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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其实盛萧的本意并不是挖墙角。
他家世显赫, 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不能够?何必要和兄弟抢女人,落人口舌。
还不是因为霍乐游拒绝得毫无转圜之地,所以他只能来接近岑任真,希冀于不管用什么办法博得她的好感, 促成他们的合作。
盛萧心里是很不情愿这样的, 虽说他平日里是个花花公子, 但是当猎人和当猎物是两码事, 这种主次颠倒、被当盘菜的感受并不好。
美人计自古便有, 只不过“妲己”常有,“缪毒”不常有, 如今不过是男女倒了个位置。
姨母说得不无道理,任何关系都是可以被撬动的, 尤其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脆弱得像纸一样, 因为他们本就是两种不同的生物。
岑任真受霍家的恩情,但是难道要因此受挟制一辈子?
也许岑任真不过是把霍家当跳板罢了,这样前途无量的人, 怎么会困于浅滩?
所以他争的不是岑任真, 而是她所代表的足以重建一个商业帝国的利益。
想到这里,盛萧就浑身舒畅了, 他们这种级别的豪门世家,难道还在乎争夺权利的过程是否光彩吗?
他对自己向来是极有信心的。说到底, 恋爱于他而言,从不是神秘难解的谜语, 倒更像一套早已熟稔于心的棋谱。
女人的心思,大多绕不开那几样东西——被看见的渴望、被懂得的慰藉、以及一点恰到好处、不容拒绝的浪漫。他擅长捕捉她们眼底转瞬即逝的微光,也懂得在话语间留下令人遐想的空白。
在他的设想里, 岑任真这样的女人,会更简单,她没有什么感情经历,要想接近她就更容易了。
他没想到她这么敏锐,几乎一下子就戳破了他的恶意。
“礼物的价值从来不由价格决定,而由收礼物的人决定,我觉得它价值千金,它就价值千金。”
她反而给他上了一课。
盛萧看向霍乐游,果然,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两个月牙,露出了两排白牙,笑成了一个二傻子,目光黏在了岑任真身上。所有的得意与从容,都化作了最原始、最笨拙的倾慕,直白地挂在脸上,写满了:我老婆,真是了不起。
其实从前盛萧完全不能够理解霍乐游为一个女人痴迷成这副样子。痴迷,在他看来,是一种不够体面的软弱,完全不该出现在他和霍乐游这样拥有诸多选择权的豪门公子身上。
但此时此刻,他忽然能明白,岑任真身上有一种迷人的魔力。这种魔力不在于她的长相或者身世,而在于她那颗迷人的头脑。
毕竟,这可是姨母都能对他说出:“盛萧,实在不行,你看看能不能用用美人计说服人家。”
可是岑任真要是吃美人计的话,霍乐游的那张脸应该更有说服力。
也许霍乐游胜在脸蛋美丽,输在太无趣,他没谈过恋爱,不如自己会讨女人欢心,盛萧对自己的魅力信心满满,却在今晚第一次出击惨遭“滑铁卢”。
盛萧迅速反思总结了一下,觉得还是自己太大意,把岑任真当作普通的女人,他的目的表现得太明显,事实上,现在是他有求于她,他的姿态应该放得更低一点,不能这么明晃晃地挑衅。
“弟妹果然和别的女人不同。”盛萧幽幽叹气,“真是羡慕霍老弟,能有你这样一个优秀的老婆。”
老婆温声的话语还绕在耳畔,带着蜂蜜水般的甜润,霍乐游甚至能感觉到胸腔里那团郁结的闷气,正丝丝缕缕地化开,眼看就要融进这片暖意里,寻到片刻安宁。
盛萧的声音听起来却如此刺耳,像枚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刺破了这层好不容易才吹胀起来的、薄如蝉翼的安宁泡泡。
霍乐游下颌的线条骤然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牙关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死死扣紧。
这该死的绿茶!
岑任真很不解疑惑:“我听乐游说,你红颜知己无数,怎么会羡慕别人呢?”
盛萧一下子无从解释了。
霍乐游终于觉得胸腔中那口憋闷的气顺畅了。
要不是时机不对,他简直想拉着盛萧出去干一架,问问他是不是脑子瓦特了。
然而平静不过半晌,盛萧又在找新的话题:“听说弟妹这周末去深市参加神经科学年会,没能去现场一睹弟
妹风采,实属一憾,不过我在线上看了,实在是讲得条条有理,头头是道!气度不凡!令我钦佩不已!”
其实是陪着他大姨母看的,他并没看出什么门道来,但是大姨母看得心胸澎湃,激动不已:“倘若这是我盛家的女儿,该有多好!”
盛家早已查明她的身世明细,包括她幼时差点被亲父卖给一个鳏夫做老婆的事,看得盛傲玉气愤不已:“猪狗不如的畜牲,把一个十二岁的姑娘,卖给一个五十岁的老男人,他自己怎么不去卖!”
他们也查到,因为当年计划生育规定,农村户口第一胎为女儿,女儿5岁之后可以生第二胎,为此他们把岑任真的年龄虚报了3岁,并且岑任真一直到6岁才上户口,上的也不是自己父母的户口,而是村里一个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老婆婆的户口。
岑婆婆看她可怜,爹不疼,娘不爱,她像个皮球一样被大人们踢来踢去,于是让她上在了自己那里,得以继续上学。
从此,岑任真的姓随婆婆,任真两个字是自己取的。
不过最荒唐的也在于此:两个生而不养的人,在她长到12岁的时候突然出现,要她和一个年过50的老头结婚。
他们连户口都不在一起,却有权“卖”了她!何其荒唐!
读到这一段过去的时候,连盛萧都沉默,当然,他纯粹是有一部分大男子主义作祟,又想象自己是救苦救难的救世主了。
他开始回想,岑任真刚转学到他们学校的那段日子,一开始霍家对外宣称是养女,然而大家都知道霍乐游很不喜欢这个“妹妹”,带头处处针对她。
而他们当然是站霍乐游那头的,毕竟他们才是同一阶层的,岑任真却是个不明来历的“可疑私生女”。
他已经忘了他们糟糕恶劣的手段,却模糊地记得那双清亮的眼睛,好像与现在这双重叠在一起。
她实在是一个令人钦佩的人。
没有显赫的家世,甚至算地狱开局,她也一路走到了今天。
盛萧好像能够明白她为什么会答应和霍乐游结婚,因为高意君对她的恩情是那么重。
盛萧就这样明晃晃地盯着岑任真,完全把霍乐游当成了摆设。
什么狗屁钦佩不已!
盛萧肚子里有几两墨,他还能不清楚吗?
但是他也不能在岑任真面前失了风度,不能指着盛萧的鼻子骂:什么臭狗屎?你听得懂吗?你就说!大言不惭,就不怕被人笑话到姥姥家!
霍乐游气鼓鼓地坐在一旁像个河豚。
“哦?”岑任真惊讶:“不知道盛先生是对我讲的哪一部分感兴趣?”
盛萧猛然咳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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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那个……”
他又很快为自己找到了说辞,“弟妹研究的东西太过于深奥了,我一时无法理清思路,如果哪天能寻个特定的时间,能坐下来和弟妹单独聊一聊就好了。”
霍乐游在旁边,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实在忍无可忍:“你一开酒吧的,有什么可聊的?难不成要聊喝酒可以治愈帕金森吗?”
盛萧看向岑任真。
岑任真的笑意里有一丝纵容,“我先生说得没错,我和盛先生确实没什么好聊的,如果唯一要聊的话,我希望你不要再带我先生喝酒了,他酒量不好,我怕他喝多了出事情。”
霍乐游坐在一旁,顺势把脑袋往老婆身上一靠:“真真说的对~”
盛萧:“……”
呵,什么时候他才能戳穿这死不要脸的男人。
吃完晚饭后,盛萧的商务车把他们送到岑任真楼下,望着这栋已有年头的公寓楼,盛萧陷入了呆滞。
“你们……就住这儿?”
霍乐游挽起老婆的手,脑袋一昂:“你懂什么?这是科学家的简朴作风,你以为都跟你一样铺张浪费呢!”
霍乐游不知道,他这副样子在岑任真眼里,活像一只翘着尾巴耀武扬威的小猫,让人忍不住生出纵容之心。
盛萧彻底败下阵来,霍乐游这是真行啊,这么能舍下面子和舒服的享受,窝在这样一个破旧的小公寓里,说不定连衣服都要自己洗……
这是什么现代版男版王宝钏啊?
他不行,他吃不了这个苦头,还是换个办法吧。
为了不露馅,霍乐游上了楼,到了岑任真家里,但是人都到这里了,岂有不进去再看看妙妙的道理?
妙妙现在已经全然熟悉他的气味了,甚至会抱着他的腿撒娇。
霍乐游顺势把妙妙整个儿抱起来,不是拎着,而是像捧起一汪水那样,从四肢底下稳稳地托住。
妙妙没有挣扎,反而顺势在他怀里调整姿势,找到最舒服的位置,下巴搭在他臂弯处,整个身子舒展开,像一条融化了的、毛茸茸的暖流。
这股暖流击中了岑任真的心脏,她看得出来妙妙对霍乐游的依赖,也了然霍乐游对妙妙的用心。
她最喜欢温良和善的人。
当霍乐游终于起身要离开,盘旋在岑任真心口那句话终于脱口而出:“这么晚了……你别走了吧。”
霍乐游绝不带一丝客气,顺势答应:“好的,谢谢老婆关心!”
他又久违地躺进了老婆香香的被窝里。
由于晚上岑任真还要看文章写报告,所以当她洗完澡回房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被子已经被人霸占了,不仅如此,那人还呈现一个“k”字形朝着她常睡的方向,霸占了几乎2/3的床。
岑任真无奈地掀起被子一角,拍了拍他睡得乱糟糟的脑袋:“往旁边去去。”
好在霍乐游虽然睡得懵懵懂懂,但是听得懂人话,规规矩矩地往旁边挪了一点,位置不大,刚好可以睡下一个岑任真。
于是第2天早上睡醒的姿势就很尴尬了,霍乐游睁眼的时候,发现老婆背朝自己躺怀里,他的手臂变成了老婆的枕头已经被枕得发麻,他尝试抽出来,但是动作不敢太大,所以尝试无果。
不过这些都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的小兄弟也已经醒了,并且蓄势待发。
为了不让岑任真发觉,霍乐游只能拼命地把下半身往后撤,他的身体快变成一只煮熟的大虾。
这种滋味实在是煎熬,尤其面对心爱的女人,霍乐游觉得自己简直可以去评选当代圣人。
但其实也没那么夸张,电影和小说里说的**焚身使用了夸张修辞,而现实里如果有男人这么说,不过是粉饰自己欲望上头被下半身控制的借口。
好在这样的折磨没有持续太久,妙妙牌小闹钟准时来敲门,岑任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霍乐游也顺势抽开自己的手臂,退到了安全距离以外。
就是这床实在是太小了,他又扑通一声掉到床底下。
霍乐游假装无事发生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去给妙妙开门。
他忘了自己穿的是四角裤头,紧紧勒在身上,勾勒出它美妙的弧度。
当他察觉到岑任真的目光时,为时已晚,岑任真轻咳一声,“没关系,这说明身体挺好。”
霍乐游:囧.jpg.
同时心里又浮出一丝被老婆夸赞的喜悦,嘴角自己就往上翘,压了几次都没压下去。
吃早饭时,霍乐游更是被从天而降的喜悦砸晕了。
“今晚有空吗?我应该会早下班,请你吃晚饭。”
岑任真很自然地解释,“昨晚那顿被人破坏了,所以不算。”
不算我请你吃的单独晚饭。
霍乐游觉得有句话他妈说的简直对极了,他上辈子不知道从哪儿拜的高香,这辈子能和岑任真结婚。
如果他知道的话,他这辈子也要去拜!他下辈子还想和岑任真做夫妻。而且他发誓,如果他能够更早地遇见她,他绝不会欺负她,他要挡在她面前,把所有的坏蛋都踹飞!
岑任真并不知道她这句话戳中了霍少那颗因为爱情敏感又脆弱的心,她朝他笑一笑:“好了,我去上班了。你今天有空的话,帮我叫个家政上门打扫一下。”
岑任真前脚刚出门,霍乐游就收到了她的转账:【家政费】
有老婆管的感觉真好啊,霍乐游发自内心地发出感慨。
自从妙妙进入快速生长期后,家里的
猫毛肉眼可睹地增加了,尤其是和他的幼猫时期对比。
原本的家政上门频率远远不够,但是总叫家政上门又太麻烦,更何况岑任真这小屋子其实没有什么需要打扫的地方。
思来想去,霍乐游在京东上下单了一台扫地机器人,显示今天傍晚就可以到。
于是霍少存款又少了3000多。
这引发了霍少极大的忧患意识,于是他火速出门打工,去拜访客户了。
*
随着药物正式进入临床III期阶段,岑任真肩上的压力如山般层层加重。这不仅意味着研究进入了最关键、最复杂的环节,更代表着她必须确保所有环节——从试验设计到数据监控,从患者招募到多方协作——都在严丝合缝的时间表中同步、稳步地推进。
这也并非是她的专业,她是申办方的科学家(重心在怎么做实验)而不是PM(临床项目经理),好在她新得了一个助手——怀嘉言已经处理好和医院的合同并取得了相关资格证书,正式入职君意集团。
他现在主要的工作就是PM,即临床项目经理,是临床试验的“总导演”。
一个新药从实验室走到上市,要经历:发现 →临床前 →临床 I/II/III 期 →注册申报 →商业化。
每一个阶段都涉及多个职能部门,以及多个合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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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各国的法规……PM就是负责把以上所有整合到一起的人。
他既需要盯着数据质量和患者安全,又要算着倒计时和财务报表,确保实验能按时招满人、按质量完成。
总结来说这是个需要科学家头脑、外交官手腕和特种兵心脏的24小时on cll的工作。
一般来说,PM需要长达5年以上的CRA(临床监查员)经验,但履历优秀也可以破格提拔。
只是怀嘉言到底缺乏相关的经验,最近也是忙得焦头烂额。
他从前干临床医生的时候,尤其那会儿在急诊,他觉得自己已经把世上的牛鬼蛇神看过一遍,现在只觉得看少了。
人要是抽象起来,可比牛鬼蛇神可怕多了。
岑任真再见到怀嘉言的时候,被他憔悴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还好吧?”
岑任真疑心是怀嘉意出了事:“嘉意也还好吧?”
提起妹妹,怀嘉言的眼睛亮了亮,“她最近好多了,上次结疗后,我们去医院复查,放疗的效果对嘉意来说很好……”
他抿着苍白的唇,唇线紧绷着,像一条压着千言万语的弦。连日的疲惫刻在他眼下的青灰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像沉静深潭里倏然跃起的星子,暖融融的笑意从眼角漫出来,无声地淌了满脸,盛着不言而喻的喜悦。
“那就好。”岑任真也为他高兴,就像在暮色里点燃烛火的人,清楚黑夜的必然来临,却仍用心守护着那团摇曳的光亮。
“不过嘉意不知道我不做医生了,她似乎很希望我做医生,但是她并不知道,如果我就这样失去她,我也不能够再好好生活。”怀嘉言看向岑任真:“所以,还请你为我保密,不要透露给嘉意。”
岑任真反问他,“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继续做医生呢?其实你也可以反悔,那笔钱是我以私人名义借给你的。”
“但我答应了你。”怀嘉言对于这个答案没有一丝犹豫,“人活在这个世上,总会有一些坚持是不可以打破的。”
“我答应你。”她朝他微笑起来,眼睛里有种温柔而笃定的默契,像在静水上投下一枚小小的石子,那漾开的涟漪直达他心底。
“好了,那来说说,你今天找我来是什么事吧?”
岑任真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我今晚和人有约,所以不能耽误太久。”
那显然是一块新表,怀嘉言从没见过她戴过。不过那表也很普通,临床上许多医生、医学生都带着它。
“是新买的表?”
“不是。”岑任真轻轻摇头,“我先生送的,他最近在家里的公司打工,用挣来的工资给我买的。”
她的话语里有不可言喻的骄傲。
以至于怀嘉言愣了半晌,才开口说正事:“有一个特殊的病人,家庭条件比较困难,但是符合入组条件,我们的药物需要自付一部分,所以想申请为她免除一部分费用。”
岑任真说:“我记得我们有慈善基金,可以帮她申请。”
怀嘉言有些为难:“但她有个儿子在国外,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符合基金援助的条件。”
这是个不少见的故事。
夫妇二人省吃俭用一生,将唯一的儿子送出国外,自己后来又因病致贫,而小孩一去不复返,仿佛从此人间蒸发。
“老先生很可怜,求我们一定要帮帮他妻子,看得出来他们很恩爱。”怀嘉言和她形容:“你也知道,帕金森的病人向来都很瘦,但是那位老太太被照顾得很好,人不见消瘦,反而偏胖。”
帕金森病本身会导致基础代谢率增高和能量消耗增加,其运动症状(如静止性震颤、肌强直)使日常活动耗能上升;非运动症状如嗅觉减退、抑郁、焦虑及自主神经功能紊乱(如便秘、吞咽困难)严重影响食欲和进食过程;部分治疗药物可能引起恶心、厌食等胃肠道副作用。
这些因素共同导致能量摄入不足而消耗增多,造成进行性体重下降与营养不良风险。[1]
所以大部分帕金森病病人都骨瘦嶙峋,时间一长,基本上都是皮包着骨头。
“这是有风险的。”岑任真说:“你也知道,以往有过被患者反咬一口的先例。最好所有的流程都按规定走,这不仅是保护公司的利益,更是保护你自己。”
怀嘉言站在那里不动,他显然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她倏而叹口气,“好吧,你执意要为他们说情了,那这样帮我约个时间,让我见见那位老先生,我再决定要不要开这个特殊的例子?”
晚上和霍乐游吃饭时。
岑任真和他谈起此事,餐厅的壁灯将她的侧影描得朦胧又柔软——那种神情,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只有在与他相对的此刻,眉间才会浮起这般游移的、近乎脆弱的迟疑。
“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她声音很轻,“我是不是……太心软了?”
这句话悬在半空,还未落下回声,他已经用力摇起头来。
“不不不。”霍乐游急切地否认,仿佛要用全身力气替她拨开那层疑虑的雾。他倾身向前,头顶的光恰好落进他眼里——那双眼睛亮如被点燃的星辰,却又清澈得能映出完整的她。
“老婆是这个世上最厉害的人!”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种毋庸置疑的确信,不是安慰,也不是哄劝,而是从他心底长出来的、深信不疑的笃定——
作者有话说:[1]《神经病学》
第32章
这其实是岑任真第一次和他谈论工作上的事情。
霍乐游不觉得枯燥, 他想知道所有有关于她的事情,却不想从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人口中得知。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我很想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今晚吃的是一家川菜火锅,地点是霍乐游选的, 却莫名合岑任真的心意。
花椒与辣椒在铁锅里浮沉翻滚, 红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热浪混着牛油的辛香扑面而来, 她已经很久不吃这样热辣鲜香的食物。
说来奇怪, 岑任真读书的时候,并没有对辣菜多么情有独钟, 反而是工作后开始变得无辣不欢。
她有时候会深夜一个人去吃火锅 ,但后来发现那太耽误时间, 便会点外卖到家里。
也许是巧合,霍乐游今天选的这家火锅店便是她常点的那家外卖。
应该是巧合吧, 毕竟这家火锅店是海都市川渝火锅的排行榜第一。
霍乐游主动去调油碟:两勺蒜泥一勺花生酱一勺沙茶酱一勺牛肉酱,辣椒油葱香菜适量。
他调了两个版本的:少辣版给自己,多辣版给岑任真。
岑任真夹起一片巴掌大的毛肚, 在翻腾的红汤里七上八下, 毛肚叶片瞬间卷曲,吸饱了滚烫的汤汁。
然后蘸进调好的油碟里滚一圈送入口中——先是香油的醇厚, 接着是牛油厚重浓郁的辣,最后毛肚本身的脆嫩、花椒的酥麻、蒜泥的鲜香在舌尖炸开, 辣得人倒抽气却又停不下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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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
食物的香气,总是拥有撬开人心的力量, 飘散在空气里,不声不响,却像一把最柔软的钥匙, 轻轻转动,便松开了那些紧绷的弦。
“最近,病人陆续进组了。找到足够多的合适的病人并不容易,而且这中间总会有一些意外的发生。”岑任真吐露心事:“怀嘉言确实很优秀,但我仍然不确定把他放在PM这个位置上的决定是否正确。”
霍乐游及时捕捉到了关键词,不过他现在已经变得沉着冷静。
可疑情敌而已,从前有,现在有,未来还会有,不足为惧。
“对我们来说,钱、人、时间——这三条线永远在拧麻花,资金会超出预算,患者会中途退出,治疗会有副作用……每天都有意外发生。”
岑任真紧皱眉头,“其实最大的变数就是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想法一多就容易打架。比如患者自己同意入组,但是他们的儿女觉得我们在把他们的父母当小白鼠于是坚决反对;还有一些PI(研究员)本身是临床大咖,时间紧凑,不愿意配合我们的研究;还有供应商,他们关于实验室样本运输的合同条款又出现了分歧……我现在很怀疑怀嘉言搞不搞得定。”
怀嘉言有一颗聪明的大脑,却不够世故,就会难以应付这些老狐狸。
这些话岑任真只能跟霍乐游说,他们除了是夫妻,更是最可靠的盟友。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霍乐游还是很知道分寸,并没有因为个人喜恶说怀嘉言的坏话。最重要的是,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是不可否认,怀嘉言的个人能力确实优秀,以至于……会显得他小肚鸡肠,说人坏话。
“与人打交道的经验总会增长的。”霍乐游公正评价说:“但是他的学历背景和能力以及在三甲医院工作的经验是别人无法替代的,这也是真真你看中他的理由。”
霍乐游为她倒满一杯鲜榨的果汁,假装不经意地提出:“我也有一个好办法,不如让我去协助他,他没有经验,我有经验。”
岑任真很疑惑:“?”
对于真正承担家族责任的富二代而言,处理人际关系并非只是社交娱乐,而是一门关乎生存与发展的核心技能,甚至是一种需要持续磨砺的“商业直觉”。
霍乐游可太会处理这些名利场上的微妙关系,毕竟他从小耳濡目染。再者说,他还有君意集团继承人这个名头顶在身上,拿出去走一圈,大家多多少少要给他点面子。
霍乐游一摊手,“怀嘉言这种人就是书读太多了,舍不下面子,大概率做事手段也过于柔和,他以前在医院,病人有‘求’于医生,大多对医生有一种敬畏心理,公立医院说白了还是公益性质为主,可一旦资本加入,那就是完全不同的模式。”
他这副样子与往日很不同,岑任真忍不住抬头望去。
样貌还是那个样貌,但某种沉静的东西正从内部撑起他向来散漫的形体。
过去,她总是把他当冲动的、幼稚的,不知道岁月偷梁换柱,他早不是那个被骤雨淋湿仍要往雨里冲的少年,他举手投足之间展露出那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成年男性的掌控力。
霍乐游的身份确实合适。
岑任真稍加考虑,问:“但是把你放在哪个位置上比较合适?”
霍乐游不假思索,“就把我放在怀嘉言旁边给他当助理就行了。”他垂下眼睑,那抹精光被掩去了大半,却从睫毛的缝隙里漏出更锐利的一部分,像藏在鞘中的薄刃。
他还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虽然已经查清怀嘉言的底细,这个人大概率是没有问题的,但毕竟把他放在一个这么重要的岗位上,万一他被对家公司反水了……”
“可能不大。”岑任真也没有完全否决他说的可能,“怀嘉言是个重诺有履约精神的人,而且他是可预测的,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沿着传统教育的既定轨道,他活在社会期待的规矩之中,从不越线,也不会失控,对我们来说,风险是可控的。”
霍乐游不服:“但是现在他妹妹不是得了绝症吗?那是他仅剩的亲人,谁知道他会不会性情大变,铤而走险?”
他不喜欢岑任真对别的男人有那么高的评价。
他问:“真真,你怎么定义不可控呢?”
岑任真没有过多的思考,她抬起脸,撞进他渴求的眼睛里:“你。”
对她来说,霍乐游就是不可控的。他是她无法驾驭的暗流,无法预测的潮汐。失控时,那份平静本身,就是最汹涌的吞噬。
她有段时间不敢和他靠得太近。
她为自己的理智修筑工事。那理性是她经营多年的城池,一砖一瓦都来自对世界的清晰解构和有序应对。她依赖它分辨真假,权衡得失,锚定自我。而他却像一股不讲道理的潮汐,不冲击城墙,只是无声漫上来,温柔而固执地浸泡地基,让坚固的砖石生出滑腻的、不可控的青苔。
霍乐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灯光在他颈间投下深邃的阴影,那一瞬的滚动,让阴影如活物般颤动、拉长,仿佛皮囊之下正有一场隐秘的、无声的吞咽。
空气突然有了重量和质地,稠密得让人想起暴雨前闷热的琥珀,将两人这一刹那的对视死死包裹、凝固。
半晌,传来他闷闷的声音:“我为什么是不可控的?”
因为很不同、很自由,像天际的野风,既不守规矩,也不按常理停留。
岑任真并没有这样说,她装作更云淡风轻的语气:“因为你是霍家的儿子,可以凭自己心意做事,谁能管你呢?怀嘉言受传统教育桎梏,再怎么失控也不会做出多出格的事,而且他会顾忌他的妹妹……”
“不。”这个字从霍乐游的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石块。他别开脸,下颌线绷得死紧,仿佛在与一股强大的、向内的引力对抗。
空气凝滞了几秒。
有些话已经涌到了舌尖,带着心脏滚烫的血气。可他猛地将它们咽了回去,喉结重重一滚,像吞下了一整块烧红的炭。
“……如果你管我,我不会不听。”
这句话像从他骄傲的骨头上硬剔下来的,带着别扭的、未曾驯顺的棱角。说完这句,他像是耗尽了所有迂回的力气,终于抬起眼,直直地看向她。
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锋利或散漫,只剩下一种近乎笨拙的坦诚,一种把自己最脆弱的软肋递到她眼前的孤注一掷。
“我会顾忌你。”
岑任真像是被那五个字轻轻烫了一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起来。
长长的睫毛垂覆下来,在她眼底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既没有胜利者的从容,也没有被取悦的甜腻,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看着一头收起利爪、主动将脖颈偎进她掌心的猛兽,心里涌起的并非掌控的快意,而是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的责任感。
霍乐游身体猛地前倾,带得椅脚与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像他此
刻绷断的某种耐心。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空气被他迫近的身影压缩,变得稀薄而带电。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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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他的声音比刚才急切,一种破釜沉舟的锐利刺破了先前小心翼翼的寂静,“你喜欢可控的,还是不可控的?”
岑任真却沉默,她从沸腾的红汤里捞了片裹满辣椒的牛肉放到他碗里,转移了话题:“再不吃肉就老了,就不好吃了。”
霍乐游失望地坐了回去。
他不明白,他明明能感受到她对自己是不同的,为什么又要在某些时刻让他觉得自己和别的男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怕她生气,所以不敢问到底,他顺着她沉默的台阶下来,开始熟练地“装聋作哑”。
于是他没注意那块裹满辣椒的牛肉,径直放入口中,岑任真发现想要阻止时也为时已晚。
霍乐游整个人定住了。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的像猫儿一样的眼睛,在零点几秒的茫然后,倏然被一种纯粹的、生理性的刺激席卷。瞳孔猛地放大,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一层水汽不受控制地迅速弥漫上来,凝聚成将落未落的形态。
他还在这个时候想要保住自己的形象,没有狼狈吐掉,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僵在那里,仿佛全身的感官都被口腔里那场核爆般的灼痛俘获了。
岑任真立刻站了起来,她想要拍拍他的背,却发现这样做并不能帮助他缓解,而是往他灼烧的食道里又添了一把滚烫的沙砾。
大脑迅速运转之下,岑任真端起面前那杯刚倒的果汁,递了过去:“喝点水。”
她还没有意识到这是自己喝过的,霍乐游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就着她的手,含住杯沿,大口吞咽起来。冰凉的果汁冲刷过灼烫的食道,带来一阵阵刺痛又解脱的战栗。
他们靠得太近了。
他喘息着,刚从那场感官的浩劫中夺回一丝清明,紧接着,却坠入了另一片更致命、更无声的眩晕里。
一种更柔和、更私人、由她肌肤和温度自然蒸腾出的暖香,混着一点她刚刚可能也吃过什么的、极淡的清新果味,从她的唇齿间,从她的衣领间,丝丝缕缕地弥漫过来,将他严密地包裹。
如果喜欢一个人,就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甚至会产生食欲。
霍乐游从前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现在却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头最敏锐的动物,能在混杂的空气里,精准捕捉到独属于她的那一缕气息。
他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原始的食欲。
看着她说话时微微开合的唇,他想那是不是像云朵一样柔软;看见她纤细的后颈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他想象用牙齿轻轻衔住那小块皮肤的触感。
她笑起来露出的牙齿,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耳垂柔软的弧度……都仿佛被香气浸透了,成了某种诱人的、可食用的存在。
霍乐游匆匆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她,他的喉结又剧烈地滚动了一次,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无法缓解的干渴。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他甚至于要唾弃自己。
一种混合着震惊、羞耻与恐慌的自我厌弃席卷了他。
他怎么会?他怎么敢?敢在这样明亮的灯光下,在人群隐约的低语与杯盘交错的声响中,就让自己引以为傲的意志力土崩瓦解,让那副精心维持的、体面的外壳之下,翻涌出如此不堪的、赤裸的欲望?
他更不敢信自己——这具平日听从他每一个指令的身体,此刻却酝酿着一场意图明确的“叛变”。
“总之,我觉得我很有必要去监督怀嘉言。”霍乐游试图找一些让身体冷静的话题,只不过提起“情敌”,他身体冷静下来,斗志却变得昂扬了。
霍乐游再次强调:“这是我和你共同的利益。”只有我们才是共同利益体,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背叛你。
话虽如此,岑任真却觉得这不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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