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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逆鳞(下)
这是都齐活了?好啊。
皇帝瞥了最后那三人一眼,啧,都是这里头道行最深的狐狸。
拿这些傻的当枪使呢。
她最后看向阿斯兰。
阿斯兰与她对上视线,轻声道:“我没有和他们冲突。”
皇帝站在门槛外,早牵上阿斯兰手来:“我知道。”
她的手指顺着腕间筋脉缓缓落下,阿斯兰才惊觉自己手上仍握紧着拳头没有松开。皇帝的手指轻轻挠了两下,才舒展了他的手心。
两人掌心在衣摆下相合,皇帝柔声道:“先回宫去,关了门,就好了。”
她没再理会旁的侍君,带着阿斯兰往碧落宫院子里去。
暂且先保住他吧,皇帝心下叹气,她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
无论是赐死,还是作为弃子。
她仍在摇摆。
希形见状忙高声道:“为时已晚,诸位弟弟们先行回宫歇着吧。”又使人去扶郑秀清。
可惜没人理他。王桢与户琦两个只鹌鹑似的缩在一边。
倒是毓铭带着和春默不作声后退了几步,撤到外围。
希形见叫不起,也不再执着,索性退到一边。
“陛下!”郑秀清见皇帝带着阿斯兰往里去欲遮掩过此事,一下扑上去抱住皇帝脚腕,高呼道,“此人下族奴裔,血卑而身贱,怎可长居为主君位?
“陛下为之所困,爱幸无度,来日祸乱天家血脉,难免逼杀正统酿成大祸!”
皇帝停了步。
她没说话。法兰切斯卡直瞪那小侍君,他疯了当着皇帝面说这个?他以为他是士大夫舍生取义犯颜直谏?
他仍未停下:“陛下,他欲以蛮夷之血染指天家,才以狐媚之术惑主乱心,来日怎可不令他恃宠篡权,以垂帘之职行王莽之事?外族之血怎能污我正统,陛下宜速诛之!”
阿斯兰手上一阵刺痛,咬牙不敢发出一声。他垂眼看去,才见皇帝手筋暴突,指节发白,指甲早已深深倒钩入他手腕肌理,刺出丝缕血痕——原来是痛处正是自此而来。
她面上毫无表情,嘴角平直,眼帘半垂,连鼻翼翕动也没乱半分。
阿斯兰忍不住以另一只手轻轻盖上她手指,却没见得她放松分毫。
郑秀清见皇帝似有动容,忙膝行几步拽住皇帝裙裾;“陛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陛下!”
她忽而松了手。
阿斯兰微微转过脸偷觑她神色,见她甚至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问道:“朕记得,你们家是数百年望族淮阴郑氏的主支,你母亲与姊妹登科后未入仕而回乡办书院,已是淮阴一方士子头领,你千里迢迢上京而来,入宫前是在任太常寺少卿的堂亲姨母家借住的。”
郑秀清不明皇帝为何忽提此事,只好应下道:“是。”
“你家门楣高贵,教养严正,是朕高攀了才求得你这般好儿郎入侍,今夜朕便送你归家另寻良人吧,我景氏到底缘起寒微,不过高皇帝一时得运才取天下,到底配不得你——
“如期,为公子备车。夜路难行,好生送去太常寺少卿府上。
她朗声补下一句:“要宫车。”
这是要他大归。
如期一个激灵也睁大了眼睛。深夜送侍君出宫,其间经过多少手续?这下半点遮掩也无,一架宫车,彩绣辉煌,铃音叮当地在深夜京城里游两圈——说不得还要经过勾栏瓦子,明日里从市井坊间到宗亲贵胄都要晓得郑家出了个废侍弃夫,这年轻郎君的脸还不丢尽了?
她正想着怎么拖一拖,却见那侍君也面色灰白,先扑倒在皇帝脚下,“陛下,陛下不可被蛮子惑乱心神啊,臣侍是……”
“如期。”皇帝没听他说话,扬声唤起贴身女官来。
“陛下……”如期战战兢兢,低声求道,“宫门已下钥了,这会子怕不方便……”
皇帝轻笑一声:“下钥何难?朕即刻开笔批一张条子就是,连着给他家的交代也可一并写了手谕。你即刻着人替郑公子收拾东西,今夜便送他归家。”
“陛下……”如期还要再说,却被法兰切斯卡拦了一道。
妖精对她轻轻摇头,才又接下皇帝话头道:“如期小孩一个,大半夜的怕有疏漏,我送他出去吧。”
“嗯,也好,务必安全送到郑少卿府上,更深露重,须得叫宅内人亲自来接他进去,可别说朕怠慢
了大家公子。”
“陛下!臣侍不知所犯何错!”郑秀清仍不死心,抓着着皇帝裙角不松手,却被妖精扯开了。
“郑公子何错之有,是朕出身微寒却妄图高攀世家大族罢了。放你归家早觅高门良人,也不必受此煎熬,还要执礼跪拜先皇后。”
皇帝声音毫无波澜,却往后扫了一眼道:“你们若也想归家,今日也一并送出去。”
这下吓得所有人登时软了身子,几个跪着的也连称不敢,忙忙退了下去。
郑秀清见圣意已决,虽不愿放手,却丝毫抗不过妖精力道,口中不住喃喃道:“陛下……臣侍绝无轻慢先皇后之意……臣侍何敢……陛下……臣侍只愿清君侧……”
“走吧。”妖精叹了口气,拽着这年轻男人起来,“走吧。”
他说错了话。
皇帝平素宽和慈爱不假,可龙有逆鳞。
顺少君不是那个逆鳞。
希形叫来侍书,轻声道:“你悄悄去看看,带两个人去帮忙郑公子收拾物件,劝解几句。法兰切斯卡大人不会报给陛下的。”
“公子……他这下出去了……”
“去吧,我怕他一时想不开。此事怕不好收场,陛下那头是铁了心要让他做游街弃夫了。”希形叹气,“陛下最忌讳人冒犯先皇后,他如今……”
他如今一句话冒犯两位先皇后并公主,崔氏灭门下场尚不算远,只是他年纪太轻,实在不曾亲历罢了。
希形轻声道:“我原不过想借此事杀杀他威风,哪想到……他这般脾气呢……他之今日,未必不是我等之明日……
“你带几个人去吧,再劝解郑公子几句,这个坎熬过去也就过去了,陛下并非要他性命不可。”
“是。”侍书退了出去,才叫了两个内侍往郑秀清处去。
郑秀清脑中仍一片空白。
“我不是要冒犯先皇后……”
“你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走吧,出去了好好过,这不是什么大事。”法兰切斯卡随口道,“你还能多带点首饰衣服出去,这些东西不会收回去的。一会坐没铃铛的小青帷车,从西门出去,直接去你那个姨妈家里。”
他示意小内侍替郑秀清带些金银细软,包好了收进箱子。
谁知郑秀清反倒两只眼睛一瞪,高声道:“谁要你一个西戎来宽慰!君心就是被你们这些异族蛮人所惑,你一个金毛青眼的看门狗,有什么资格和主子说话?你狐假虎威借了陛下的势也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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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只是个奴婢,永远上不了台面!”
几个小内侍一怔。
法兰切斯卡也顿了一顿,挑眉看了郑秀清一眼。
不过片刻,他便放下东西收敛了笑面,径直走到殿外:“子时一到就出门,不要误时。景漱瑶的条子旨意都写好了。
“我们按规矩来,坐宫车,走北门出。”
皇帝是杀人诛心。高门大族最看重脸面,她就把人的脸面往地上踩。
宫车四角挂铃,铃下悬香,行起路来香气满盈,乐声丁零,才如金乌出于扶桑,为天人驾仙车。这是宫里的规矩。
她钦点要人坐宫车出门,还要夜开宫门专送出去。
这些男宠出行走北门,可郑秀清这个姨妈家在西南门外十里。从北门出去了,西边是废旧的北苑和流芳宫,不是行路地方,非得走东边,绕过寻鹊河穿过闹市走城南坊巷才到,这便要在京里转上大半圈。
高门公子要脸,她就偏不让他要脸。
还是如期私底下来求了,来出主意,让他坐小青帏车,走西门,选近路,给年轻男人留点脸,怕他一时接受不了,想不开做傻事。
如期心地善,那是如期的事。
几个男人看他年轻同情他,是男人们的事。
这个人自己都说了,他是皇帝的狗。
赛里斯皇帝养的狗,当然应该什么都按皇帝的意思。他今天不遵景漱瑶的吩咐,来日里不知道被她怎么折磨。
就按景漱瑶吩咐的办。
宫车辘辘压过青石板路。
京城主要几条辐状大路以青砖铺设,往外城去便只以切割整齐的青石板铺就。
郑家在京城的宅子,这是最大的一间,却为了地皮大小不得不舍弃了好地段,是故远在外城。
也是他们这些大族日渐衰微破败了。崔氏妄篡皇权全族夷灭,王家要嫁儿郎去谢家攀些钱财,卢家一直寻新士族中富庶人家联姻,李家更是早早分家单过,只有他们郑家坚守门第,以士族自居,不与沾染铜臭之人联姻。
人行于世间,需以名自立。这是母亲在家的训导。
郑秀清攥紧了手中绢帕。如今君心为一群蛮夷所惑,丝毫不愿听逆耳之忠言,他何尝不是屈子行吟江畔,为人忌其蛾眉?
宫车四角铃铛随着马匹颠簸摇摇晃晃,发出丁零响动。
郑秀清挺直腰板,正待宫车行至家门。
堂姨母派人来接,他要说什么呢?他是上谏陛下,他没有错 ,他没有冒犯先皇后。
昭惠皇后士族公子,何谈冒犯?至于另外那位,算什么皇后。
更何况他本意是为圣明除弊事,清奸佞于君侧,诛小人于龙榻。
那个蛮子令手下犯边,本就该死。
他应该如屈子一般,以身为谏。
白光闪耀,一声雷鸣击穿天际。
后半夜了。
皇帝自榻上惊醒,见窗前一个人影,不由心下一惊。
“你醒了。”
是法兰切斯卡。
妖精站在窗前,不知什么表情道:
“郑秀清,上吊死了。”——
作者有话说:为圣明除弊事:韩愈的《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为人忌其蛾眉:写的时候想到《离骚》,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化用了一下,考虑到小郑是男孩,嫉改成忌。
*没有把小郑比作屈原的意思,完全没有,这句话是站在小郑角度写的,完全是小郑顾影自怜。
第132章 暴雨(上)
惊雷乍起,雨势瓢泼,不知何时起,也不知何时会止。
京城到了六月里总不知道何时便要猛砸一场暴雨。阿斯兰教院里白光激醒了,自己掌了灯,见如风等几个小侍仍睡着。
半大小子,还是睡不醒的时候。阿斯微微遮起灯火,从床头寻了件外袍,披上往外殿去。
还不到天亮时候。
从郑秀清发落之后,皇帝便将那些男人都打发走了,两人却也不过只说了一会话,她便又要回栖梧宫去。
这种时候,他不能多说一句,只能等她的决策。
阿斯兰紧了紧领口,盯着矮墙外一株银杏出神。
碧落宫院子大房子小,宫墙也矮,说是为了借御花园里的景。他这些年渐渐体会了一点中原文人心思,却还是觉得琐碎繁杂。
“轰!”
“轰!”
这声音是从殿门口传来的。
先才锁门了么?阿斯兰有些记不清了,或许混乱中忘了也不奇怪。
“轰!”
他屏息静气,悄悄放了灯盏,拢起衣领往门边去。
“砰!”
宫门霍然洞开,顺着风力砸在隔扇上。门上铜环仍晃晃悠悠,撞在门板上哐哐作响。
皇帝孑然立在门口,雨水顺着她的衣摆顺次淌下,润入地毯毳毛,渐次洇开成一片深痕。
她大口喘着气,头发衣裳打着褶全贴在身上,越发显得她身形单薄,摇摇欲坠。
阿斯兰举着灯愣在原地,与皇帝对上了视线。
“你怎么……”他抬起手,却又缩了一下,收回了指尖,“我……我不会出去,我、我去给你拿衣服换。”
他说着便转身要往内殿叫人,却忽而被皇帝扯住了。
“跟我走。”她手上用了十成力,握紧了阿斯兰手腕,“跟我走。”
“你要擦干身子,换身……”
“我说跟我走!”皇帝大吼起来,震得殿门颤抖了两下。她大口喘着粗气,见阿斯兰没反应,拽起手腕大步往殿外扯。
她甚少如此高声。皇帝一下褪了素日的笑面,倒唬得阿斯兰愣住了,讷讷道:“好……你冷静些……我和你走,你……”
他赶紧脱了自己外衣给皇帝披上:“你不能淋雨了。”
皇帝没听他多话,早迈开步子往殿外去。碧落宫连着连理池与御花园,走出去便是长长一段青石板路,要走好一段才能进抄手游廊,她身边连个人也无,只能是一路淋雨独行而来。
阿斯兰不明缘由,却到底不敢多话一句,又怕皇帝这会怒气上头淋雨受寒,只得亦步亦趋由她扯着手腕走。
外头是夏日常见的暴雨。
白光撕开云层照亮半边天际,再不多时,便是一生自弱而强的轰鸣隆隆而下。
连日的闷灼将在今日云散雾消,雨聚成滴敲打在人头上肩上,又顺着头发衣料滚滚而下,落入尘土。
阿斯兰踉踉跄跄跟着皇帝走在青石板上。石板路滑,皇帝也便深一脚浅一脚,走得东倒西歪,却每一步都狠狠钉在地里。
她现在就像一头发怒的母兽,她胸中似乎有一团火在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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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他甚至能听见其中爆裂声响。
只是几个时辰,到底发生了什么?阿斯兰看着皇帝步履飞快,却跌跌撞撞,只凭着一口气在路上猛冲。
“景漱瑶……你等一下……去……”他想叫皇帝往什么地方停下来避雨,皇帝却充耳不闻,只顾拽着人往前走。
这是回栖梧宫的路。阿斯兰辨出她意图,忽而松了口气,她不是要一路去什么宫里角落。
至少栖梧宫有宫人,还能擦干身子换衣服。
忽而皇帝身子一歪,一脚踩滑,险些摔在石板上。阿斯兰好容易定住身子拉回皇帝,才发觉她只有一只脚上穿着鞋子,另一只脚赤裸踏在草地里,脚踝脚背早被细枝草叶磨得绯红。
她转过脸来,微微仰着头看阿斯兰。雨水将她额发分成一绺一绺,顺着眉梢颧骨下颌一路淌下来,勾出皇帝嶙峋的骨线。
“你……”阿斯兰张了张口,看到皇帝脸上横流的雨水又沉默下去,不由她分说便将人拦腰拖到了假山洞下。
嶙峋的乱石隔出一方洞天,雨水打在乱石孔洞上,敲出雷鸣似的鼓乐。
“你会生病。”他想解外袍给皇帝遮雨,却想起唯一披上那件早披在她身上淋了个透,只好又收回手。
“究竟怎么回事?”
皇帝身上那件外袍湿透了,里头织的金线片片剥落,失了原本的华贵靡丽之气。森冷的土腥气混在满腔满洞的水雾里,更为那点斑驳的金添上一笔寒魄。
她没有说话。她一双眼睛在雨水里泡得久了,露出几分湿漉漉的朦胧雾气,越发显得幽深多情起来。她望着阿斯兰半晌,忽而猛地扑上去,咬在他唇上。
是蛇。
暴雨夜的草丛中潜伏着的蛇终于绞缠上了她的食粮。阿斯兰僵直在原地,皇帝那颗虎牙里或许藏着毒液,在血腥气飘出的一瞬便侵入了他的脊髓,教他迷蒙了心智,任由她收紧了蛇尾,几近要将猎物绞死在怀里。
她的肌肤冰凉湿濡,滑过颈侧时还会留下一道水迹。
这凉意压得阿斯兰踉跄几步,倒退在石壁上。太湖石微凉的尖角磕得他后脑一荡,摇散了一锅浆糊似的天旋地转起来。
皇帝全然不觉他已无路可退,只顾纠缠在他身上。他身后是嶙峋的太湖石,花石教雨水淋透了,森寒湿气顺着中衣孔洞透入肌骨。
传说女娲伏羲皆人身蛇尾,靠两尾相缠绞拧诞下人祖。阿斯兰只觉几丝似有若无的血腥气飘入鼻尖,还没来得及感到蛇牙刺入肌肤的微痛,便觉蛇鳞滑入衣襟,留下一线冰冷黏腻的湿痕。
他忽而咬紧了牙关,忍不住皱眉哼了一声。
“别……这里不是……”
她没有理会。她只顾着寻找伏羲蛇尾上那一片软鳞,将自己的蛇尾绞得更紧。
阿斯兰曾见过蛇捕食的行状。或蛇身蛇尾化作仙索缠遍猎物全身,或毒牙刺入猎物咽喉。她许是毒液已尽,只有靠缠绞困死猎物。
又传说,前朝王公爱在墓室棺椁上置放两蛇身人面交尾的帛画,以为伏羲女娲,周围绘制日月星辰生灵万物,将之双蛇缠尾视作天地万物之源,楚人尤甚。
或许她便是女娲化身,阿斯兰忽而想到,她在这阴冷逼仄的洞窟里,行巫傩再演古神的秘仪。
或许他不应阻拦古神降临的傩戏。
雨水逐渐浸透了阿斯兰衣料。他周身绫罗也成了蛇鳞,裹在身上冰冷湿滑,发出窸窸窣窣的刺耳音声。
或许他也将要同化为人身蛇尾的古神了。阿斯兰吞咽了一口,恍惚间只觉两蛇缠成了一支,又像是西边沙漠里那些部落信仰的双头蛇,又仿若巫傩的法杖。
她们仿佛在共享同一具身躯,两道蛇尾将要融为一体,连死亡也无法将二人分离。
阿斯兰从胸腔深处挤出最后一口热气,终究随着蚺虬绞缠沉入黑土。
忽而一阵刺痛自蛇尾蔓延开来,如同荆棘刺入指尖,或是草叶尖的锋利芒刺刮过指腹,又像是沙砾磨破脚心,强行中断了降神的秘法。
无端地,阿斯兰想起老旧的苇席,带着硬而干枯的小刺,擦过肚腹时便有干涩的生疼。
阿斯兰猛然自迷醉中清醒过来,发觉皇帝仍咬着牙,皱着眉头也要再续祭礼。
“你现在不能这样。”阿斯兰推开皇帝,“你会受伤。”
皇帝不知哪来的神力,强行掰开阿斯兰手腕,一把砸在岩壁上。
她仍要缠绞在一处强行续过秘术。
“你根本不想!”阿斯兰奋力挣开腕上肉枷,扳过皇帝肩膀大吼道,“不要勉强了!”
她终于停下来,怔怔抬起湿漉漉的眼皮望着他。
太湖石缝隙里滴下一粒雨珠,落在皇帝发鬓上,又贴着她早已湿透的发际线滑落下去。她忍不住眨了眨眼睛,那一滴雨便自她睫上滚落,在她面上留下一道湿痕。
阿斯兰忍不住捧起皇帝面颊,吻去了那一滴雨水。青丝摩挲的沙沙声短暂地充盈在耳畔,掩去方寸天地外的雷雨。
“我们走吧。”他替皇帝拢上衣袍,“你要换一件衣服。我们会好的。会好的。”
半晌,皇帝终于轻声道:“走去哪呢。”
去哪呢。
阿斯兰闻言也忍不住从假山里抬头望出去。雨势已渐落下去了,紫而黑的天幕上甚至有几颗星子,顺着视线缓缓低垂下去,最终与尽头的宫墙缝合成一线,天圆地方,恰恰好笼出一方闭锁孤城。
目之所及,便只有暗沉的天际,与世人盛赞其华美庄严的琉璃瓦顶。
这就是中原皇帝的富丽。他的父亲、叔父、祖父、乃至祖父的兄弟都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甚至为此丧命的,中原皇帝的富丽。
但是皇宫里是不能骑马的。
“回栖梧宫吧。我……我送你回去。”阿斯兰微微俯下身,顿了好几拍才深吸一口气拦腰横抱起皇帝,“你脚磨破了……你回去了再叫人罚我吧。”
皇帝却似是疲惫已极,两眼直直盯着虚空,只由他去了——
作者有话说:女娲伏羲那个是马王堆汉墓里的帛画,汉代有这样的比较原始的信仰,但文里做了一点调整适应这段文本。
说起来为什么国号是“楚”,和她们老景家起源有关系,景这个姓的起源就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的楚国贵族,今天姓景的人去湖北荆州楚王车马阵参观还可以因为这个起源给优惠(当然这是当地的宣传手段了)
第133章 暴雨(下)
皇帝失踪了。
法兰切斯卡在栖梧宫里团团乱转,天知道这么大一个人怎么睡个觉的功夫就消失了?
她会去哪?郑秀清上吊
死了,她大发一顿脾气,他能闻出她灵魂不稳定,从留下的鞋印来看是出了栖梧宫,然后呢?
前半个时辰雨下得都快看不见方向了,哪还有什么脚印看?
宫里伞都没有少一把!
妖精披了件蓑衣冲出宫门,沿墙左右交替一蹬,两只手便扒上瓦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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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渐渐轻了,隐隐有停雨的势头。妖精吐出一口气往外远眺,皇帝也就一双脚,没有车马她跑不了多远,更别说她恐怕都没换外衣——早些时候她穿的外裙都还挂在衣架上!
她没有出宫,这是绝对确定的,可是除此之外呢?这里是皇宫,有九千多间房!谁知道她躲去哪一间!
他在歇山顶上转了半圈,前朝不应该,后宫里么……
“大人!大人!”如期慌慌张张跑到殿门口,愣了一下,索性指着另一头扯开嗓子喊:“大人,是,是陛下……”
如期还没有说完:“和顺少君……”
妖精自屋顶上一跃而下,孩子只见一个黑影蹿出去,不过一眨眼便已没了踪影。
他是很快的。一个起落便能跃下栖梧宫后高峻的玉阶,直直落在宫道上。
阿斯兰见了他,脚步略微停了半拍,又加快了步伐往后门来。
皇帝半抬起眼皮看了妖精一眼。
“法兰切斯卡……”她自阿斯兰怀里伸出一只手来。
“我在,我在。”妖精接住了那只手,从阿斯兰怀里挖出主人,“我们回宫。”
皇帝周身凉得可怕,吓得妖精拿蓑衣将人裹成了豆荚。
她一只脚落在地上,不由抖了一抖。
“她脚上受了伤,又淋了雨,要上药之后再洗澡换衣服。”
阿斯兰下意识托住皇帝,轻声道:“我不该出来,我先回去。”
他转过身,正要往碧落宫走,却被扯住了衣袖。
皇帝靠在妖精身上,却轻轻拉住他的袖角。
她微微抬起眼,又是那样失魂落魄的眼神。
妖精斜乜了他一眼,转身托起皇帝膝弯,将人架起来。缓慢步上台阶。
阿斯兰留在原地。
妖精见他没动,头也没回留下一句:“你不用回去,进来吧。”
阿斯兰错愕了半晌。
妖精有些不耐,大骂道:“你杵那干什么?进来帮忙啊。”
阿斯兰这才如梦初醒,跟着妖精进了栖梧宫后殿。
他当然不是第一次来这后殿。皇帝喜欢召幸他,他也早已在此陪侍过多次。
但今日他还是有些局促。
他不该在此。
他是敌国的统领,他不应该和帝国的统治者住在一起。
况且,她清醒的时候,让他待在自己宫里禁足。
“我应该禁足。”阿斯兰立在道中,轻声道。
“雨流你脑子里去了?”妖精翻了一个白眼,“景漱瑶把你带出来就为了听你说这种话?”
他一指边上小马扎:“你也衣服脱了,来,就坐这,伺候搓背,我去拿药来包脚——如期,热水好了么。”
“大人,好了,大人,”如期探出半个头来道,“姜汤还要些时候,好了我送进来。大人和公子的份也都备下了。”
栖梧宫里人总是有条不紊的。没有人会问为什么阿斯兰在后殿伺候,也不会有人为皇帝深夜失踪窃窃私语——即便有所揣测,也总是当心隔墙有耳。
后殿里一时沉默,只有宫人们忙碌声响。
阿斯兰解开皇帝发髻,寻了枚梳子通顺了,才拿了干净的软布一点点拭干她头发。皇帝仍旧空洞地望着天井,任由头发在阿斯兰手里合成一束,缓缓捏出其中水分。
她忽而抖了一下,阿斯兰抬眼看去,原来是妖精在给她上药。
“我轻点?不是这已经很轻了。”妖精“啧”了一声,点着瓷瓶口往皇帝脚心洒药粉,“有什么办法,你连鞋都跑没了。”
皇帝不搭理他,他也就说不下去,后殿又回归静寂。
妖精显见着是做惯了这些,洒完药便熟练地给皇帝包好脚,连声叫了热水来,麻利丢了湿衣,先以软棉布浸透了热水,挤得半干了,敷在皇帝后颈上,才又拿起一块新细布擦洗身体。
“扶着。”妖精冷声吩咐道,小心翼翼抬起那只伤脚挪去,不让沾一滴水。
“大人……陛下……”如期端着个托盘在外头探头探脑,“姜汤好了……”
“放那吧。”法兰切斯卡扬了扬下巴,“我来盯着他俩喝下去,你们去睡。”
“哎。”如期眨眨眼睛,放了东西便小跑出去了,还不忘回头笑一笑,“劳累大人。”
妖精摆摆手让她赶紧走了,又冲阿斯兰道:“喝了,别磨蹭。”
阿斯兰便拿起一碗,在原地愣了片刻,终于连着托盘一起端来。
那一碗也便喂到皇帝嘴边。她没多作反应,顺从咽下汤汁。
阿斯兰见碗空了,才寻了块细布,擦过皇帝唇角。
她似有些迷蒙,半闭着眼睛,只直勾勾地盯着一处出神。
阿斯兰顺着她视线瞟过去,只见到拱卫大殿的朱漆楠木柱。中原皇帝极度喜欢金丝楠木,无处宫殿不以此木为柱。合抱粗的楠木刷上朱漆,便架起了金碧辉煌的中原皇宫。
他轻轻盖上皇帝眼皮:“看久了对眼睛不好。你是弓手。”
皇帝身子一动不动,顺从地在阿斯兰手下闭了眼,由着他缓慢绞干头发。
她头发很长,一路顺着背脊垂落而下,还带了几分水气。
阿斯兰一下一下梳顺皇帝头发,才取了一件崭新中衣替皇帝穿上。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安静坐在阿斯兰怀里等他系好衣带,看法兰切斯卡招呼人收拾东西,又牵着阿斯兰往寝殿去。
或许她心里有我。阿斯兰灵台一闪,雨水又轰然从脑海中倾泻下来,盖过了殿内杂音。
若论及青春美貌,他早已不是少年人,而到了这宫里男人所惧怕的失宠年纪,她心里若半点也没有,又怎会独宠他一人?
他心下一空,脚上便也踩失了一步,身子倾倒在皇帝背上。
许是才沐浴过,皇帝身子热热的,他倒了这一下她也并未回头,只是脚下停了一步。
殿外雨声依稀可闻,隔着无声灯火,外头只有无尽的浓黑。
阿斯兰见皇帝不说话,两臂绕至她身前,渐次收紧了些。
皇帝眼睫微微闪了一下。
她转过身,迎上阿斯兰眼睛。
钢锋一样的眼睛,带了
几分月华流过刀锋的坚脆。
她微微伸长了颈子,两人鼻尖便落在一处,呼吸声浅浅交缠在一起,叠出一片热气,晕散了,又落回口中。
两条长蛇又一次缠为一体。
蛇鳞刮过楠木床架,一路蹭入帷帐,只留下几重雪白蛇蜕,堆叠在内殿地毯上。
最后一重蛇蜕在纠缠中颤颤巍巍委落而下时,阿斯兰大睁着双眼,看着蛇咬破颈子刺入迷幻的毒液,两人鳞片互相嵌合。
他全身血脉因毒液而沸腾,转瞬间冲入四肢百骸,引起一阵微醺似的飘然。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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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阿斯兰轻声道,在纠缠中转了天地,轻轻吻过皇帝发鬓,“让我来。”
皇帝依旧无声,默许了这一场纠缠,看着另一条蛇也逐渐现出原形,缓缓滑落下去,一片片抚顺了鳞片。
帷帐间隙透出一丝青光,她微微落下眼帘。
天色将要破晓。
若昴日之光压碎窗格漫进内殿,至少也该在灰飞烟灭之前最后完成一次纠缠。
皇帝也缓缓顺着地势滑落下去,直到与阿斯兰四目相对。
夜雨已渐行渐止了,却在内殿里留下雨迹。春之暮,正是蛇最后的交尾时机,夏之初便该是分离季节了。
阿斯兰也微微垂下眼帘,盲目地沉入迷醉,随波逐流地与皇帝共行寂静傩戏。一曲将毕,又有新舞。
直到卯时钟声响彻宫闱,击破最后一层障壁。
天光破晓,昭阳自扶桑而出。
卯时整的钟声骤然敲响,将帐中两人自迷醉中激醒。
到时候了。彻夜的迷幻失神该到结束时候了,蛇虫鼠蚁在昴日星官第一声高鸣时便会败退洞穴,而人将自此时套上皮囊待日而出。
皇帝望着罗帐顶,睁着眼没有动。
“去上朝吧。”阿斯兰扶着皇帝起身,轻声道,“我服侍你穿衣服。”
“……你跟我去。”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有几分沙哑干涩。
“那是你们谈论政事的地方,我不该去。”
“你跟我去。”
皇帝早已攥住了阿斯兰手腕:“你跟我去。”
阿斯兰看着她眼睛怔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句话。那个待诏曾经讲过的,关于某个前朝皇帝的故事。
“我不是赵王,”他轻声道,“你不是惠帝,这里也没有吕后,你是这座宫里唯一的主人。”
“没有人会给我下毒的。我就在这里,不吃也不喝,等你回来。”
皇帝缓慢眨了眨眼睛。
他读过《汉书》了,乃至已看破此间玄机。
他到底学了多少?
“你跟我去。”她重复了一遍,“候在后殿。”
“你要听。”——
作者有话说:心里有没有的那属实是想多了。
话说小狮子的眼睛,是实写,本来就是灰色的,不是什么冷漠疏离像刀锋,就是灰色的(毕竟是异域人士),所以联想到钢刀,不算重点但能作为一些事情的判定依据。
比如确实不是莞莞类卿,他够不上莞莞类卿的格。
这里用吕后杀刘如意的典只是类比一下,某种意义上很贴,没有要黑吕后的意思。
事实上传统封建社会里女人要登位不做绝一点是坐不稳位置的,反对声浪绝对比抬上去一头公猪要高。
这也是为什么本篇先帝每次出现都显得心狠手辣,毕竟先帝是披荆斩棘创一代,瑶瑶只是强势高控制欲家长养出来的有点软弱妥协的富二代,没法比……
第134章 死谏
这就是中原皇帝听政的金銮殿,阿斯兰不由得微微屏住了呼吸。
他入宫这许多年,还是第一次进来这间殿宇。面阔九间,进深五间的大殿暗合“九五之尊”之意,大殿中央以六根金丝楠木贴金大柱围出皇帝御座,正对藻井。
他便坐在御座背后,面对这间殿宇的后门,随宫人一同等候皇帝下朝。
皇帝乘步辇,才走到殿门口,便见一红袍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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