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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二天清晨。
岑任真睁开眼睛的时候, 被窝已经空了,只有霍乐游睡过的那一侧还留着一点凹陷的弧度。
耳边传来“咕噜咕噜”熟悉的小拖拉机声,她扭头一看,妙妙正端坐床头, 尾巴优雅环住前爪, 见她醒来, 甚至抬起一只雪白的爪子, 朝她挥了挥。
视线放远, 房门半掩着,大约是霍乐游出去的时候没把门关好, 把妙妙放进来了。
记忆慢慢回笼,她好像在半梦半醒之间轻薄了霍乐游?岑任真不太确定。
“霍乐游!”在没有得到回应后, 岑任真满心疑惑地去寻他,难不成他这么早就去上班了吗?
显然不是。门口玄关处传来极轻的动静, 像深夜雪落枝头,又像刀刃缓缓出鞘,令人隐隐不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却因周遭的过分寂静, 断断续续、无法阻挡地钻入她的耳朵。不是平日与她撒娇委屈的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那声音里的冷漠,是她从未听过的。
“……查清楚了吗……长点教训……”
有一阵很长的沉默, 只能听到他指尖无意识敲击墙面的微响,嗒, 嗒,嗒,敲在人心尖上。
霍乐游就窝在玄关那个狭窄的角落, 高大的身躯蜷缩着,一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显得格外局促可怜。
仿佛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忽然侧过头。
电话似乎还在继续,就在那一瞬间,她在他脸上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没来得及收住的冷酷。
眉峰未展,眼底的寒意尚未融化,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下达指令时的锋利弧度。
“先这样。”霍乐游匆匆挂断了电话,脸上的神情已经切换回她熟悉的模样。
“怎么不多穿一件衣服?”霍乐游心中极忐忑不安,他不确定岑任真听到了多少,他只能反复回想自己刚才说话的音量。
他小心从她身侧牵起她的手,捧在手心,为她哈气取暖,明明心跳快到报警界限,仍装作若无其事,人畜无害的模样:“你都受伤了,今天就不用上班了吧?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人在心虚的时候总是反常,要么一言不发,要么滔滔不绝。
“今天不会还要上班吧?你们领导也太不做人了!我要打电话举报他们!”
岑任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到他话音落了才问,“这么早,你在和谁打电话?”
她并没有听到什么,那几个断断续续的词语连不成章,她也无法推断对话的内容,只是霍乐游的反应让她觉得很奇怪。
霍乐游的大脑飞速运转中,他显然是在编一个现成的理由。
既然明知得不到真正的答案,岑任真并不想为难他,于是一句玩笑话带过:“难道是红颜知己?”
“才不是!”
霍乐游想也不想就反驳,”
哪有什么红颜知己!”
他目光紧紧锁着他,像是要从她含笑的眼里打捞一些真心:“老婆又伤我的心。”
他心里那点没来由的委屈,已经像涨潮的池水,慢慢漫了上来。
霍乐游也在此刻找到了合适的理由,“我是在给公司领导打电话,昨天下午我去找主任签字,主任百般拖时间就是不肯签,我在那等了两个小时,后来我实在忍不了了,就把文件砸人家脸上了……”
他在缘由中隐去了她的身影,不想让她知道还有她的原因,给她平增负担。
岑任真像是信了。
她问:“那你现在怎么办?”
把文件砸主任脸上,确实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领导的电话是今早才打,而不是昨天夜里,简直算得上情绪稳定的领导了。
霍乐游满不在乎:“这主任确实不行,他的医术疗技术我没找他看过病,我评价不了,但是私德和人品一塌糊涂,他遇上我算他倒霉,也让他长长教训。”
碰上这样的下属,也算领导倒霉,主任那边要赔礼道歉,而且他还不能拿霍乐游这个太子爷怎么样,最多只能私底下喝酒时抹两把辛酸泪:“哎哟,放着好好的富二代不当,来干这伺候人的活干嘛?人一个大少爷也受不得气啊!”
岑任真提醒他:“但是你惹火了主任,虽然明面上有合同的制约,他不能毁约,但是恶心人的办法有很多种,他可以恶意耗着你们,下面的医生也只能听他的。”
霍乐游根本就不将这种人放在眼中,世上有人逐名,有人逐利,只要有所求,就有谈判的机会。据他所知,这位主任私下收贿不少,又不是什么视金钱为粪土的人,怎么可能会拒绝君意集团这样的摇钱树而终止合作?
不过……霍乐游猛然想到,这份工作其实是他向岑任真“求”来的,他莫名地心虚,开始为自己辩解,声音极小:“其实也没有砸他脸上,就是把文件扔地上了……”
他停顿了一下,快速瞥了她一下,又垂下视线,语速变得又快又轻:“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不过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霍乐游急急向她保证道。
“我没关系。”岑任真问:“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霍乐游想也不想:“向他赔礼道歉!用我最真挚的歉意取得他的理解!”
赔礼道歉是不可能的!当然是抓老头的把柄,威逼利诱,他这样位高权重的主任,应该也不希望自己的那些丑事被抖落出来,再说了,他不是还有个新老婆要养吗?
他当然会妥善处理好这件事,一点风声都不会传到岑任真耳朵里。
岑任真哑然失笑:“也没那么严重。”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对霍乐游有一种特殊的纵容。
霍乐游作为CRC干出这样的事来,本身就是一种重大的工作失误,无论放在哪个领导身上,这都是不可容忍的事情,让人去道歉是完全符合情理的事情。
“那个主任也有问题,算了,我托人去了解了解情况,你就不要再和他接触了,省得你挨骂。”
岑任真好像潜意识里无法接受霍乐游低声下气地去和别人道歉,以及下意识地为他处理“烂摊子”。
她本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至于霍乐游的工作……
岑任真问他,“你想换到什么岗位上?”
既然已经得罪了主任,就没必要再继续干下去了。
君意集团和多个医院都有合作,在同一家三甲医院,也不只有一个项目。
岑任真便提出,为他换一个项目跟进。
霍乐游拒绝了,“无论什么项目,都有不干人事的领导和合作方,既然是我惹出的事情,就没有让别人接手的道理。”
离开了这个医院,他还怎么监督怀嘉言?再说了,天下主任一般黑,还不如继续和这个主任合作,至少这个主任已经知道他不是好惹的。
他口中说出的话让岑任真对他刮目相看,记忆中桀骜不驯的霍少已经学会了为工作压抑自己的情绪,这个认知让她不免内心有所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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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
再打量他,岑任真不免存了些私心,觉得他完全是一个小可怜形象。这念头来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她并不知道的是,如果一个女人总是觉得一个男人可爱且可怜,那么她离陷进去也并不遥远了。
“不过……最近我想照顾你。”
还是老样子。
示弱时睫毛会颤,指尖无意识地蹭袖口,话尾那点气音拿捏得刚好——全是她早就识破的伎俩。可每次他这样,她心脏某处还是会塌陷一小块。
“请问,”他顿了顿,满怀期待看她,“有这个岗位吗?”
“并不需要。”
岑任真拒绝了他,“这并不是什么影响生活的伤,我完全可以生活自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她。眼里的期待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却依然温存地铺展着。她看见自己生硬的倒影漾在那片光里,边缘模糊。
——其实有片刻的松动。
她想起昨天他出现在她面前,她没想到霍乐游会来,他扶着自己的手微微发颤,尤其是帮她重新包扎伤口时,他所表现出那种巨大的痛意,让她无所适从。
他们坐在一起吃火锅,霍乐游给她讲述那些大好河川,风土人情……到最后,他捧着肚子说吃不下了,哭唧唧地说自己的腹肌只剩下一块。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答应他了。
让一个人进入自己的生活,实在是太危险的事情,岑任真从来没有忘记,他们的婚姻是为了什么。
但是现在拒绝他,于她而言,好像也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了。
岑任真今天没有请假,照常上班,单位同事已经听说了她受伤的事情,都跑过来向她表达了热烈的关心。
“你受伤都成这个样子了,还来上什么班呀?怎么不多请几天病假?”
“岑老师,我和你说,如非必要,最好不要和这些临床试验患者、家属之类过多接触,咱们保护自己,多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这应该也能算工伤吧?岑老师,你要不要试着去申请一下,好像也能有几万块钱呢!”
“咱们岑老师家里都开玛莎拉蒂了,是在乎这几万块钱的人吗?”
对此,岑任真只是笑一笑,一概表示自己的伤势不要紧,感谢大家的关心。
岑任真受伤当天,有热心群众报警,警察很快赶来,因为岑任真有伤势需要处理,所以当时只做了个简单的口头笔录,说后续还是要到警局做一个正式笔录会发短信给她,并带走了行凶的老人。
不过岑任真等了两三天,并未收到任何电话或者短信,她工作繁忙,也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大约是事情发生的一周后,怀嘉言来和她汇报项目进度,提了一嘴:“那个帕金森的老太太肺炎有所好转,今天上午,重症监护室的人和我说已经脱机了,再观察两天,如果没问题,就把她转回普通病房。”
他们约了一家医院附近的咖啡店。
这会儿是工作日下午1:30,入座的人并不多。
说这话的时候,怀嘉言的声音放得格外轻缓,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目光却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他在观察她每一个表情变化。
虽说岑任真最终没什么事,但那天的情况其实极为凶险。
怀嘉言并没有亲眼目睹,而是听旧同事转述:
“还好那老头年纪大了,拿不稳刀,要是再年轻个10岁,岑老师不得血溅当场?就算是保住一条命,手也废了!”
别说岑任真了,就连路人都得殃及几个。
而且也正是因为那老头看上去年老体衰,连走路都颤颤巍巍,才有路人上去帮忙拦了一下,否则大家都是肉体凡胎,怎么敢上去和一个持刀的人肉搏?
如今,岑任真没有损毁重要的神
经,只是受了皮外伤,但这并不是因为伤人者心善刀下留情,而是因为岑任真运气好,加上有好心路人帮忙。
作为一位前途光明的科学研究工作者,失去双手,无疑像鸟儿失去翅膀。甚至一个天才将就此终结。
怀嘉言曾是一位外科医生,他非常明白且理解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他也能感同身受岑任真的愤怒。
岑任真倒不知道他这么多的心理变化,这对她来说是个纯粹的好消息。
“真的?”她的声音轻得不像问句,倒像一声叹息,又像确认一个珍贵的秘密。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把连日来的焦虑都交给了这口空气。
“太好了!”岑任真显露出的只有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欢喜。
他原本那些没有根据的猜测——比如她是不是对此怀恨在心所以做出了报复的行为,但在这样纯粹的反应面前,他的猜测显得局促而阴暗,像角落里的尘埃见了光。
可他却因此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慰藉的高兴。这高兴很轻,却扎实地落进了心底。
父母双亡再到如今幼妹生病,他饱尝人间的辛苦和人情冷暖;从前做医生,他也见过人性最赤。裸的时刻和最深的恶。他的经历,让他能够理解很多事情的发生。
这世界从不讲道理,命运也不会因为可怜就放过任何一个人。
如果这件事和岑任真有关,他能够理解。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一定不是她,也不希望是她。
因为是她伸手将自己从绝望中拉出来。
“有通知家属吗?”在怀嘉言眼中,岑任真整个人都在微微发光,她眉梢扬起,眼中是真切的关心,“她家属知道这个消息,应该也能放心一些。”
她之前有了解到,老太太患病10多年,都是老先生在照顾她。他把妻子照顾得极好,定期带她去医院配药、做检查,老太太的症状控制得很好。
这一点从她的精神面貌就能看出来。老先生骨瘦如柴,老太太反而被养得白白胖胖。
其实这位老太太患病的时间对于他们的临床试验来讲有些长了,治疗的效果可能没有那么好,再加上需要部分自费,他们本来不准备收她入组。
可是老先生的情义动人,最终让岑任真点头。
“家属吗?”怀嘉言突然变得有些犹豫,“她家属还在警察局,师妹,你不知道吗?”
“啊?”
岑任真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怎么会还在警察局?”
“说是公诉案件,社会危害较大,他也没到直接可以取保候审的年纪或者有什么比较严重的基础毛病,而且他们唯一的小孩在国外,没有其他亲戚,所以也没有保证人……”
所以老头现在还在看守所,处于被关押状态。
怀嘉言如今确信,岑任真是真的毫不知情,那么是谁授意这样的事情就可想而知。
“现在就看师妹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岑任真不解。
问题就出在岑任真并不是医院的医生,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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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她是本院医生,医院为了息事宁人不让舆论进一步扩大,大概率就直接让领导谈话,让她不要追究。
但现在这招行不通。
人不仅不是医院的医生,还貌似有个强大的后台。
“如果师妹你坚持追究的话,他大概会面临刑事起诉。”
“如果我不追究呢?无罪释放?”
岑任真的心思一时间心千回百转,像幽深巷陌里忽然涌入四面八方来的风,这些烦乱的念头一时推着她往东,又一时拽着她往西。
她或许也在思考,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但不管如何,她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中的感觉。
最终岑任真还是选择了谅解,一方面是因为项目,她不想多生事端;另一方面是因为真情难得,即使不信这样的感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也会为别人的感情动容。
那天末了,岑任真向怀嘉言道谢,他欲言又止,她仿佛读懂他的未尽之言,及时地制止了他:“师兄,这是我的家事。”
仅仅一句话,就划分了她与他的界限。
*
晚上,霍乐游准时出现在研究所楼下,自打岑任真手受伤之后,他每天雷打不动地来接送她,他似乎逐渐摸透了她复杂又不规律的作息——周二周三要晚些,周五会早些,但并非绝对。
岑任真刚到门口,就看见霍乐游倚在车边的身影,路灯的光晕柔和地铺在斑驳的灰墙上,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霍乐游看着她一步步走近,自然地接过她提着的电脑包,另一只手已替她拉开了车门。
岑任真把自己的车借给了他开,所以霍乐游现在可以通畅无阻地开进校园。
不出所料,后排又堆满了他的东西,那是霍乐游的行李。
“晚上吃什么?我买了新鲜的海虾,清蒸应该不错,再加点蒜蓉?”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如常问道,声音平稳。
岑任真客气地说:“还是点外卖吧。”
霍乐游没接话,等车平稳地驶入主路,他才再次开口:“真真,我还是想搬过来。你一只手不方便,换药、洗衣服、晾衣服,这些事总要有人做。”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保证,绝不会干扰你。”
这几乎成了每日的固定程序——他的请求,她的婉拒。
他看上去是那样诚恳,满眼写着对她的担忧,她从未怀疑过他的赤诚之心,一直以来,岑任真都觉得霍乐游是安全的。
霍乐游和别的男人不同。世上的男人大多有阴险狡诈的底色,许多人向她示好,不过是因为她有价值可言,但是她和霍乐游从小就相识,甚至那时她一无所有。
哪怕是现在,霍乐游拥有的也比自己多太多。
她想不到霍乐游能图谋自己什么,正是因为想不到,所以这也成为了她认为霍乐游安全的理由之一。
但是她今天不得不重新审视他。
那种奇怪的审视又出现了。
霍乐游被老婆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他以为她生气了,所以迅速投降。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真真你别生气。”
看来老婆今天心情不大妙,往常老婆都能听他说到第3个回合,霍乐游还没往自己身上想原因,毕竟对于他而言,他今天才刚刚看到老婆。
一定是老婆单位上有傻子惹老婆生气了。
上班嘛,也很正常。尤其是研究所这种地方,糟心的事也不少。霍乐游最近在医院里混熟了,听年轻医生和他科普(吐槽):“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你别以为我们这一行就没有离谱的人,神人也很多,说猪队友都是轻的了,谁搭谁倒霉,活生生的害人精!”
正好霍乐游最近在小地瓜上收藏了几个《安抚老婆上班情绪小妙招》,霍乐游清了清嗓子,准备实践:“老婆,你不要和那些蠢人一般见识,千错万错都是他们的错,不值得为他们坏心情,你觉得这会儿在家烧饭太迟的话,我请你吃夜宵,怎么样?”
趁着等红绿灯的时间,霍乐游转发了一个收藏夹给岑任真:“这是我最近为老婆挑选的广受好评的餐厅,请老婆查阅,咱们即刻就去。”
这样一个用心的人,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熨帖,每一寸神情都写着真挚,怎么会是坏人呢?怎么会有表里不一的两副面孔?
岑任真沉默地看着他,忽而开口:“好啊,那你搬进来吧。”
她想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他这样的用尽心思,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霍乐游的大脑一片空白,突如其来的惊喜击中了他,连指尖微微发麻,像是细小的电流在那里跳舞。
他甚至顾不得后面汽车的鸣笛声:“真的?”——
作者有话说:霍少:冤枉啊老婆,我只想得到你的心
第37章
他被这个好消息击中, 完全忘了思考。喜悦像突如其来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
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世界在他眼中忽然变得崭新,像是被某种温柔的光重新镀过一遍。
没有人会去追究一件好事为什么发生,就像中了千万彩票的人绝不会质疑
老天, 为什么这样的好运偏偏落在自己头上。人们在厄运降临时才反复追问“为什么是我”, 而在幸福叩门时, 只会慌乱地整理衣襟, 生怕开门的动作慢了一秒。
岑任真坐在副驾驶, 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如果他的欢喜是假装, 他的演技未免过于精湛。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显然他欺骗了她, 那天打电话时他就说了谎话。她突然无法控制地想起许多早已过去的细节:那些被她捕捉到的、细微的停顿与迟疑。
她对他的信任开裂了一条缝,而这些曾经被“信任”轻轻盖住的尘埃, 此刻都被裂缝里涌出的风吹起,在她眼前纷乱地飞舞。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疑点,都被放大、旋转, 拼凑出无数种令她脊背发凉的可能性。
事实上她应该和他划清界限, 她也没什么好生气的,他们本来就没什么关系——既没有承诺, 也没有义务,不过是一段到了期限可以一拍两散的合约婚姻。
即使霍乐游在她面前有伪装隐藏, 那也不是多么令人惊讶的事。
在人与人交往的脆弱边界上,谁规定要展露最真实一面?谁不带着面具?可是心底却涌出丝丝难以言说的强烈的不该属于她的愤怒。
她所以为的那个可以暂时栖息的空间, 在他那里,或许从来就不存在。
岑任真突然改变了主意:“那算了。”
不如就此为止,大家各退一步。她为什么要搞明白他想做什么, 他并不是她能够招惹的人物。
“不行不行!”霍乐游还不知道暴雨将至,他只知道老婆答应了他住一起,“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老婆,你怎么还耍赖?”
他好不容易抓住她松口的机会,他这个人是最擅长在老婆面前又争又抢,可今天他的花招好像全部失效。
等了好久,都没等到老婆的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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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乐游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她正仰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青影,呼吸轻缓绵长,像是睡着了。
那已经到了嘴边的呼唤,便无声地滑了回去,化作一声叹气吞进肚子里。
哎,老婆又不理人了。
霍乐游自我安慰,老婆反复无常说明老婆在意他。小地瓜的网友们是不会骗人的。
过了两个红绿灯就到了岑任真居住的公寓,橘黄的路灯光晕在寒风里微微晃动,温柔又冷冽。霍乐游把车停稳,大包小袋地卸下——晚上刚让人冷链送来的虾,超市刚采买的新鲜水果,还有家里的咖啡豆用完了,他按她常吃的品牌又买了一罐……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电梯的开门声亮起,霍乐游腾不出手拿钥匙,只能用手肘轻轻扣了扣门。
“是我,真真……”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把手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露出一道仅容一个人通过的缝,冬夜的寒气顺势钻了进去。
她的半张脸露出来,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看这架势,好像是不准备放他进去。
“真真!这虾最好要晚上处理掉,我给你烧了做夜宵吧!”
霍乐游想推门进去,却始终无法再进一步。她又这样,把他拒在门之外。
他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沮丧,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明明他满心欢喜地想要与她一起吃一顿夜宵,明明刚才车上,她还言笑晏晏地邀请自己与他同住……怎么能变脸这么快?
他又不是她养的一条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从小到大,他是众星捧月的霍家独子,未曾得过这样的冷遇。
就算是工作上遇到的烦心事,也不该这样拿他撒气!至少……和他说一声缘由。
“虾你拿回去吧,我晚上不吃。”
岑任真也知道自己表现得反常,可情绪像脱缰的野马,沿着一条黑暗的、她自己也看不见的轨迹狂奔。
以往不是这样的。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让她稍微清醒。
岑任真以为霍乐游会和她闹,比如像从前那样撒泼打滚不想走,她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演练好了应对方案。
但是都没有。
霍乐游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迅速褪成一种空白的、近乎茫然的平静。
他忽然变成了一面蒙上雾的镜子,她再也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好,那我走了。”
霍乐游把手中的购物袋放在门口的地上,冰块在保温袋里碰撞,发出窸窣的声响,“虾不吃你就扔了吧。”
门轻轻合拢了。没有回头看,没有更多的言语。
一种巨大的怅然若失拢住了她,岑任真发现自己并没有多高兴。
他没有纠缠,这于她而言,省去很多时间和精力。
她随即意识到这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她竟然已经习惯霍乐游的存在,习惯他每天按时按点出现,习惯每次打开手机一定会跳出许多来自他的未读消息,甚至习惯他身上炙热的温度……
过了好一会儿,岑任真才开始整理霍乐游带来的那堆东西。
她先打开保温袋,那盒斑节虾静静地躺在融化的冰水里,虾须缠绕,青灰色的壳在厨房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其实从不擅长处理活虾,往常都是他负责清洗烹饪。岑任真犹豫了一下,她把整盒虾连冰水一起放进了水池。水声哗哗,虾在陌生的环境里微微弹动,溅起的水珠冰凉。
然后是水果。草莓和车厘子装在精致的木浆纸盒里,每一颗都饱满鲜艳,车厘子梗翠绿,上面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她翻过盒子,看见底部贴着“Ole‘”的标签——嘉里中心那家进口超市。是他晚上特意绕了路去买水果。
岑任真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从小到大她最擅长感知外界的善意与恶意。草莓的香气从盒缝里溢出,甜而真实,她想起前天下午,她好像在微信上随口说了一句同事带来的草莓很鲜美。
以至于岑任真无法否认这份具体的、笨拙的用心。
岑任真把那罐新咖啡豆放在厨房的台面上,她当然也注意到,那是她一贯喝的豆子。
还有一盒买给妙妙的鱼油,外包装是最近火遍社交平台的“线条小狗”限定款。线条小狗是最近很火的情侣cp,主角是一条小白狗和一只小金毛。
最近霍乐游总是给她转发小白和小金毛的视频,甚至兴致勃勃地和她讨论,要在家里定制两个半人高的小白和小金毛玩偶。
但是显然,她现在住的这间小房子是放不下的,可想而知霍乐游说的是哪里。
妙妙凑了过来,用脑袋一下一下地蹭她手上的罐子,于是岑任真从中拿出一粒鱼油,挤到妙妙常用的饭碗里,浓郁的鱼腥味弥漫开来,妙妙迫不及待地把脸埋进去,粉色的舌头急切地舔舐,发出响亮的“吧嗒”声。
岑任真又想起霍乐游转发给她的那些养猫视频,譬如《长毛猫梳毛技巧》《猫咪内驱外驱正确频率》等等。她不得不承认,霍乐游对妙妙用的心不比她少。
岑任真也不知道自己何时打开了手机,微信界面停留在和他对话的最后。
往上滑,基本上都是霍乐游在发消息,他似乎把和她的聊天对话框当成了
备忘录,哪怕在医院看到一只逃窜的C57,也要拍照片发给她:【太可怕了!医院竟然会有老鼠!】
密密麻麻都是他发的视频链接、宠物博主文章、某宝商品截图。夹杂其间的是她简短甚至敷衍的回应。
最新一条是:【真真,我在楼下等你哦,还是老地方,你一出门就能看到我。等你。】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冰凉的。
岑任真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在期待一个新消息跳出来。
怎样都好过现在令人窒息的寂静。
岑任真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想和他分清瓜葛,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岑任真想,这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凭什么他跑到她的世界里胡搅蛮缠一通,还能毫发无伤地离开,丝毫不受影响?
在亲密关系里,她也许并不是良善大度之辈。
就在这时,岑任真听到门外传来声响,像是有人经过,她从猫眼里往外看,却并没有看到人影。
她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心跳在那一刻擂鼓般撞着胸腔,又快又重,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耳朵不由自主地竖起,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动静。
一种……拖沓的、布料摩擦地面的细微声音。
虽然这是个光鲜发达的城市,霓虹彻夜不熄,监控无处不在。但那些耸人听闻的社会新闻依旧会钻进耳朵:独居女性家门口诡异的标记,伪装成外卖员入室抢劫伤人……前不久,海都市大学附属医院急诊还接收了三个因分赃不均而在夜市互砍最后送到医院2死1重伤的病人……
社会有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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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面都未曾播报过。
岑任真屏住呼吸,像猫一样无声地挪到门后,她俯身将眼睛贴向猫眼,尽可能地去看门外的视野。
“嗷呜~”
一声委屈又娇气的猫叫,从门下方的缝隙里传来。是妙妙。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正用爪子扒拉着门缝,似乎也想看看外面。
外面有团影子动了,他从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坐回去,岑任真一下子看清楚了他的脸。
原来他没走。
霍乐游一直在门外。
*
霍乐游是去而复返。
他走的时候发誓,再也不要理睬岑任真这个狠心的女人。
谁再回头谁是狗!他根本捂不化她的心!不爱了,再也不爱了。
然而还没等到他走到停车位,霍乐游就已经后悔了。
他总是能在和岑任真有关的事情上轻易地哄好自己。
她工作压力很大,有点脾气很正常,而且网上不是都说,女人会受激素周期的影响,每个月都会有一阵子心情不好。甚至有科学家做过相关研究,将之取名为“经前综合征”。
霍乐游脑袋里灵光一现,匆忙打开手机,他怕自己记不住,用手机备忘录记下了岑任真的生理期。
哎呀!老婆确实是快来生理期了!那凶一凶他也很正常嘛。
老婆又不凶别人,只凶他,不正说明他是特殊的存在吗?
霍乐游完全忘了,自己方才发过誓,谁再低头谁是狗。
不行不行,他要给老婆当小狗。
霍乐游麻溜地就转身回去了,带着他的行李。他有一个详实的计划,他不急着这会儿就敲门或者给老婆发消息,他决定在老婆家门口再蹲一会儿,等到肢体的温度再冷一些,脸色看上去再憔悴一些,然后给岑任真发消息:【老婆,你不要我了吗?你不要我,我就死你家门口。】
当然,他绝对会拿捏好分寸,他才不是那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人,这完全是一种追老婆的技巧而已。
他堂堂霍少,怎么可能会真的寻死觅活呢?
霍乐游从背包里拿出耳机,窝在岑任真家门口角落,打了一把游戏。
就是信号不大好,不仅语音断断续续的,他甚至还在关键时候掉线了,气得盛萧打电话来骂他。
“你怎么回事?和你老婆吵架了,来报复社会?”
霍少向来要面子:“说什么呢你?我和我老婆好得要死,我老婆现在住的不是单位分的公寓吗,老居民区了,信号差得要死……”
盛萧便问了:“那这深更半夜了,你不抱着老婆睡觉,在这打游戏?”
盛萧开玩笑向来没轻没重:“难道你是过了25就不行了?”
“放你爹的屁!”霍乐游反唇相讥,“你以为谁都是你?纵欲无度,年纪轻轻就肾虚了,下次点个十全大补汤给你补补……”
霍乐游绝不会在口舌之争上,输给除岑任真以外的任何人。
“我老婆在加班,我在等她,你懂不懂?这叫做好后勤支持工作,这是我们海都男人的优良作风,你是不是海都人?”
“行行行。”盛萧败下阵来,“下次兄弟们给你颁个绝世好男人奖,你继续给你老婆做好后勤工作,我这边美女等我呢!”
背景音里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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