生的。你就这样看着他把我卖了?”
那个女人没看她,嘴唇动了动,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是这样的。”
岑任真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没有理由可找了,没有什么“不敢”,只有“不肯”。
她恨他们,恨得像恨仇人一样。那个男人是明火执仗的恶,那个女人是温水煮青蛙的软刀子。一个要她的命,一个要她认命。
后来她哄那个弟弟给她开了门。
说来好笑,她被锁着,像牲口一样等着被卖。而那个弟弟,愚钝得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只因为是男孩,就被捧在掌心里当宝贝,家里的钱归他管,钥匙挂在他腰上晃来晃去,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姐姐叫他开门,他就开了。
她一路逃到市里,期间的辛苦都模糊了,只记得一件事:她联系上高意君那天,在心里发过一个誓。谁把她从那个泥潭里捞出来,她就用一辈子去还。
至于那些锁过她、关过她、把她当货卖的人——她也不会忘。
那时候她想过很多次将来,她幻想自己功成名就,而那个被当宝贝的弟弟,不过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她要让那些人看着,看着他们押错宝、走错路、求错人。她要让他们知道,那个被锁在库房里的女儿,不是任人宰割的牲口。
阖家欢乐?不存在的。
那些念头现在想起来很幼稚,但那时候,却是支撑她不断前进的无穷动力。
轻舟已过万重山。很久之前,岑任真把“报复”当成最终结局,然而一路走来,那早已不是最重要的事情。高意君,教她爱和感恩,教她独立自强,教她这世间自有广阔天地。她对她寄予期望,也给予重任。
所以岑任真很少再想起他们了。
如果不是林老二今天突然出现,她大概也不会再想起他了。林老二就是她的生物学父亲,村里人没文化,这确实是他的大名。
他既然找上门来,岑任真就不能坐视不理,她也想知道时隔多年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咖啡厅里暖气开得足,落地窗把日光滤成一片柔和的暖色,落在岑任真肩上。
她靠窗坐着,姿态松弛。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只剩一件真丝衬衫,料子软得几乎要化进皮肤里,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上戴了一块运动手表,指甲修得短而圆,没有颜色。
岑任真把他带到学校的咖啡厅,这会儿是学生上课的时候,也还不到饭点,来
往的人并不多。
林老二坐在她对面。
他选了个最靠边的位置,屁股只挨着椅子沿儿,两条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似的,一会儿并着,一会儿又岔开。手也没处搁,先是放在膝盖上,又觉得不对,抬起来搭在桌沿,又觉得不对,最后塞回膝盖底下,压住了。
他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领口磨得发白,袖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里面的汗衫原本大约是白色的,现在泛着黄,领子松垮垮地耷拉着。裤腿挽得一高一低,露出一截干瘦的脚踝。鞋子是那种十几块钱的胶底布鞋,鞋帮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袜子。
他眯着眼打量对面那个人。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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