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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弃车
李明珠上路往灏州去了。
魏容与也带人去了江州。
江州上上下下一干人等近乎全部停职暂扣在衙署内。
“老大……这真的行吗……”
苏如玉跟着魏容与带圣上给的千牛卫队直接上衙署拿人,一时教这阵仗唬得吞吞吐吐,支支吾吾,战战兢兢,两只眼睛在卫队和魏容与之间转来转去。
“老大”横了她一眼:“陛下没说不行。”
“那……那这几个县办公……”也不能停摆吧!
“送牢里去。”
苏如玉两只眼睛更大了——瞪得,不自觉在魏容与面前就矮了一头:“但……关起来了,不会有怨言不办事吗……”
“还有师娘。”魏容与面色更凝重了,“璇玑啊……”
“哎,老大!”
魏容与叹了一口气,与千牛卫千户微微点头致意了才道:“你平时也不是这么畏首畏尾,这事上却瞻前顾后了。陛下派你查此案,看的是你公正严明,沈仆射举荐田寺丞,也是因为田寺丞看重公理公义不计私情。”
“你与田寺丞敢闹大此事,为何此刻却踟蹰不前了?”
她忽而停步在衙署外,回头看向苏如玉。
“下官……下官以为谢公子在宫中……”
“噗。”
老大竟然笑了!苏如玉忍不住抬眼偷看了魏容与一眼又一眼,这个人会笑啊!
可惜魏容与不过笑了这么一下,又换回惯有的凝重神色:“你不善此道,便不要琢磨这些。陛下真正顾及的,是劾不动的那位公子,不是谢家公子。”
这位公子才是不知何时就要爆裂的丹药炉子。
皇帝翻了个身,发觉身侧空空如也,拉了一下被角,半张脸都缩进被子。
“到早膳时辰了。”
皇帝一翻身,整张脸都埋进枕头,咕哝道:“今日休沐……”
阿斯兰与外头候着的宫人看了一眼,轻声道:“拿回去温着吧……”
“不行。”
谁知皇帝又坐起来了,一手扒拉开床帏:“伺候更衣。”
她已在这里消磨了好几日。每日除开朝会便是关在寝殿里坐着,帐子帘子全拉上,朝臣求见一概推了,折子也只挑要紧的看。
从那天往后便是这样。
阿斯兰从内侍手里接了衣裳给皇帝套上,轻声道:“今天太阳好,吃完饭我们去走走吧。”
“……”
皇帝没说话。
她不想出去。
“昨天顾舍人想见你。”阿斯兰两手一环,给皇帝围上腰带,“你已经睡了,我就让她回去,你今天要见吗。”
她终于点了头,借着这一下往阿斯兰怀里倚了片刻:“让她过来吧。”
阿斯兰总算松了一口气,牵着皇帝袖角往膳桌上坐下,又叫人盛上小半碗茯苓粥。她今日起得晚,早点一道跳了,按宫中惯例便得先上些软食开胃。
“那肥鸡熏鸭的,腻歪,放公子那边去。”皇帝接过粥只用了一口便道,“换了豆腐皮包子来,如期,添些小菜。”
阿斯兰默默夹了块熏肉,不敢说话。
“哎,哎!”如期忙忙下去布菜,“陛下,早上现煮的豆浆也添一碗吧,多搁些糖。”
“嗯。”皇帝应了一声,待如期上了菜才开始用膳,“明日添一品昆布高汤挂面。”
阿斯兰偷觑了皇帝一眼。
却没想到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便与皇帝对上了眼:“清晏说了何事吗。”
“没有。”阿斯兰摇摇头,“她是昨天晚上突然过来的。”
论理她是外女,不该进来,不知什么急事,可她足不出宫门,也接触不到什么事才对。
皇帝略沉吟片刻,叫如期去带人过来。
“臣只是……想见陛下……陛下已连着在……在这宿了七日了……”
阿斯兰愣在当场,片刻才回过神来,悄悄退了出去。
“嗯。”皇帝轻轻扯起一个微笑,让清晏坐去身侧,“朕在顺少君这里自在些——说吧,是不是有哪位大人吃了闭门羹就支使你来吹风呢。”
清晏眨眨眼睛,下巴落了两下。
她就知道。
“是……这个关系可复杂了……”小妮子竟还叹了口气,“御史台的甘中丞和门下省的郑拾遗找了燕王殿下,教殿下骂了一通,又来找到臣……”
那个惯不着调的哥哥骂人是刻薄得厉害,尤其蝶若去后更是脾气差劲,这下约莫是吓着那两个老学究了。
皇帝摆摆手:“郑拾遗的话不用听了,多半是不许独宠顺少君,甘中丞可说了什么?”
“甘中丞不告诉臣……只说是与江宁道有关系的。”
又是这么回事。
魏容与带人拿了一干地方僚属,而今江宁道上下人心惶惶以致有上书弹劾魏容与本人。
还不是看皇帝留中不发又不理事,推着甘平一个中丞来拆顶头上司的台。偏生甘平是个老好人,耳根子软,只要说得有理她都上书。
皇帝听甘平报过只觉头疼:“魏子缓是什么样人品你我都清楚,此事非得如此才好彻查。”
“陛下……臣非不信魏大人,只是……如此一来江宁道补官之事该当如何呢?”甘平颤颤巍巍躬下身子,吓得皇帝赶忙去扶起来。
近八十的人了这可是,行个礼皇帝唯恐她摔了。
“此事陈子高已去安排了,临时调任些闲官补上,不过就这几日空白,魏子缓已令小吏维持庶务了。再者说,魏子缓带了几位御史呢。”皇帝和缓道,先教甘平坐了,又叫人看茶。
但甘平还有旁的疑虑:“这……陛下,臣还怕……怕这江宁水浊……”
清的进去也成了污的。
“这更不需忧虑了,”皇帝笑,“这次命魏子缓亲自出马就是为了治这个水的。”
“璇玑,这次当真是全指到方行思一人身上了。”
魏容与这话非为设问,她已经明了了。
“是,陛下也是如此意思,既先不能摘清,便黜落李尚书,借此彻查。”苏如玉恭敬站到一边,“只是这般绕回方行思那个小侍身上……下官等……”
再拷问也问不出比皇帝更多的事了,更不说那个小侍到现在还拘在诏狱。
魏容与却道:“我们不问小侍。我们问所有人。不仅问这些人……”
她往衙署里瞟了一眼。
“还要问那些豪绅。”
只要没有串供之处,则必然有纰漏,要的就是这个纰漏,而小侍一人太易教唆了。
魏容与肃容与苏如玉道:“这也是陛下为我们调千牛卫的缘故。”
“前些年要清丈田地就调用了卫队,今年闹的阵仗更大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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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调的。”王琅抿紧了唇,“我们赢不了了。”
她不会白白认输废了李明珠,他早知道。
这
下李明珠活着去了灏州,灏州是谁?杨九辞!这两年调了灏州司马眼见着又要做回刺史了,她手下庇护李明珠一年半载简直易如反掌。
他回头看了那小侍一眼:“告诉你们主夫,既然已经做了,弃车保帅吧。”
弃车保帅,弃的是旁支与家奴,保的是主支。
“若和春再让毓铭来问,你就告诉他结果吧。”皇帝轻声道。
春上了,京城少雨,也是晴日多。
难得今日她愿意出门走走。
阿斯兰偏头去瞧,见皇帝没什么不虞神色才道:“谢少君一直很害怕,这样告诉他,我怕他更难过。”
“难过也总要晓得的……”皇帝叹了口气,步子便也缓了些,“大理寺已派人去了,田兴文主判……好不了。”
田兴文比苏如玉气性大多了,一直憋着要给夏示瑜讨回公道呢。
若非皇帝特意嘱咐魏容与留着谢家主支,怕是真能让她找到空子给人掀了。
谢家不能真倒。今时今日倒了是快活,可来日又谁来统辖小商团呢。
阿斯兰也叹了口气。
“我想,他会去你那里求情,像之前那样。”
“毕竟是自己家人。”皇帝笑了笑,“也没什么奇怪的——你也会的。”
“我……”阿斯兰欲言又止,“但你待音珠很好。阿努格……你不会杀他。”
他是与这个弟弟彻底没话说了。皇帝轻轻摇摇阿斯兰手掌道:“你全不想理会他么?你父亲可只有你们两个儿子活下来呢。”
阿斯兰停了步。
两人正好走到北门而下。
他率先转身,影子也便绕了个圈去他身后,拉成一道长线。
“那有什么用呢?我和他,难道为父汗报仇吗?”
他低着头,没有看皇帝。
“……我做不到,你也不会让我做到。我……”他忽而反手转身将皇帝箍进怀里,“你不要提这件事,就让我泡在梦里,再也不要提。”
皇帝没说话。
现任的王汗教酒色丹药掏空了身子已经不行了,他几个儿子比他还废。
虽说扶植废物为傀儡是好的,可太废了要她出钱平乱可就不好了。
中原皇帝也没钱。
“你真的没有想过……”皇帝视线越过阿斯兰肩头,落在远处的假山上,“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吗。”
御花园里只剩下几声鸟鸣。
阿斯兰手上渐渐松了力。
“你不会跟我走。”
“我不会。”
“所以我也不会。”他扳过皇帝肩膀直视她眼底,“我不能回漠北,也和你住在一起;我不能做王汗,也完全不借用你的权力。所以我不会。”
“我会留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说起来我也在想我这到底算剧情流还是感情流……
说是剧情流但我有时候不知道怎么写权谋戏我就跳过;说是感情流但我也没有分分合合爱恨交加……
就很纠结……导致我的标签也经常变……
我觉得是感情流。
因为我没怎么写nb剧情,全是感情推动的,王琅嫉妒李明珠所以他想尽办法要李明珠死,阿斯兰爱瑶瑶所以他至死拒绝回漠北,瑶瑶恨崔氏所以她拼死拼活憋着一口气也要给崔氏灭门……
第122章 抄家
今日晚膳上了一品沈万三蹄髈。后蹄肉早在锅里炖得软烂,上来时只在小砂锅底下用了个小炉子烧火煨着,熬去最后一点卤汁,留了点冰糖蜂蜜与酱油煮化后的焦香色,剔透地裹在皮上。
皇帝总算回了栖梧宫住,却仍要阿斯兰陪着用晚膳。
“好像很久没有看到法兰切斯卡了。”阿斯兰找了个话头。
一两日不见是有的,可连着许多日都没见过就怪了,皇帝甚少让他离身。
“哦,”皇帝应了一声,指挥如期去夹断了一块猪蹄,“他约莫要一阵才回来。不好么,我还以为你嫌他吃饭话多呢。”
阿斯兰低了头道:“我只是不喜欢有别人和我们一起吃饭。”
膳桌上一时凝固。
清晏默默往门口挪了挪。
“你挪什么,一个小孩。”
却不想教皇帝飞了一眼。
孩子于是瞟一眼阿斯兰,又看看皇帝。
皇帝便好笑:“他嫌他的,你吃你的,横竖你吃的是我的份例,又不是吃他的——如期,给舍人弄几块蹄髈,小孩子家家的一天天不好好吃饭净琢磨心眼,长不高了该。”
“陛下——”
清晏没说完呢,迎面教如期砸了块大蹄髈:“顾舍人,多吃些呀。”
一时间殿内几人都笑起来,看清晏默默低头吃饭。
没等笑两下,外头就是一阵吵闹。
皇帝看了如期一眼:“去瞧瞧怎么回事。”
“陛下……”如期没多大会儿就回来了,“是纯少君……在外头求见呢……”
阿斯兰忽而抬头,与皇帝对望一眼:“我还没与他说……”
“你问问他是怎么个事。”皇帝沉下脸,先打发如期去了才道,“我可也没透过什么……”
这消息还能自己长脚不成了?
“陛下,公子请陛下饶过家中。”
“嗯……还有呢?”
还有?如期也是一惊,眨了眨眼睛,才听皇帝道:“问问细节,到底是怎么个饶法。”
“哦,哦……奴去问问。”
“不必了,”皇帝叫住她,“我去吧。”
无论如何,此事总是要收尾的,阿斯兰还没来得及说,那就她来说。
她往外走了两步。
今天是个好天气。上午是早春时候常有的暖晴天气,这会子太阳才落了,天边也还有几层余韵。青的,紫的,红的,橙的,一层一层染下去,绘出日落轨迹。
“跪下。”
和春“扑通”一声,两只膝盖便砸在金砖上。
“禁足你几个月也没见长记性。”皇帝冷着脸,从和春身侧走过,“上回禁足你是为什么?”
“臣侍……因为……因为臣侍往宫外递消息……”
“嗯。还有呢?”
还有?怎么还有?和春脑中一片空白,眼珠子乱转,支支吾吾起来:“臣侍……臣侍……”
跪在那愣了半天也没愣出结果来。
“急躁不加分辨。”皇帝一抬头,希形带着人慌慌张张往殿前跑来,只叹道,“瞧瞧吧,你的好兄弟来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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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兄难弟两个,早上刚放出来,晚上就来犯事了。
皇帝一指殿前:“你也跪下。”
希形一瞧这情形,情知和春已全败事了,不敢多话,也跟着跪到一边。
“纯少君,你先说,今日为何前来。”皇帝一只手倒叉在腰上,往一边走了两步,“今早上刚放了你出来,晚上就来跪下了,什么缘故?”
和春不假思索道:“臣侍只求陛下饶过臣侍家中!”
“怎么饶法?”皇帝踱步到他面前,俯视起和春头顶来。
他还戴着白纱幅巾,鬓边簪了两朵白花以示孝期。
皇帝忽而有些想念谢长风了。若他还在,至少能看着和春不做傻事。
她想起谢长风死前宴请她和燕王的情形。他很少说话,只是在一边看着。
看她、看燕王,看小棠。
宴毕,他特意请她照护和春,就当是看在他的面子上。
他早料到,他一死谢家必要出事。
那时皇帝没想过要抄谢家,只要他们安分守己做好转运之事,该谋的名该赚的利她不会动的。
可惜……牵涉到新法。
也卷进了端仪。
她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
和春头上幅巾飘带在风中微微动了一下,皇帝才见他拜下去道:“臣侍恳请陛下饶双亲一命。”
哦,就是这个。
皇帝歪了一下脑袋:“谁要杀你娘了?朕吗?”
和春愣在殿前。
希形也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你……你不要再惩罚他们了,我……”
这前边还没说明白呢,后头又出来一个求情的。
皇帝简直要笑出声了,一只手倒叉在腰上,一只手往跟前一指:“那你也跪?”
“咚”。
行,又跪了一个。
“宫里拢共三个主位,搁这跪齐整了还。”皇帝简直不知该不该笑,“你们这是要造反呢?教底下侍君看了还有什么颜面?”
阿斯兰也僵在了原地。
“你先起来。”皇帝飞了阿斯兰一眼,“进去看着清晏。”
“哦,哦……好……”
阿斯兰逃离现场。
接着是和春。
“你就跪着,一五一十与朕说,谁告诉你朕要灭你的家门。”
“是……”和春浑身发热,满面涨红,汗流浃背,“臣侍今早在太液池边上听人说起来……魏大人该回京了,陛下只怕是要……要对谢家动手……”
皇帝两眼一翻,鼻子里哼了一声:“谁?今早上?连魏子缓的奏报都是昨晚上加急走门缝递进宫的,你今早上就知道了,那会子顺少君都不晓得呢,你未卜先知?”
连阿斯兰都是早膳后散步才晓得。
“算了你继续说。”
和春声音越说越弱:“臣侍……臣侍想着动手便是……抄家灭族……”
“谢太君与你说了崔氏下场是么?”皇帝好笑道,“崔氏按谋大逆论处,诛三族,抄没家产,你家也谋大逆了?”
“臣侍家中绝无可能……!”这下给和春吓了一跳,话音提高了好几度,“谋……谋……”
“谋逆”两个字他是死也说不出口。
皇帝顺势蹲了下来,与和春对上视线,轻声道:“那你求个什么劲呢。”
“咣当”一下,和春身子萎顿,登时垮了腰。
吓唬完这么一下,皇帝猛然站起来,接着道:“你还没交代,早上听谁说了?”
和春不说话了。
皇帝挑眉看了他半晌,往后一望:“静静?”
“是……”静静低着头小跑过来,“回陛下的话……是……是遇见……齐少使……”
啧,禁足了一批人独独忘了他。
皇帝撇撇嘴,转身回屋,扬声道:“都起来吧,进屋去,朕叫人给你们找点药敷上。不晓得轻重的东西。”
一屋子人,敷药的敷药,吃饭的吃饭,可真热闹啊。
这下可是全连上了。
她之前就想着究竟谁这么会说话,一出手把随云这等老骨头都唬住了,没想到是王桢这个小东西。年纪不大,心眼不小。
说起来……
“和春。”
和春吓得一抖,生怕皇帝还要罚他的人,连声音都弱不可闻:“陛下……”
“太君与朕说过,你父亲是龙城王氏的公子?”
小子这才松了一口气:“是,父亲还常回龙城探亲呢。”
皇帝便
笑道:“论起来你与王太君也算是亲戚了。”
“论不上吧……”和春小声回道,“爹爹好像不是王家主支出身……哎呀陛下臣侍就与您说说,可别说臣侍议论亲长,没礼数的。”
这小子,全然不长记性……皇帝实在好笑道:“你就当是朕问话就是了。”
“哎,哎……”和春又凑近了些,低声道,“爹爹每次回龙城探亲都带好些礼物,好像都挺贵的。”
“你娘都不说什么你倒心疼起来了,小财迷。”皇帝大笑,“没见过似的。”
和春给皇帝这么一逗,气得撇过脸去,“陛下……不是……爹爹是带的特别多……他才像没见过呢……”
“因为你父亲家里没落了。”皇帝好没法子,只得与他解释道,“龙城王氏而今不风光了,你父亲嫁得好,一是帮衬些,二则显摆着。你前次归家,没觉着家中人对你百般顺从了?”
小郎君歪着头想了半天蹦出来一句:“……可是我在家时候爹爹也喜欢我呀。”
没救了。
皇帝摇摇头,一转脸见着希形在一边偷笑,不由佯怒道:“你这小蹄子也没轻重了?”
希形忙正色道:“臣侍不敢。”
皇帝这才收了身子回来坐下,叫如期等下去将菜热一热重新上来:“你们几个敷完药便回宫去,晚些时候魏子缓还要进宫来。”
听见魏容与大名,和春登时醒过神来:“陛下,臣侍……”
皇帝横了小郎君一眼:“你双亲姊妹多半无事,罚没家产免不了,你回宫歇着吧。”
和春是欢欢喜喜走了,魏容与脸色倒不大好。
“子缓你这是怎么回事?”
皇帝扶了她起来,便先携着往椅子上坐去。
没想见魏容与一躬身,不坐。
这是有要事了,还颇为不得见人的。
“陛下……”魏容与犹豫了片刻,倒像是不知如何开口,“臣查抄了谢家本家并手底下管事仆妇等近两年新办的田宅等物,与账册对照后封存了许多,预备户部派人折银交办……”
皇帝没有即刻接话,只等着魏容与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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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经年的老吏两只手握着笏板,拇指只在笏板背后摩挲,引得那笏板也微微颤抖起来。
“到底怎么一回事?”
“臣……查办各项账目后……在谢家主夫房中找到一册私账……”
魏容与战战兢兢摸进袖口,掏摸了一阵,总算掏出一册簿子来。
“前头数册是主夫房中金银财帛出入私事,并无甚干系,臣已尽数退还了,只是这一册……”魏容与翻开那簿子,原来她早在那页折了角,“还另献与王……王按察许多财帛……”
她似乎不知该如何称呼王琅。
皇帝没说话。
她看着那一页折角,既未见惊诧,也丝毫没有怒意。
殿内灯火微微闪动一下,在皇帝脸上忽明忽暗。
“你审过了么?”
“是……臣令人审过主夫并房中侍儿,此事确有,是为事发前寻王按察相助,旁的……”
皇帝打断了她:“朕知晓了。此事牵连先帝侍君,暂且不声张的好。”
“此事朕会另行处置,”她收了那册账簿来,“此事辛苦爱卿了,今日便尽早归家吧。”——
作者有话说:和春:我是干啥来了我是……
我不写权谋写点日常插科打诨就完全不卡文……不行我要突破自我!我一定好好写权谋!
*P.S.新文《嫡幼女登基后》求看,就,开文一个月了……在努力拉磨准备申榜……
第123章 王氏
灯花扑闪了一下。
如期正要上前修剪灯芯,皇帝却摆摆手让她退了,自己掀起灯罩,寻了把剪子修了灯芯。
那火光便也在她面上摇晃了一下,留下晦暗不明的阴影。
“清晏。”
“哎,陛下!”
清晏本在一边温书,乍听了这一声唬得一跳:“陛下寻臣何事?”
“说来你如今是舍人,却没做过舍人当做之事。”皇帝笑了笑,“今日便来做上一做。”
清晏缓缓眨了眨眼睛。
“拟旨。”
“啪!”
孩子手上书掉了。
清晏瞪着两只眼睛手忙脚乱:“陛下这,这是大事啊,臣……臣这……”
皇帝好笑,亲自替她捡起书来:“不是什么重要旨意,不过是一道贬官旨,降王琅为监察御史,让他去灏州。”
啧,怎么又是《孟子》。皇帝见着这两个大字便心烦,索性一抽手将书丢在清晏膝上。
“灏州不是……”
皇帝轻声应道:“嗯,端仪便是发配去了灏州。”
所以才要王琅去灏州。
“陛下……”
清晏正要开口,忽而被如期打断:
“陛下,齐少使在殿外求见。”
皇帝在书架前翻找东西,随口应道:“今儿又不叫他侍寝,大晚上的见什么见,让他回去。”
“陛下……这恐怕……”如期犹豫了半晌,一跺脚往前走了几步,轻声道,“少使郎君是来脱簪待罪的……”
今儿这栖梧宫的外廊是有金子?怎么人人都要来跪个一时半刻的。
皇帝眉头一皱:“怎么着,他家也谋大逆了?”
这词是能随便往外蹦的嘛陛下!
如期愣了片刻才道:“郎君说是来大义灭亲,没有提……提……”
“嚯,”皇帝总算找着了东西,原来是一封旧圣旨,“是么,朕倒要瞧瞧,他这是来灭哪门子的亲。”
她随手将手里圣旨一抛,丢给了清晏便往殿外去:“学着拟,贬王琅做灏州监察御史。”
王桢跪在殿外。
小郎君只穿了件单衣,披散着头发,直直跪在殿外。
初春时节,夜风还带几分寒意,凉浸浸的,不住往小郎君身上扑,引得小郎君浑身颤栗,牙关打颤。
配着一头飘飞青丝,倒很有几分楚楚可怜。
皇帝抱着手臂瞧了好一会,才往前两步道:“你说是来灭亲,灭哪个亲呢?”
“臣侍……”王桢半抬起眼睛,蓄了几片泪花才瞧了皇帝一眼便胆怯似的又垂下头去。
“臣侍只为检举舅父而来。”
又是王琅。
王青瑚前二十年做的孽今儿一股脑全报应上来了。
其实他走到如今地步,何尝不是她的错呢。
皇帝一路顺着殿前台阶往下看去。天子面南而居,越过宫墙,越过丹凤门,便是前朝的金殿。汉白玉雕的台阶栏杆,只在月下渗出一线灰白暗影。
她不由叹了一口气:“你要检举他什么呢。”
王桢猛然叩首:“臣侍家母为舅父王琅所害,臣侍恳请陛下为家母做主!”
皇帝呼出一口浊气。
“你今夜来,想必是做足了准备。”她轻声道,“明知王青瑚是先帝侍君,又是前朝按察使,弹劾他,于你不利。”
王桢往前膝行两步,在皇帝教鞭埋头哭诉道:“可臣侍娘亲为他所害,臣侍身为人子,岂能坐视不理?王琅不孝不悌,毒害亲姊,苛待弟妹,臣侍不敢有所隐瞒!”
小郎君脊背单薄,在昏暗月光下轻轻颤抖。
青丝顺着脊线滑落,单衣勾出他脊背形状,纤细,瘦削,修长,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王家娘子选了个好儿子啊。
皇帝出神不过片刻。
“你起来吧。”她弯腰托起王桢手肘,只见王桢半抬起脸,两只眼睛略闪了一下,又含羞带怯地落下去,不由放软了声音道:“何必如此折损自己身子呢。”
王桢微微一软身子,半借了皇帝力道便落了一抖,看去更像是受了寒气弱不禁风似的。
“臣侍自知不该妄议长辈,检举舅父是为男之大不德,想着大罪加身,不敢有多加妆饰。”小郎君轻声道,始终垂着眼帘,不敢多瞧一眼。
这要是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多守规矩的大户郎君呢。
“可穿这么单薄,真受凉了可怎么好,朕瞧了也难
过。“皇帝柔声道,亲解下身上大氅给王桢披上。
果然是“人要俏,一身孝”,一身单衣外头披上深青缘边大氅更显出他颀长身形,在夜风里很有几分飘然若仙之意。
小郎君是下了功夫的。
这么个小郎君微微倾倒身子,泫然欲泣道:“臣侍身为陛下侍君,岂能失礼分毫。左不过是一身贱躯,再行珍重也不过平白污了陛下圣名。”
任是谁也忍不住心软三分。
皇帝便道:“你全顾着体贴朕,却忘了自己身子了。”
她搂着小郎君往殿内去,倒吓得清晏一缩身子,左顾右盼不知如何是好,张皇好一会才见如期从后殿招手,一时福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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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端了纸笔随如期快步退去后殿。
“是陛下替臣侍想着,陛下……”王桢裹在氅衣里,只露出半张脸来瞧皇帝,“陛下别当臣侍是不知礼数就好了。”
皇帝一拢氅衣衣襟,拖着小郎君倒进怀里:“朕可怎么敢?瞧你脸色也不好,身子又凉,朕心疼还来不及呢。”
她轻轻覆上王桢双手,摩挲起小郎君指尖来。
“这样凉,且在此处暖暖身子,朕再命人送你回去好么。”
王桢全身一僵,木木定在了椅子上。
“陛下……还请陛下为臣侍娘亲做主!”王桢没空白多大会儿,迅即反应过来,一弯身子跪到皇帝脚边,“臣侍只为娘亲申冤而来,王琅他毒害娘亲!”
他忙忙从袖中取出一物:“此乃臣侍娘亲病前亲笔书信,王琅在族中侵吞财产、苛待姊妹,更是自臣侍入宫后日日担忧臣侍近身陛下,暗里给娘亲下药,而今娘亲中毒已深,竟已不能人言!”
“还有陛下、陛下赏赐娘亲的财帛珠宝,也早教王琅夺了去……我们家,早已只剩下一具空壳……!”
他又哭诉起来了。
这里头有真的,也有些不知真不真的,皇帝有些耳闻。
她接了王桢手里那封亲笔书信,问道:“只这封笔迹?”
“陛下所赐珍奇也教王琅夺了,只怕便藏在他私宅中!”
皇帝捏了捏那封书信,或许是真的,或许能做供词。
但王琅到底是宫里人,何用这些。
“他于情也算朕半个长辈,要抄他私宅倒不容易了。”皇帝轻轻抚摸小郎君脊背,柔声安抚道,“你说他苛待姊妹,朕专程令长秋监人去查好么?”
王桢情知此时不能急迫,便见好就收,含泪轻轻点头:“嗯,臣侍听陛下的。”
“好郎君。”皇帝柔声道,叫人来给王桢披上衣服,又亲自挑了一支长簪替他绾发,吓得王桢一激灵。
“陛下折煞臣侍……!”
“这可有何不可呢,”皇帝柔柔扶了他起身,挑起一尾青丝绕在手上,“古有张敞画眉,今有朕为你梳妆,可不好么?”
小郎君登时熏红了脸,微微垂头道:“臣侍不敢当……僭越了为侍的本分。”
这一通恩爱戏码下来,清晏在后头只给看得一愣一愣的。
“陛下……臣……臣要不还是搬去值房里住吧……”
好不容易等王桢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她才敢从后头出来。
皇帝好笑:“你一个小孩,值房里又阴又潮,住久了也不怕风湿。叫你住这就住这,话那么多呢。”
“那……您……”清晏看看殿外又看看皇帝,“陛下您还要召公子的……”
没想着皇帝冷笑一声道:“你说王桢么?王桢算什么东西。”
到底是谁半刻钟之前还在说张敞画眉啊!
这才转了几眼呢,怎么就,就,就……
清晏瞠目结舌,连礼数都忘了,直瞪着皇帝,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宅里的男人,都不过是玩意儿罢了。”皇帝笑道,“他们入宫来总有自己目的。王桢此时觐见,也不过是替他娘姨几个扳倒王琅。王琅这许多年便是借着一个侍君名分压在几个姊妹头上,她们姊妹好不容易才找着一个机会,送了儿子进来,也替了王琅这不知好歹的东西。”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
“后宫终究是名利场,话本子里说的真心人,一辈子也难遇上一个。你还小,没到婚配年纪呢,看不明白也属寻常。你当王桢不晓得这逢场作戏么?他心里门儿清着。”
孩子张口结舌,讷讷半晌总算出来一句:“……大人真虚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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