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有女人的嬉笑声。
“得,你滚吧。”
霍乐游挂断了电话,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颈后一凉。
一阵极微弱的气流拂过,带有一丝……熟悉的、她常用的那款沐浴露的淡淡白茶香。
霍乐游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回过头。
身后那扇门,不知何时,竟然敞开了一道缝隙。
房子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斜斜切出,像一把温柔的刀,将门外的黑暗整齐地划开。光带正好落在他脚边不远处,照亮了地上一小片积灰。
就在那片光的源头,门缝之后,她正站在那里。
他看见岑任真穿着那身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长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头,脸颊在逆光中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正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头戴式降噪耳机误他!好在他刚才也没和盛萧说什么,大概只骂了一句“放你爹的屁”?以及讨论了一下“男人过了25就是65”的问题。
霍乐游麻溜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没让他进去,他就站在那里,等待她的指令,像一个知道自己逾矩、不敢再妄动的访客,恪守着那条无形的界线。
终于,她开口了:“你怎么没走?”
这听上去像是一句明确的、冷淡的赶客话。
“不走不走,我还没给老婆把夜宵烧好。”霍乐游的心像被那冰冷的门框轻轻磕了一下,但脸上却迅速扯出一个惯常的的笑容。
霍乐游的心态已经恢复如常,他这个人其实骄傲且急躁,这辈子的耐心似乎都预支出来,耗在了岑任真身上。
“我不吃夜宵。”
岑任真的声音依旧平静。
“吃呢吃呢!”
霍乐游的视线仓促一转,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落在了不知何时又溜达到门边、正用圆脑袋好奇地蹭着岑任真脚踝的妙妙身上,“妙妙吃呢,对不对?”
“别生气了,老婆。”
霍乐游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了她家居服的袖子,扯了扯。他微微垂下头,声音压得低低的,暗藏委屈:“你不能将工作的不愉快都迁怒到我身上。”他顿了顿,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解释今晚所有反常的、合理的理由,“我知道你压力大,我又不是不让你凶……你少凶一点嘛,行不行?”
他还在用旧地图寻找新大陆。他以为今晚的风暴,不过是她职场情绪的余震。
他看上去对她的心路历程一无所知,他还不知道,他天衣无缝的完美掩饰已经被她识破。
岑任真站在门内的阴影与光晕交界处,手握着他看不懂的评分标准,成了那个沉默的、却握有最终裁决权的考官。
“那你进
来吧。带上你的行李。”
岑任真已经想明白,她并不能接受霍乐游待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既然暂时无法分割,就不如把人拎到眼皮子底下监视起来。
看看他要做什么。
她不觉得自己会输。
霍乐游欢天喜地地把自己的东西搬了进来,事实上,这间屋子已经布满他的身影。
玄关鞋柜里,他的拖鞋和她的拖鞋摆在一起;窗外的衣架上晾着他的睡衣还有之前换洗下来的外套……
霍乐游并没有太多新的物品要添置,主要是他的电脑,他从行李箱里拿出各部分零件,将它们重新组装起来。
不过岑任真的家并没有多余的位置来放他的电脑,霍乐游找了半天,终于在妙妙的窝旁边找到一个架子作为电脑的安放之地。
吃完夜宵后,岑任真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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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霍乐游就站在那个角落,又打了两把游戏,那地方对他来说实在有些拥挤狭窄了,转身都需小心,稍一抬手,手肘就可能撞到冰冷的墙面。
霍乐游却似乎浑然不觉,背微微弓着,低着头,整个人像是嵌进了那一片阴影里。电脑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他全神贯注的眉峰,他戴着耳机,但是怕影响她工作,于是把自己的麦关了。
等到岑任真准备洗澡睡觉了,霍乐游就直接扔下兄弟们跑了,大家都是许多年的交情,他直言不讳,在群里发消息:【我老婆喊我睡觉了,先下了】
引起群情激愤。
今晚对霍乐游而言,可谓是一个跌宕起伏的夜晚,他获得了在老婆这里的长期留宿权。
老婆去洗澡时,他抽空环视这间小小的公寓——虽然他已经打量过很多遍。
不到60平米的空间,家具简单甚至有些陈旧,既没有智能管家,没有环绕音响,也没有俯瞰城市夜景的落地窗。
每一寸空间都被生活用品填满,略显拥挤,却也因此处处充满了她的痕迹——书架上摆着她喜欢的书和可爱的小摆件,沙发上搭着她午睡时盖的绒毯,冰箱门上贴着便签,记录着妙妙的身长和体重变化。
晚上捕捉到的那一丝危机已经悄然无踪,老婆心情不好很正常,他要多体贴、更体贴一点。
霍乐游洗完澡时,卧室的灯已经关了,他完全摸黑进去,悄悄掀开被角,钻到了老婆身边躺下。
“霍乐游……”
“嗯?”
他被吓了一跳。
“你今晚就准备一直在门口待着吗?”也许是躺着的缘故,岑任真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像一根小钩子,轻轻扯住了霍乐游飘摇的心绪。
那当然不是。
他会连环夺命cll她,给她发无数的微信消息,如果岑任真还是不理他,他就明天再来。
这话讲给老婆听不大好。
趁着黑暗,霍乐游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在微凉的空气里探了探,终于触到了她散落在枕头上的发丝。那发丝柔软顺滑,带着她特有的淡香,像无声的安抚,也像无声的诱惑。他轻轻地、极尽眷恋地用指腹摩挲了两下。
然后,他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的话,裹着最委屈、最可怜的调子,低低地送进她耳里:“那老婆真不要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主要霍少瞒了不止一件
第38章
霍乐游以为自己的小动作藏得天衣无缝, 于是愈发得寸进尺起来,他的手指陷进她发间,像沉入一匹浸在月光里的绸缎。那些凉滑的发丝从指缝流过时,仿佛有生命般, 一缕接一缕地逃逸, 只在指关节处留下潮润的触感。
香气漫上来——却不是任何一种他记得的洗发水或者沐浴露味道, 而是从她身上漫出来气味, 层层叠叠、捉摸不定的, 暖和的、一种带着体温的甜味,融成一种晕眩的潮润感, 像雨前的空气吸饱了水汽,沉甸甸地压下来。
他正被这香气托着, 指尖无意识地收拢,想要留住些什么。
然后岑任真挪开了, 动作轻得像掀开一页纸。
“你扯到我的头发了。”
不要他吗?这说法其实有些滑稽可笑。
偏偏霍乐游的指控如诉如泣:“你就是不想要我了,真真,你还凶我……”
岑任真已经是半梦半醒之间:“你是霍乐游, 谁敢不要你?”
她已经被他的情绪搞得有些心力交瘁, 开启人体自我保护机制——睡觉。
事已至此,睡醒再说。
霍乐游听懂她的言下之意, 更加委屈:“那我又不要别人要我,我就问老婆要不要我嘛?”
霍乐游看着怀中背对他的老婆, 不死心地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胛骨:“真真?老婆?真真老婆?”
睡梦被人打扰实在是件令人火大的事情,岑任真冷淡地说:“不要。”
“哦。”
霍乐游委屈地也翻了个身, 觉得自己像地里没人要的小白菜。
身后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霍乐游到底沉不住气,床垫随着他翻身发出细微的吱呀, 他屏住呼吸,用手撑住床面,一点一点,将半个身子支起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一线,正好横过她的肩膀。一缕头发贴在岑任真的颊边,随着呼吸极其轻微地起伏。
看上去是真睡着了。
霍乐游小声嘀咕,“凶就凶嘛,又不是不给你凶,但是不能不要我。”
第2天早晨。
岑任真先于意识醒来的,是身体陌生的酸倦与一种奇特的禁锢感。她微微动了动,想要舒展一下身体,却立刻感到一阵细微的、牵拉头皮般的阻力。
她迷糊地侧过头,脸颊蹭到了温热的肌肤。视线聚焦,这才看清——她散开的长发,正密密地缠绕在霍乐游的指间。不是无意压住的松散,而是以一种近乎攥着的姿态,松松地握在他掌心。
不止如此。
霍乐游的身体沉甸甸地、毫无保留地贴着她。一条手臂横过她的腰际,松松地搭着;一条腿也蛮横地跨过来,将她半拢在身下。他整张脸埋在她的颈窝与枕头之间,呼吸均匀而滚烫地熨帖着她的肩颈皮肤,额前的碎发刺得她有些痒。
姿态全然依赖,像只沉睡的八爪鱼,用所有触腕缠绕住属于自己的宝藏,透着一种毫无防备的眷恋。
岑任真并没有立刻抽回自己的头发,而是盯着霍乐游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看了一会儿。
他继承了父母优越的样貌,鼻梁高而直,像雪后山脊落下的干净一笔,嘴唇的颜色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很浅,微微启着一条缝,毫无戒备,甚至透出一点孩子气的憨然。
整个人陷在床褥间,像一件温润的名贵瓷器,暂时敛去了所有光华,只余下最本质的、宁静的美丽。
岑任真看着他,恍惚想起中学时老师讲“玉山将倾”、“朗月入怀”,大约就是这样。
她又不合时宜地想起办公室同事之间的闲聊。
同事A说:“哎,我老公结婚前还算人模人样,现在结婚3年,躺一张床我都嫌埋汰,男人的花期太短了,真的不行……”
同事B说:“哎哟,你还算好,至少你老公有过花期,那现在很多男人连花期
都没有,个个长得千奇百怪的,还不收拾自己。”
同事C说:“找老公,还是要找一个能开灯躺在一张床上的人,至少吵架的时候,你看看他的脸,能少生点气。”
岑任真或许自己也没有察觉到,她很喜欢霍乐游这张脸。
哪怕刚刚她还觉得他居心叵测,但是这一刻又忍不住动摇。
仅限于霍乐游睡着不说话的时候。
岑任真忽然恶从心中起,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唔,手感不错。
人刚醒的时候有些迷迷糊糊,意识像泡在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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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的水里,浮沉不定。霍乐游睡得太沉,老婆拍他的脸,他还主动仰起头,将自己更全然地向那手心贴了过去,用侧脸蹭了蹭。
然后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光线昏暗,他甚至还思考了一会儿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视线下移,他看到了老婆美丽的脸庞,哦,现在是早上。
与此同时,他全身的感官像迟来的潮水,一点点漫过意识的堤岸,苏醒了。皮肤与皮肤相贴的地方,传来温润的暖意和细密的纹理。然后,那股熟悉又令人眩晕的香气便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
霍乐游呈现出一种松弛的状态,在他尚且蒙着薄雾的视野里,老婆模糊的轮廓也带上了一种毛茸茸的质感,像只摸不透脾气的小猫。
他觉得她下一秒可能就会伸出“爪子”,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按一下,然后翻身滚到不远不近的距离,把自己缩成矜持又柔软的一团,眼神亮晶晶的,带着那种让他心头发软的、又“凶”又可爱的神色。
霍乐游承认自己大概还没完全清醒。残余的睡意抽走了理智的缰绳,只剩下最本能的依恋在驱使着身体。他什么也没想,只是顺从那股想亲近的冲动,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松松地圈进了怀里。
然后,他把脸深深埋进她颈窝,像吸猫那样,毫不克制地、满足地深吸了两口气。
“老婆……”他的声音透着全然的沉醉,“你好香啊。”
一觉睡醒之后,霍乐游先一步忘却昨晚的不愉快。
明明昨天被她凶得委屈至极,甚至想过,再也不要喜欢这个可恶的女人了。
可是今早醒来,他满脑子只剩下“老婆好可爱”“凶凶的也很可爱”“老婆凶我就是爱我”。
这种感情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盛萧曾用过来人的口吻指点他,说他对岑任真的滤镜太过,把岑任真的位置架得太高,美化了自己对她的感情。
而一旦实际相处之后,会发现其实大家都是俗人,并不是活在真空、衣袖不染尘埃的仙女仙男,到那时滤镜就会破灭,就会迎来感情危机。
霍乐游不敢苟同,他觉得那是薄情寡义者的借口。
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对岑任真的感情有所减退,正相反,他爱上了一个更具体的她。
从前,他喜欢的更多是想象中的她,霍乐游欣赏甚至仰慕岑任真,她是天赋卓越、前途光明的科学家,犹如天上月,高不可攀。
但是现在这种感情更具体了。
岑任真并不是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她会在工作累了之后,把妙妙抱在怀里,一边摸妙妙的脑袋,一边问妙妙:“帮妈妈做两页PPT吧。”
她有时会和他聊工作上的事情,虽然他听不懂那些生物原理,却很喜欢看她眉目舒展侃侃而谈的样子。她也总是点到为止,并不总是讲那些高深莫测的知识,她会和他吐槽单位的领导,吐槽学校不合理的课程安排。
她有些小习惯,乍看古怪,却自成体系。家里每一个瓶瓶罐罐都必须贴上她手写的标签,分门别类,一丝不苟。洗衣服时,不仅要颜色严格区分,还得是同款衣物——这一筐全是浅色上衣,那一篮必须是深色裤装。晾晒时也有一套固定的次序,衣物在阳台上排列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她有时候会变得很凶,据霍乐游总结规律,生理期前几天的时候,老婆会变得比平常易怒,那时她的眉头会不自觉微蹙,说话语速加快,像只蓄势戒备的小猫。
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霍乐游的底线一步步降低,他对岑任真总是有无休止的包容,他觉得她做什么都是正确的,都是可爱的。
这种感情已经太浓,太满,如同悄然涨起的潮水,不知不觉已将他彻底淹没。他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还不仅如此。
霍乐游不满足于此,他埋在岑任真的脖颈间,那不可言说的渴望又蠢蠢欲动。
这种渴望快把他烧干了。
理智告诉他,远离岑任真才能维持体面,可是霍乐游就像沙漠里缺水的人,喉咙的焦渴攫住了他全部的意志,他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它们已经擅自变成了两只空陶罐,向着她的方向,饥渴地、卑微地,滚了过去;他也无法管住自己的身体,每一寸皮肤都像干裂的土地,等待甘霖。他恨不得变成藤蔓,紧紧地缠住她。
胸腔里的那颗心,早已挣脱了肋骨构成的牢笼,此刻正徒劳地撞击着空荡荡的躯壳内壁,发出沉闷而固执的回响——老婆贴贴,贴贴。
岑任真无情地推开了他,她用手掌抵着他的脑袋,将它拨去一边,于是霍乐游恋恋不舍地用脸颊贴着她的手掌:“真真,你醒啦。”
他如此迷恋她,就像是基因里的本能,就像是她只要存在那儿,就可以给他提供巨大的情绪价值。
剩下的他都可以自圆其说。
岑任真发现自己也属实没招了,她还记得昨晚的事情,她对霍乐游反复无常,气跑了他,虽说后来他又回来,但她以为他会心有不满,至少有所隔阂。
但没想到只过了一个晚上,霍乐游就当没事发生,甚至比以往更热情。
霍乐游的思路和岑任真不一样,在他看来,老婆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了,而且也没把他怎么着,又没骂他,是自己不好,拔腿跑掉了。
是老婆给他机会,让他搬进来住,这完全就是幸福生活的新开始!
想到这里,霍乐游麻溜地起来准备早饭了,他昨晚泡了银耳,今早正好做银耳雪梨羹给老婆带到单位去喝。
妙妙的碗今天应该刷了,还有猫砂盆也到了一月一换的时候,要把旧的猫砂全部倒掉,再把盆刷一遍,趁最近太阳好晾干,霍乐游打开备忘录,做一条勾一条。
放下手机,他兴致勃勃地和岑任真说着他的计划:“真真,你今晚想吃点什么夜宵?要不要炖个牛腩?”
老婆没有回答他,反而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霍乐游,如果你发现有人在骗你,你会怎么做?”
霍乐游不假思索地说:“那就把这个人删掉,拉黑,再也不来往!”
他语气干脆,甚至带着点习惯性的倨傲,仿佛在说一件和丢弃旧物一样简单的事。
这很符合霍少的一贯作风。
在霍乐游的世界里,人际关系的算法向来直接:真诚是准入的底线,欺骗则是即刻永封的违规操作。他向来不缺人围拢,自然也养成了快刀斩乱麻的脾气。对他而言,与其耗费心神去分辨谎言背后的曲折,不如清空列表来得干净利落。
霍乐游说完,略带疑惑地看向岑任真,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这个。窗外的光线斜斜打在她侧脸上,映得她睫毛垂下的阴影有些深。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杯沿,没有再说话。
霍乐游小心翼翼地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他完全没有联想到自身,因为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在欺骗岑任真,人有很多面,他在岑任真面前,确实是无害的。
谎言是男人的天赋,他们往往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没事。”岑任真也对他撒了谎,“最近工作上的事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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较烦心。”
这句解释简直让霍乐游受宠若惊,“没关系的,老婆不开心,凶我也很正常。我最多是一时难过。”
岑任真抿着的唇线松开一线。
霍乐游痴痴地看着她,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世界忽然变得很轻,又很满。轻的是那些压在心头的琐碎烦忧,满的,是她眼眸里盛着的整个春天。
他和岑任真本来就是夫妻关系,既然已经是夫妻,他就不准备离婚。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岑任真对他态度的改变,那并不是他自作多情的错觉。
霍乐游以为他们在谈恋爱,或者至少在谈恋爱的正确道路上。
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段关系出了问题。
“晚上我约了朋友吃
饭,你不用准备夜宵,也不用来接我。”
“哦。”
霍乐游声音温和,却难掩失落。
等到岑任真要出门的时候,霍乐游才装作不在意地问道:“真真今晚和谁吃饭啊?晚上要不还是我去接你吧?你手上的伤还没好全,要记得不能吃太辛辣刺激的食物,对伤口不好。”
岑任真倒也没瞒他:“是卻彤。”
一听是女人,霍乐游刚松了半口气,可听到是卻彤的名字,那半口气又不上不下地吊在了心口。
在霍乐游眼中,卻彤这个女人是有些“疯癫”的,不按常理出牌,还天天给他老婆灌输一些“歪理邪说”,甚至要给他老婆介绍新男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霍乐游便提出:“反正我和卻彤也认识,不如,我和你们一起吃吧。”
说罢,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老婆。
岑任真拒绝了他,她的理由直接坦率:“卻彤不是很喜欢你,你还是不去比较好。”
简直是放狗屁!
卻彤当初还说喜欢他,然后一转头喜欢上了他老婆,自己变成了“狗男人”。
当然,他并不在意卻彤的看法,但是拜托不要天天拐带他的老婆!
“真真,”霍乐游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随意的关切,“你什么时候和卻彤关系这么好了?”
“还好吧。”岑任真的回复简短得不带任何情绪。
霍乐游的呼吸微微一滞。
又听她淡淡的语气:“我总会有一些自己的交友圈子。”
高意君对她有恩,所以她偿还恩情,但并不表示她没有自己的想法,她有自己的生活、工作,还有朋友。
霍乐游不敢再问:“那你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今晚这顿饭其实是卻彤上个月就要和她约的,岑任真一直忙于工作,没有应约。
昨天卻彤听说她受伤的事情,在微信上表达了慰问,而岑任真正心烦意乱,需要一位同性好友的建议,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定下这顿晚饭。
卻彤是真正的人精,她出身的阶层培养她敏锐的嗅觉,她能在一个照面间,从对方的衣着细节、谈吐节奏、目光落点,迅速判断出深浅亲疏、所求为何。而作为女人,她更将这天赋淬炼到了极致。
她不是卻家用于商业联姻的女儿,而是和她哥哥一样,是强有力的继承者人选之一。
她不仅看得清棋局,更看得清对弈者的喜怒忧思,并能春风化雨般,将无形的情绪,化为引导事情走向的、最不着痕迹的手。
“大忙人,约你出来吃饭可真不容易。”
卻彤在岑任真面前,天然就摆出了那副精致娇气的小姑娘姿态,她深谙在对她存着几分宽容与喜爱的同性面前,适当展露这种不具威胁性的依赖与俏皮,是拉近距离最柔软的利器。
她今天穿的那身连衣裙,是香奈儿手工坊最新的高定,外搭是一件迪奥的浅粉色水貂毛外套,粉色极致娇嫩又不俗气,被顶级水貂毛特有的丰盈绒光晕染得格外柔软华贵。她随手搁在身旁空椅上的那只包——香奈儿最新季的粉色油蜡羊皮hndle。
“今天晚上,我本来约了一位英俊帅气的男大,不过真姐约我,我就把他鸽掉了。”
卻彤朝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怎么样?够意思吧?”
看着卻彤,岑任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变得柔软,露出了最近一段日子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很羡慕卻彤对感情的潇洒,和自己的“智者不入爱河”不一样,她是害怕,怕感情这种变量会让人生失控。
从前她觉得霍乐游跟妙妙一样,虽然总是上蹿下跳,还娇气,容易委屈,但是总归是安全的、不会伤人的,即使露出獠牙,也只是轻轻地蹭蹭她的皮肤,绝不会真的咬下去。
“男大?”岑任真问:“又换了一个?”
“打游戏认识的网友,加了微信,聊了一段时间,发现他也在海都市,就准备见一面。”卻彤语气轻松随意:“他不重要。真姐,听说你最近和霍乐游感情很好啊。”
岑任真从前很少问她这些私人感情生活,当一个人反常地问起朋友的感情状态,就说明她有一些心事。
卻彤的情报是从盛萧那里来的,那天他们男生打游戏,说霍乐游妻管严,为了老婆把兄弟们扔一边,连基本的游戏道德都没有。
岑任真没有回答。
她和霍乐游是合约婚姻,但是对外并不能说这场婚姻是假的,至少结婚证又不是假的。
为了公司的股价,她和霍乐游都不能在外人面前承认,哪怕豪门之间心知肚明,但猜测总归是猜测,总不能对着正主说:hi,听说你们是假结婚?
卻彤今天也是破天荒地说起了霍乐游的好话:“虽然我知道比烂这件事情是错的,但是霍乐游真的在豪门公子哥里算不错的,家里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没有多余的兄弟姐妹,亲妈掌握实权,他自己长得还不错,也不乱搞男女关系,反正据我的情报消息,他没有在外面和哪个女人乱来过……”
卻彤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不知道你有没有和他睡过,但我觉得他应该还是处男。”
卻彤一直想撬霍乐游的墙角,譬如给岑任真介绍点新男人,但她属实是介绍不出来,现在这批男人越来越拉,她总不能什么货色都介绍给她真姐吧。
有时候卻彤也觉得绝望,觉得还不如把自己介绍给真姐。
处男不处男的,岑任真无从考究,她只是问道:“所以你觉得霍乐游其实还不错,算是个善良的好人?”
卻彤一口水呛到,猛地咳嗽起来,她的神色像见了鬼:“哦,这实在是太骇人听闻了!他也和好人搭不上边吧。”
卻彤说:“他脾气差得要死,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我就没见过比他脾气更差的人,而且他没有一点绅士风度,之前大家一起打游戏,盛萧带了个女朋友一起,人家是女生,又是兄弟带过来的,其他男生多多少少给点面子吧,霍乐游可不,直接对人家女生说‘不能打别打’,‘我干嘛要让她,她又不是我女朋友,难道仅凭她是女生,我就要让她’……”
霍乐游也不是只对女生刻薄,他当大少爷当习惯了,对男生女生都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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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
“而且他报复心重,谁得罪了他都没好果子吃。他嘴皮子厉害,很会倒打一耙,我其实怀疑这是男人的天性,但是霍乐游尤其厉害,能把白的说成黑的,最后再让自己置身事外,装得要死。哦,对了,你知道他会喝酒吧?他很能喝酒的,朋友里面没有人能喝过他。”
岑任真问:“他酒量大概是多少?”
卻彤想了想:“一斤白酒不成问题,他们男生之前有段时间喝酒喝得蛮狠的,那会儿真姐你还不在国内。”
岑任真平静地评价道:“哦,那很出乎意料了。”
卻彤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不过她只有作为吃瓜人的兴奋:“真姐,那在你眼里,霍乐游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岑任真眼中,霍乐游是一个在爱与金钱中富养长大的少年,他有些骄纵但本性善良,热爱和平不擅长吵架以至于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在欺负他。
呵呵。
卻彤好像也知道她不会回答,接着上句说道:“不过男人嘛,无论表现得多么温良,总归是改不了野兽的那一面,都不是什么好人。真姐,如果
有个人让你开心你就享受当下,只要别真的觉得他可怜就行。他们没什么好可怜的。”
“真姐。”卻彤诚恳地建议道:“我觉得你就保持现在这样,别对他动心。霍乐游不止一次地和我们炫耀过,你在事业上有多么厉害,我觉得你只要做自己,男人就会一直迷恋你。”
这顿饭的后半场,岑任真在思索卻彤说的话,她和霍乐游的关系自少年时就深埋进同一片土壤里,彼此的脉络在不见光的地方早已紧紧缠绕,无法轻易分割。
霍乐游一连给她发了几个消息,岑任真点进去,给他设为免打扰。
“哎呀!”卻彤手中的茶杯滑脱,在地上摔得粉碎。
过了一会儿,她极慢地抬起眼,惊涛骇浪勉强压入眼底深处,却有一丝被刻意收敛、却仍从眼波深处泄露出来的担忧。
“真姐,你看一下这个视频。”卻彤把手机递过来。
岑任真不明所以,她点击了屏幕中的暂停键。
视频内容是个40岁左右的中年人,手持身份证,标题是《实名举报海都医学院附属脑科研究所岑任真和君意医药集团有限公司违规操作导致医疗事故》。
第39章
还是为上次那个帕金森病的老太太的事情。
举报者自称老太太的侄子, 在视频里声泪俱下:“我姑父和姑姑的感情很好,姑姑患病10多年,一直都是我姑父悉心照顾。可是脑科研究所岑任真团队却欺负我姑父年老体衰,欺骗我姑父把姑姑送去参加临床试验, 我姑父一大把年纪了, 什么都不懂, 他只是相信医院, 相信医生, 为此还支付了高额的医药费,只是希望我姑姑的病情能有所好转。可是现在呢, 我姑姑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我姑姑人来医院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能走能说话,我想问问岑教授, 为什么我姑姑好好一个人,现在嘴巴里插着管子,人也醒不了!你们口中的临床试验, 就是把病人当做小白鼠吗?”
“我姑父, 是土生土长的海都本地人,一位本本分分的普通市民, 他自打结婚起就没和我姑姑分开过,这次他亲手把我姑姑送去医院治病, 可是我姑姑却出不来了,不仅如此, 医院还多番阻止我姑父去探视我姑姑,我姑父去找医院理论,去找脑科研究所的岑任真, 他们却百般狡辩!说已经事先告知过相关风险!我想请问,这是什么道理!如果我姑父早知道我姑姑会变成这样,难不成还会把她送上手术台吗?签了字就能变成免责文书吗?就可以随意地对待我姑姑的生命吗!更何况我姑父年纪已经一大把了,他们完全是用欺骗诱导的手段,骗我姑父签了字!”
“不仅如此,他们还以妨碍医疗秩序为由,把我姑父抓了起来,我姑父一个70多岁的老人,到现在还没被放出来!简直是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岑教授,您不仅年纪轻轻就可以主持这样一个大项目,还可以想抓谁就抓谁,手段通天,我知道不是我们这种平民百姓可以惹得起的,但是我们这些普通人的生命,也不是你们达官权贵的玩物!还请大家多多帮我们转发,为我姑姑姑父讨还公道!”
视频后面附上了疾病诊断证明,患者术前生活照和躺在监护室插管的照片对比,以及一系列的账单流水。
视频的热度还在不断攀升,在多个平台都升至了同城热榜第一。
卻彤看得心惊,这种视频短时间内能爆,必然有幕后推手,对方深谙互联网运行规则——网友并不关心真相,只在乎看热闹。
对错并不重要,只要能把普罗大众的情绪调动起来,那就是一个爆款视频。
她观察着岑任真的脸色,却发现对方并无太多的情绪波动。
还得是她真姐,不愧是能干大事的人!
岑任真把卻彤的手机还给她,语气平静地像在说明天不会下雨:“我得先走了,晚上可能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好好好,真姐,你忙,我明白。”
这种新闻爆出来,君意集团的股价也会受到影响,岑任真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她的一举一动都被许多双眼睛盯着,更何况她那样年轻却取得不凡成就,最重要的是,她是一个还算称得上美丽的女人,这就给她招致更多的恶意。
卻彤从包里翻出车钥匙,站起来:“真姐,你去哪?我开车送你吧。现在新闻热度这么高,我怕你不安全。”
话音刚落,岑任真搁在桌面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卻彤眼皮倏地一跳,连带着细长的睫毛都颤了颤,伸手就按向岑任真的手腕:“别接!”声音里压着一种急促的低,“这个时候……说不定是骚扰电话,现在信息泄露很厉害,你要当心。”
在这个互联网时代,所有人的信息都是透明的。大家都是普通人,没有人能够经受得起高清镜头的解构。在舆论的聚光灯下,普通人的生活片段可能被截取、放大、重新解读,瞬间变成道德或品格的“证据”。一点过往的失言、一段青涩的往事、一个不够完美的反应,都可能被推至公众视野中,经历一场毫无容错率的审判。
岑任真是12岁来霍家的,来霍家之后,高意君将她保护得很好。可在此之前的事,就不好说了。
卻彤也是在提醒岑任真,她过往的亲人是否会跳出来变成伤害她的刀剑。
岑任真却只是微微垂下眼睑,她的目光落在不断闪烁的名字上,嘴角甚至极轻地牵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倦怠的淡然。
她几乎是漠然的,仿佛今晚发生的事只是一件与自身毫无瓜葛的趣事。
是霍乐游打来的电话。
他的情绪比当事人激动多了。
“真真你在哪里?”霍乐游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但他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用力挤出来的,压抑着一股亟待爆发的怒气。
然而,对着老婆,他又硬生生将那股怒意拧成了刻意放柔的调子,“定位发给我。”
他的呼吸声很重,透过电波也能感受到那份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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