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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晚上10点之后。
岑任真大约每隔30分钟, 便收到一条来自霍乐游的讯息。
【老婆在干嘛】
【老婆下班了吗】
她不得不抽空回复他:【还没下班】
霍乐游立刻表示:【我乖乖等老婆】还配了个表情:一只小猫从纸箱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圆溜溜的。
霍乐游像是在角落里偷偷伸爪的妙妙,想引起注意,可真当主人看过来, 立刻把爪子缩回去, 开始舔毛, 开始打哈欠, 开始展示自己有多乖巧, 多无害,多不黏人。
【不用, 我可能会很迟。】
霍乐游不开心,撒泼打滚:【不要不要, 我就要等老婆,老婆说不用就是用!】
岑任真很无奈:【你不要和网上瞎学】
她并不知道, 这其实是霍乐游心虚的表现。他刚才自作主张地去找了怀嘉言,不仅宣示了主权,还威逼人家澄清谣言。
这完全不同于他在岑任真面前展露的形象。
不过霍乐游并不担心怀嘉言会告诉岑任真, 如果他是一个知趣的人, 他就会知道自己和岑任真的关系已然密不可分,他说什么都只是挑拨而已。
怀嘉言是聪明人, 所以不会说。
霍乐游也是聪明人,他甚至已经察觉自己的掩饰并非天衣无缝, 岑任真已经隐隐摸到了他的真性子,但是除非大家把最后一层遮羞布也扯掉, 到了当面对峙那一步,否则他绝不会承认。
他没什么好承认的。
因为在岑任真面前,他就是无害的, 像妙妙一样温顺。
那些阴暗的、傲慢的、充满攻击性的、不够好的部分,也是真的,但那是另一个霍乐游。那个霍乐游活在岑任真看不见的地方,活在他独自一人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
只要岑任真在,那个霍乐游就不存在。
所以他不承认。
没什么好承认的。
实验室的同事关系一如以往,就算大家听到什么风声,至少不会在岑任真面前表露出什么异样。
高校从来不是净地,正相反,它是斗争激烈的名利场。每年都有震撼首发的八卦新闻,尺度大到可以震碎三观。
所以无论这事是真是假,都不是什么能让大家失态的事情。
更何况,这里女同事居多,彼此之间反而不会恶语相向。毕竟大家都受过高等教育,不乏思想开明之人。在她们看来,像岑老师那样优秀的人,有男人心生爱慕,甚至不惜破坏她的家庭,其实也并不奇怪。
可这又怎能怪到岑老师头上呢?
深夜十一点,实验楼里安静得只剩下通风橱低沉的嗡鸣声。
走廊尽头的门锁“嘀”的一声响,有人刷卡进来了。
她是附属医院的住院医生,白天在病房忙了一天,收病人、写病历、跟手术,下班前还被家属堵在走廊里问了半小时病情。等终于脱身,已经快十点了。但实验不能停,细胞传代不能等,这批样本放久了就废了。
现在的三甲医院,哪还有纯粹的临床医生。白天治病救人,晚上做实验跑数据,发不出论文就升不了职称,升不了职称就永远在底层熬着。临床做得再好,不如一篇SCI来得实在。
说穿了,大家都一样。拼死拼活搞科研,发文章、申课题、攒学分,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真正“躺平”。
余笑进来后,先和岑任真打了招呼:“岑教授,我在楼下看见您家属了……”
霍乐游总是过来刷脸,他又长了一张让人印象深刻的好脸蛋,基本上见过他的人都知道他是岑任真的丈夫。
并且对于此事,霍少恨不得头顶一个喇叭,广而告之。
“楼下风大,要不让他上来等吧。”同事A开玩笑说:“我看岑教授老公快等成望妻石了。”
还有人打趣说:“有这样一个美娇郎在家,岑教授还舍得天天在这里加班,回去他不闹脾气的呀?”
“闹什么脾气?哪有这么不懂事的男人?”同事B的反应不是像假的,“我要是有这个福气做岑教授对象,别说等她下班了,就是让我在这里打地铺,我也愿意。”
岑任真也不知怎的,就把那句“晚上风大”听进去,明明手头还有两篇没批完的论文,明明实验室的数据还要再过一遍,明明——她给自己列了一堆“明明”,但等她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换完衣服,拎着包,到了楼下。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霍乐游,于是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他正坐在那棵老树下的长椅上玩手机,路灯从斜上方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半落在草地上,一半落在人行道上。
他横拿着手机,两个拇指时不时动一下。岑任真走近了才发现他眉头微皱,嘴唇也抿着,大约是遇到了什么难过的关卡。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比平时更分明些。
岑任真仿佛明白了些什么,所以霍乐游每隔20~30分给她发一次“骚扰”信息,是因为那刚好是一局游戏的时间?
岑任真也不出声,走到他背后。他打得入神,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存在。
她就站在那儿,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的影子叠上去,像是从后面抱住了他。
几分钟后,这场游戏结束,霍乐游肩膀松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拇指划了两下,退出了游戏界面。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点开微信。最上面那个对话框,备注是“老婆”。
岑任真看见他打字。
【老婆在干嘛呀?】
她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消息提示音从她口袋里响起来。
霍乐游整个人一僵,猛地回过头。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老婆,你下班了!”他的语气里既有惊喜,也有被抓包的窘迫,整个人从长椅上弹起来,手机差点没拿稳。
“天气太冷,怕你等太久受凉。”
岑任真就那样自然地说出对他的关心,语气淡淡,又带着一丝调侃,“更何况我同事说你在楼下都变成了望妻石,我再不下班,显得我无情无义。”
“不冷不冷。”就像是为了自证一般,霍乐游反手握住她的手,裹进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虽然凉,但掌心还是暖的,他把她的手包起来,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哪个同事说的?”他一边走一边问,语气里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说我像望妻石?”
霍乐游眼睛亮晶晶地看她,“不过还是老婆心疼我,今天早早下班了。”
其实不算早。
岑任真在心里
默默算了一下——从下午六点到现在,快零点了,六个多小时。
她下班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三分。
她反复想起他刚才说“今天早早下班了”时那个理所当然的语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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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了一下,撞得她胸口发闷,喉咙发紧,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换做是她,她做不到等一个人这么久。
“不过下次真真早点给我发消息,好不好?”
她以为他要说什么“想早点见到你”这样的理由,结果霍乐游只是说:“现在天气冷,我早点把车预热好,开到学校门口,这样真真就不会冷着了。”
“不用这么麻烦,学校门口不能停太久。”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的克制。
她习惯了把期望放低,把依赖收起来,把所有的理所当然都先在心里打一个问号。
霍乐游却说:“这有什么麻烦,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他们已经走到了停车场,霍乐游动作熟练地为她拉开车门,“真真提前20分钟给我发消息,我提前10分钟去开车,你晚一些也没关系——晚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都没关系。门口不让停,我就继续往前开,然后再绕回来。”
岑任真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复了,她只是反复低声地说:“太麻烦了,何必这么麻烦。”
岑任真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
他好像很高兴,好像能这样开着车绕来绕去等她,是他一天中最开心的事。
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不自在。
那种不自在不是难受,不是抗拒,也不是任何她想得清楚的情绪。它更像是一种慌乱、无措,一种面对太多太好太满的东西时,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感觉。
为了转移注意力,岑任真低头看手机,她并非故意去看网上那些令人糟心的消息,只是大数据牢牢锁死了她,推给她一波又一波的离谱新闻。
看得岑任真直皱眉头。
霍乐游虽然在开车,但是余光一直在岑任真身上。
从她低头看手机开始,到她的眉头皱起来,到她的手指划得越来越慢,到她的嘴角抿成一条线——他都看见了。
霍乐游并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可他知道自己刚找了怀嘉言,并说了不少难听的话。
他不敢完全肯定怀嘉言不会去告状,但是他已经受够了怀嘉言那些令人碍眼的小心思。受够了怀嘉言每次见到岑任真时那副假模假式的客气,受够了怀嘉言借着工作名义接近她。
他要怀嘉言知道两件事:
第一,把那些把岑任真卷进去的谣言澄清干净。
第二,离她远一点。
忽然,岑任真开口了:“这些营销号也太离谱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点烦躁和无奈。
霍乐游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
从她低头看手机开始,他心里就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不知道她会不会收到什么消息。
比如他今天下午找怀嘉言的事。
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怀嘉言要是想告状,直接给她发条消息,她这会儿看到的就不是什么营销号,而是他霍乐游那些“难听的话”了。
他越想越心虚,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都开始冒汗。
结果她开口说的是营销号。
霍乐游松了口气。
“这些营销号都是拿钱办事,能把白的说成黑的。”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可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已然收紧,连骨节都泛出一点白,“真真,你不要看这些,等到明天早上,团队就会把这些消息都压下去的。”
岑任真没看他,盯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路灯,“也没什么。”
她反倒轻笑一声:“就是看见网上说,你被你妈逼着和我结婚,所以婚后各玩各的,我们属于开放式婚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条天气预报。
可霍乐游的脸色已经变了,一股火气从胸口直往上蹿。
“狗……”
他猛地刹住,把那半个脏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不能说脏话。
可他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
“狗屎!”
霍乐游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他实在是气得无与伦比,心里的火气像被浇了油,越烧越旺:“我和真真才不是开放婚姻,我只有真真一个人!”
这件事非常重要。
他必须立刻马上注册账号,向大众澄清此事。
车停进车位,霍乐游拔下钥匙,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转过头看着岑任真,脸上带着一种委屈巴巴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下撇着,像一只等着被顺毛的大狗。
岑任真已经推开车门,看他没出来,回头看他:“怎么了?不下车?”
“等下。”他说,声音闷闷的,“我还有话要说。”
岑任真只好又坐回来,把车门关上,看着他:“说什么?”
霍乐游看着她,酝酿了一下情绪:“这些人就是嫉妒我和真真的感情好,所以泼脏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委屈。说到“泼脏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嘴角又往下撇了撇,眼睛里的光也变得可怜巴巴的。
岑任真看着他这副样子,愣了两秒,然后没忍住,笑了。
霍乐游却还在追问。
他巴巴地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好像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已经转了一百八十个圈,终于找到机会问出来:
“所以我和老婆,不是假结婚吧?”
岑任真收起了笑意。
对于这场婚姻,她和霍乐游一开始就心知肚明,不过是合约婚姻,霍乐游只是她和集团之间的桥梁。
君意集团需要跟她建立更深厚的联系。
而这场婚姻对她来说也不全然是坏事。君意集团是她的庇护伞,并且已婚的身份可以帮她挡去一些麻烦。
拿到结婚证的时候,岑任真低头看着那张红色的小本,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她知道这是什么——一张入场券,一个通行证,一个让她能继续走下去的工具。
岑任真从没想过,这段婚姻会变成别的什么。
所以她也不明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霍乐游变了。
如果说之前还可以自欺欺人,那么现在,岑任真已经无处可逃。她必须面对一个她一直逃避的事实:这场婚姻,已经变质了。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不是难受。是一种比难受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有两个声音在她心里吵架。
一个声音说:往前走。
往前走,承认这一切。承认他变了,承认你也变了,承认这段婚姻早就不是当初的样子。
另一个声音说:停下来。
停下来,想一想这是不是你要的。停下来,想一想如果往前走,万一走错了怎么办。你见过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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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错的人。你见过太多以为抓住了幸福、最后却两手空空的人。你见过太多付出真心、最后被伤得体无完肤的人。你一直是清醒的那个,一直是冷静的那个,一直是站在岸边看着别人溺水、自己绝不会跳下去的那个。
岑任真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必须选。
是前进,还是后退。
但是没必要现在就给出答案。
岑任真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冷风猛地灌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脖子上、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上。岑任真打了
个寒颤,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被这寒意一冲,忽然散开了一些。
她转过头,看着还坐在驾驶座上的霍乐游。
他正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疑惑,一点担心,还有一点没散去的期待——他大概还在等她说什么。等她回答他刚才那个问题,等她说点什么关于他们之间的事,等她把今晚这场对话继续下去。
但她不想继续了。
至少现在不想。
“太冷了,”她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回家吧。”
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就把刚才所有的话题都切断。
霍乐游的眼睛里难掩失望,但他很快就收拾好自己的心情。
追老婆嘛,路漫漫其修远兮,他在这件事上是最有耐心的人。
地下车库的寒意还黏在衣领上,电梯门一开,暖烘烘的香气就扑了个满怀。
雪姨听见动静,从餐厅迎出来,手里捧着两双绒面拖鞋,鞋底已经提前烘过了,踩上去软乎乎的。
“快进来暖和暖和,”她接过两人的外套,轻轻抖了抖上面沾的寒气,“夜宵刚摆上,想着你们这个点到家,胃里该空了。”
紫檀木圆桌上,今晚换了厚实的布垫。正中一只紫砂煲,揭开盖子,热气“呼”地腾起来——银耳炖莲子羹,炖得胶质尽出,汤色清亮中透着糯白。莲子用的是建宁通心白莲,一粒粒饱满圆润,红枣切成细丝,撒了几粒枸杞,红白相间,十分好看。
旁边刚端上来的一锅羊肉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汤色奶白,几段大葱青白分明,隐约能看见锅底沉着当归和党参。
雪姨说:“今天冷,高总说要吃点暖身的,这羊腿肉炖了两个多钟头,这会儿正酥烂。”
妙妙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迈着小长腿跑得飞快,肉垫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密的“噗噗”声。跑到半路,地板太滑,他一个趔趄,后腿蹬了几下才稳住,耳朵都歪到了一边,可速度一点儿没减,径直朝餐厅冲过来。
跑到岑任真脚边,妙妙才猛地刹住,前爪往前一撑,屁股撅得老高,尾巴还高高地翘着,摇来摇去。抬起头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岑任真,喉咙里发出细声细气的“咪呜”,像是在说:人,你打猎回来啦?
他的爪子生得极大,毛茸茸的像两朵小云,可伸出来一看,骨节分明,趾头张开能占满人的整个掌心。这会儿正一下一下地踩在岑任真的拖鞋上,踩几下,抬头看一眼,又低头踩几下,软乎乎的肉垫隔着绒布,也能感觉到那一点点温热的力道。
雪姨笑得满脸慈爱:“妙妙现在不认生了,刚到家的时候喜欢钻床底,现在满屋子跑了。”
雪姨似乎也察觉到他们之间那点微妙的气氛,目光在两个人脸上飞快地掠过,就那么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色——眼皮微微耷拉着,一只手虚掩在嘴边,打了个浅浅的呵欠。
“哎哟,”她拖长了声音,语调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含糊,“我年纪大了,有点困了——”
说着又打了个呵欠,“我先去睡觉了。明天起来我再来收拾。”
话音落下,她已经转身往走廊走远了。
偌大的餐厅一下子寂静下来,只有妙妙趴在旁边的矮几上,发出细软的呼噜声。
岑任真先盛了一碗银耳羹,等晾到刚好温温的,便就着碗沿,嘴唇触到温热的汤汁,银耳滑入口中,几乎不用咀嚼,只在舌尖上微微一抿,便化作一股清润,顺着喉咙慢慢淌下去。
再用汤勺舀起一颗莲子,她刚要放入嘴中,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问:“你有联系过怀嘉言吗?”
这件事因他而起,澄清最好也由他出面。
霍乐游抬眼,小心翼翼地掠过岑任真的脸。
“公关部门已经联系他了。”霍乐游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常,像在汇报一件普通的工作,“他心里应该知道分寸,大约会和陶茜私底下协商好。”
过了几秒,岑任真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也是无妄之灾,不要给他太多压力。”
于是霍乐游又把即将要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他今天去找怀嘉言,在他的威逼下,怀嘉言终于对他说了实话。
原来怀嘉言第一时间就联系过陶茜。
陶茜坚决否认。
怀嘉言说,他问了很多遍,能问的都问了,她还是不承认。最后他说,她应该不至于。
陶茜只是个普通人。
她自私,为自己考虑——这一点毋庸置疑,也是人之常情。一个女人陪伴一个男人八年,从二十出头到三十岁,最好的年华都搭进去了,最后落得一个分手的结局。即使分手是她自己提的,但她仍不甘心,她觉得自己亏了。
可她也没有做错什么。
她用青春陪了怀嘉言八年,她看不到希望,所以选择离开。
她出于嫉妒心,对岑任真有恶意的揣测。她去找过怀嘉言的妹妹怀嘉意,说了很多话,无非是诉苦,说怀嘉言变心了,说岑任真如何如何。她想把怀嘉意拉到自己的阵营里,想找个人站在她那边,证明她不是无理取闹的那一个。
但她实在没必要去网上散布那些谣言。
她就算不甘心,也不至于这样丧心病狂。陶茜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闹大了,她自己也会被卷进去。
她丢不起这个人。
更何况,她离开怀嘉言是为了过更好的生活。
让她和怀嘉言复合?她不敢的。让她嫁给怀嘉言?她更不敢。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怀嘉言家庭条件太差,负担太重,不是那个能给她安稳的人。她没必要闹出这样一场风波,让所有人都盯着她看,让她的生活也陷入漩涡。
所以怀嘉言也不忍心再逼迫陶茜出面说些什么,他没有办法在网上发布声明,说——其实是陶茜出轨,而不是他出轨。
八年的感情,怀嘉言做不出来。
但显然霍乐游对陶茜并没有多余的同情心。
他当时只是坐在怀嘉言对面,听完这些话,沉默了几秒,然后轻飘飘撂下一句:“随便你怎么协商。”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是岑任真,”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怀嘉言一眼,“必须清清白白。”
他说完就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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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些话就不必对岑任真说了。
他不想让她生出多余的误会。
她不需要知道怀嘉言在想什么,不需要知道陶茜是不是无辜,不需要知道这里面有多少弯弯绕绕的人情和不得已。
她只需要知道,这件事会过去。
至于其他的——
霍乐游收回目光,低头,用筷子夹起一块羊肉,在芝麻酱里轻轻蘸了蘸,酱汁顺着肉的纹理往下淌,滴在碟子里,闷闷的一声。
都无所谓。
半夜两点。
霍乐游仰面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数完了第三遍吊灯的菱形水晶。
浴室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先是一阵哗哗的急流,然后是水流变得细密持续,淋浴的水打在瓷砖上,再溅落,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他翻了个身。
床垫是顶好的牌子,软硬适中,羽绒枕头蓬松地托着脑袋,被子里还残留着下午晒过的、淡淡的太阳味道。可他翻过来翻过去,床单被他卷得皱巴巴的,就是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那水声还在响。
他睁着眼,在黑暗里辨认房间的轮廓——衣柜是深色的,门半开着,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细细的月光漏进来,正好落在床尾的地毯上,像老婆发亮的头发丝。
水声停了。
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又是哗的一声——大概是岑任真关了淋浴,拉开浴帘,水珠滴落在地砖上,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霍乐游猛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一拽,蒙住半张脸。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水声并不大,隔着墙,传过来已经很轻了,轻得几乎像某种低低的絮语。可就是这絮絮叨叨、若有若无的声音,一会儿像钻进了耳朵眼儿,一会儿又像爬在皮肤上,让他翻来覆去,怎么都静不下来。
他想,岑任真这会儿应该在擦头发。用那条粉色的毛巾,从左到右揉搓几下,然后包住整个脑袋,走出浴室——
滴答。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水声终于彻底停了。
霍乐游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可他还是睡不着。
那水声没有了,但有什么东西还在响。在自己的胸口里,咚咚的,比水声更烦人。
鬼使神差一般,霍乐游抱着被子,敲开了岑任真的门。
那脚步声停在门前,隔着一扇门,轻得像猫踩在地毯上。
岑任真刚吹完头发,手里还攥着吹风机的线,听见敲门声时愣了一下,这么晚了。
敲门声又响了一下。很轻,犹豫的,像是敲完了就想跑。
岑任真拉开门。
走廊的夜灯从背后照过来,霍乐游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床蓬松的羽绒被,他头发乱糟糟的,左边有一撮翘着,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亮,亮得有点茫然,像一只半夜迷路的猫。
“我——”
霍乐游张了张嘴,没说出下文。
岑任真没说话,就那么看他。
沉默蔓延了两秒。霍乐游的耳朵尖在昏暗里慢慢红起来,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红得几乎透光。
“客房那个暖气,”他终于憋出一句话,“好像不太热。”声音低低的,闷在被子里,没什么底气。
岑任真垂眼看了看他光着的脚,踩在走廊地板上。
她没拆穿。
暖气是地暖,全屋统一温度,下午阿姨刚检查过。
“进来吧。”
岑任真侧过身,让出门口。
霍乐游就像得到什么批准令一样,被子一放,飞快地躺了进去。
躺下来之后,他又开始后悔自己躺得太快了。
应该慢一点的。
应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先坐一会儿,或者问句什么,然后再躺下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终于等到投喂的小狗,扑过来就没出息地黏上了。
但他还能更没出息一点,被子里的暖意还没捂住,他就忍不住了。
岑任真刚迷迷糊糊要睡着,就听见耳边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鼻音的:
“真真。”
她眼皮动了动,没睁。
“真真。”
又一声,这回近了一点,热乎乎的呼吸喷在她耳廓上。岑任真眉头微蹙,往旁边躲了躲,那呼吸却追过来,黏糊糊的,像小狗舔人。
“我们不是假结婚啵——”
岑任真睁开眼。
黑暗中,霍乐游的脸凑得极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在暗里泛着一点光,像是月光映在刚下过雨的玻璃上。
就好像如果岑任真说的不是他满意的答案,他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岑任真看着他。
第47章
她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
“什么真结婚, 假结婚?”岑任真说:“结婚证是真的,就是真结婚。”
“你避重就轻。”
霍乐游很会抓住时机,他很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小作一下,什么时候是绝不可以闹小脾气的时候。
他知道分寸, 不能真的闹, 不能真的惹人烦, 要像小猫伸出爪子, 软软的肉垫先碰一碰, 试探一下,对方不躲, 才敢把指甲尖亮出一点点。
“我问的不是这个。”霍乐游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软, 一点糯,像是在撒娇, 又像是在耍赖。可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执拗地盯着岑任真的脸,不肯移开。
“我问的是在真真心里, 到底是真结婚还是假结婚。”
霍乐游今天似乎和这个问题犟上了, 或许是因为他下午才见过怀嘉言,那个令他心生不安的人。
霍乐游一直都知道, 他和岑任真之间的问题,根本就不是某个人, 也根本不可能是怀嘉言。
他曾无数次的和自己理智分析:他是那个和岑任真最有可能的人。
他知道她在亲密关系里没有安全感,过分强调他对她的感情反而令她逃避。
所以他考虑这么多年里, 他们之间建立起那些密不可分的联系。
他和她几乎是一起长大的,从12岁到28岁,十六年的光阴, 足以把两个人的生命织成一张分不清彼此的网。
在成为夫妻之前,他们已经是家人了。
她有足够的时间了解他。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会伤害她的人,他要做的只是等她自己发现这件事:他对她来说,是足够安全的。
并且他是高意君的儿子。
这个角度想,或许有些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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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不够正人君子。
但是,高意君对岑任真来说就是特别的存在。
那个强大而坚韧的女人,在岑任真最无助的年纪里,给了她一份近乎母爱的温暖。
因为高意君,岑任真对霍乐游也会有优待。
这是事实。他利用了这一点吗?也许。但他更愿意相信,这只是命运给他的一个入口——他需要通过这扇门走进去,然后用自己的方式,让岑任真看到真正的他。
但是他得不到她的爱,已经太久了,以至于他没办法不产生自我怀疑。
他开始反复咀嚼那些蛛丝马迹,把过往的每一个细节翻出来重新审视——是不是他不够好?还是说,她从来就不喜欢他这一类型的?
这样的自我怀疑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他透不过气。
怀嘉言和他太不一样了,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怀嘉言站在那里,就是一副成熟可靠的模样,眉目间沉淀着岁月打磨过的沉稳,举手投足都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至于怀嘉言那段长达八年的感情,岑任真或许根本就不在意。
这个念头像一记重拳,砸得他胸口发闷。她那样的人,世界广阔得像一片海,怎么会在意这样的小情小爱。说不定在她看来,那不过是漫长人生里的一段经历罢了。
像怀嘉言那样的人,未必一定是怀嘉言这个人,或许才是能够达到她要求的存在。
他等她的答案,等到眼里的光一寸寸熄灭。
这个时候,他知道自己应该识趣一点,巧妙地转移话题,开个不轻不重的玩笑,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这样她就不用为难,不用在脑海里搜刮那些委婉的措辞,不用躲闪他的目光。这是成年人之间的默契,是体面,是分寸。
可他今天就是想要一个答案。
就这一次,让他不体面地、不识趣地、不懂事地,等一个结局。
“所以真真有没有想过,和我过一辈子?”
他问得更加直白,似乎不给自己留一点退路。
一辈子。
这三个字如此沉重又甜蜜。
沉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一个人的脊梁上——要承载另一个人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要在漫长岁月里无数次原谅、无数次包容、无数次选择同一个人。是柴米油盐的琐碎,是鸡毛蒜皮的消磨,是激情褪去后日复一日的相对无言。是把两个陌生人的名字刻在同一块墓碑上,是用一生的长度去兑现一句诺言。
又甜蜜得像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的糖。所有的清晨,所有的黄昏,所有的节日和普通日子,所有想分享的快乐和想倾诉的委屈,所有的欲望和疲惫,所有的光芒和阴影——他都愿意给她。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不是荷尔蒙催生的幻觉,是深思熟虑之后,依然觉得非她不可的决心。
霍乐游幻想过很多次。
他想象过自己在家里烧好一桌的饭等她回家,不是什么节日,也不是什么纪念日,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下班傍晚。他提前溜出公司,绕去超市买了她爱吃的菜,记得她上周念叨过想吃糖醋排骨和青菜豆腐汤。他掐着时间,想让每一道菜都还冒着热气。他坐在餐桌旁等她,手机搁在旁边,想着要不要发条消息催一催,又怕显得太黏人。
他想象过冬天他把她抱在怀里,去捂她冰凉的手,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闻到她头发上有外面的冷空气,还有一点点她惯用的洗发水香味。
他想象过他们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然后和好的样子——比如妙妙的猫粮,到底要不要控制,还是让他完全吃自助。
岑任真不想给他无谓的希望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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