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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30-140(第2页/共2页)

早跪下了。

    她一夜未眠,还有些昏沉沉的,眯起眼看了一会,才一挥手叫停了辇轿,问道:“爱卿何故此处跪拜?”

    那人幞头仍杵在地上,帽翅只轻轻晃了两下:“臣不敢上殿面圣。”

    来了。

    意料之中。

    从听闻郑秀清自缢她便知道,今日必有这一出。宫门跪谏还是轻的,怕不是还有死谏。

    “咚!”

    一位三朝元老猛地一头撞上大殿柱子,高呼一声“国危矣”之类的套话,血溅三尺,横尸金殿,只为求圣人收回成命,前朝旧例海了去了。

    自然,今日该是妖侍误国,求圣人赐死了。

    该说幸好高皇帝与先帝都颇为长寿么,至少没有三朝元老,两朝老臣都不算多。

    皇帝笑了一声,忽而便觉得烦躁,冷冷丢下一句:“那便跪着吧。起驾。”

    “陛下!”那个红袍膝行追玉辇而来,“陛下!臣请诛杀祸国妖侍,陛下!”

    玉辇落在御座前。

    皇帝太阳穴隐隐作痛,眼前有些发黑,却还是站直了,转身道:“还有哪位大人要上此谏哪?”

    她视线扫过底下朱朱紫紫的一团。

    倒是稀奇,今儿沈子熹魏子缓两个都跟木偶人似的站在前头不作声了,按理她俩才应该先站出来请谏才是。

    武官么,都看装睡觉的赵丰实。赵丰实闭着眼睛假寐,一副非礼勿视的样,武将也没几个愿意出来冒头的。

    “臣请圣意示下,”又出来一个红袍,“敢问陛下,郑公子因何过错,以致废黜大归?”

    皇帝这才开了口:“他言语不敬公主与先皇后,自矜高门士族,实无尊卑礼法可言,不堪为内帷入侍,故命其大归。”

    满殿寂静了一瞬。

    “臣以郑氏全族担保,秀清虽不及冠龄,却时时刻刻三省己身,从不敢有犯尊卑。”

    那红袍又开口道,皇帝才想起来,这是郑秀清那个堂姨,昨日便是送了到她府上去。

    以全族作保?那可正中下怀了。

    “莫不是朕耳力不佳,平白捏造他辱骂公主血脉不净,非我族类之言语?郑少卿,尔郑氏自矜门楣,倒也不必屈居我景氏白衣之下为此堂官。”皇帝沉声叫起左右近卫,“剥去她少卿公服,传二十廷杖。”

    这一句出来,殿里人给神仙点了脑袋似的突然活了,哗啦啦跪了一大片:“陛下三思!”

    几个近卫便进退两难起来。

    谁知道皇帝能不能教劝住

    呢?

    皇帝今日却很没气力装那君臣体面:“朕素知尔等文人气节,以不屈于皇权为傲,今日这廷杖便算做朕为尔等扬名许节的牌坊,但凡有再议郑庶人自戕大罪的,尽可往殿外领这二十廷杖。若有自忖体格健壮的,五十廷杖,再有意欲血溅当场,文臣死谏的,一百廷杖。”

    她一一扫过台下;“哪位爱卿愿作此先导啊?”

    登时便有几人退了两步。

    廷杖若人人都有,那名声便也作不得数了。

    至于陈德全那几个许留仙的得意门生,一早就没出列,只管随个大流给郑少卿求情——总之求情是不会犯大错的,上谏却不知何处便要触龙逆鳞。

    一百廷杖下去没人顶得住,五十廷杖出气多进气少,二十廷杖伤筋动骨一百日,更不提这都得扒了官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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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没脸的事。成了,也不一定有好处有;败了,身家性命可一个都不剩了。

    她们几个没必要赌这一把。恩师常言,为政在前,要紧在左右逢源。

    皇帝惯不爱这等雷霆手段只觉镇压必有反,今日却也顾不得许多,又问了一遍:“领此杖者,或有执言上谏之清名哪?”

    “陛下,郑少卿想是悲伤过度失言,廷杖还请陛下三思。”

    魏容与总算站出来说了一句话,带着刘立本也跟着帮了两句,权当给郑少卿一个台阶下,也给皇帝一个坡。

    谁知郑少卿毫不领情,一点不起身,高呼道:

    “臣不敢再议郑庶人不敬先皇后之罪,但妖侍已至非除不可之时!

    “妖侍祸国,外犯我边,内惑我主,陛下,异族当道则正统不立,正统不立则难为服天下,切不可再为之行桀纣无道之事!”

    阿斯兰忍不住站起来。

    长安叫了两个内侍拦在他身前。

    “公子,万勿冲动。”

    郑少卿这一通话,倒有不少人跟着跪下:“妖侍误国,当即刻诛之!”

    想是早安排好了。

    看来不少人一夜没睡。

    “……想来今日无事要奏了?”

    皇帝身形晃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道:“还有谁要言诛杀阿斯兰?”

    前排几人望了一眼,终究还是跪下来:“陛下,切不可为一蛮夷之子乱朝纲而毁正统,而今不诛之,怕来日寒边疆将士之心,恐非圣君所当为。”

    “好啊,”皇帝怒极反笑,“正统之言都出来了,下一句便该是祸乱血脉了?蟠龙柱就立在这,有谁想触这个柱大可血溅当场!”

    没人撞。

    “那也好,今日必要许了你们以性命换清名的愿望,来啊,先赐郑少卿一百廷杖!”

    “陛下!”沈晨终于动弹了,“廷杖当审慎啊!陛下!”

    皇帝越发高声道:“拉下去!沈子熹,再求情连你也……”

    她一句话没说完,轰然栽倒下来。

    皇帝身侧伺候的宫娥内侍显见着没经过这等阵仗,早已是呆若木鸡,惶惶然不知所措,连前头几排的文武大员也干瞪着眼睛钉在当地。

    从来无病无灾容颜不老的圣人今日金殿上竟当堂昏厥过去!

    “传太医啊!”还是妖精率先一步反应过来,一步冲上去搀稳了皇帝,“如期!去叫太医!”

    “哎……哎!”如期教妖精吼了一道总算反应过来,转身小跑去偏殿叫太医。

    阿斯兰狠命推开内侍,径直冲上高台。

    大臣们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敢茫茫然先跪下时候,后殿猛然冲出一个华服男人,吓得前排几个朝臣一凛,本能地便往后退了半步。

    许多朝臣只听过阿斯兰名字,只知皇帝在内对他爱幸无度,此时才算真正见到他面目一次。

    他眉毛压低,眼皮上翻,怒目逐一扫过文武百官,却终究是一语不发,同妖精一路搀扶皇帝坐回御座。

    “景漱瑶……景漱瑶……”他轻轻推开翼善冠,手搭上皇帝额头。很烫。皇帝一时昏过去醒不过来,只半张着口呼吸,脸上浮上几分酡红。

    只怕是昨夜里风寒未能祛净。

    侧殿随侍的陈院使还当是哪位大人年事已高,争执起来接不上气,没想着竟是圣人一头栽倒,惊得三两步爬上御座台阶,袖子一挽先把上了脉。

    “陈院使……皇帝她……”阿斯兰早做好了被陈院使凶一顿的准备,什么爱幸无度、房中不知节制、好端端地要出去淋雨之流都想好了,却没想到陈院使沉着脸,全然是一副严肃神情。

    “陛下此番是先染了寒气,又数次急火攻心,才致此凶险……”陈院使仍摸着脉搏,“到底陛下正值盛年身子康健……”

    妖精瞟了陈院使一眼:“六十了,年轻个屁。”

    “陛下保养得宜。”陈院使也瞪了妖精一眼,“此番虽凶险,只要陛下能醒过来便也无碍,不过是一点夜来风邪。”

    “能醒么。”阿斯兰忙抓住陈院使,“她能醒么!”

    “臣先着手为陛下施针通开经络,再开一服安神驱邪的方子,大人尽先熬了吧,且让圣体歇着些。”陈院使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低声道,“陛下是肝火郁结,寒热相冲,须先解了郁结之症。”

    妖精没搭话。

    “怎么解?”这是阿斯兰问的。

    “解不了……”妖精叫如期带了几个内侍抬来轿辇到后殿,才又朗声道:“退朝!长安!带了人送大人们回值房!”

    但前排还有人浑不转身。

    郑少卿仍立在那里,高声道:“即便陛下圣体有恙,也不该你这金毛儿以阉宦之身代天行事!正为有尔等胡儿惑乱圣听蒙蔽天子,以至今日!”

    她这一呼,倒有不少重臣应和。往日瞧不上许党的几个世家子纷纷附和起来。

    “我等奉君朝圣,而今主事者当推长公主而非此阉竖!”

    长公主今天告病。

    妖精也不由眯起了眼睛:景漱瑶都挑的什么人,养狗还讲究听话呢!他一只手缓缓摸上腰间短匕,只捏了一把刀柄又放开,仍旧架着皇帝去就步辇。

    冷不防前排一人斜跨出一步,拦了妖精去路:“黄毛胡狗安得主圣事?”

    这帮人是笃定了皇帝今天要驾崩是吧?!妖精心头忽地火起,青眼睛一瞪,正要发作时候,却没想见寒光一闪,倒是阿斯兰先自腰间抽出弯刀,刀尖直逼这群文臣:“你们人人满口仁义道德,说着唯皇帝是天,却逼得皇帝昏迷不醒,现在又要管皇帝家仆了!实则连马刀都提不动,杀不得我一座铁骑!”

    他一开口,原本已退出去的朝臣也不由转过头来。

    刀尖之下,郑少卿没有说话,却另有后排书生替她骂起来:“陛下便是受你蛊惑,才残害郑小郎君这般忠良贤德之子,你这厮狼子野心,妄图挟恩宠育帝嗣谋朝篡位夺我中原河山,而今破灭已极,掌宫权不得,只得在此狺狺狂吠,你以为凭蛮力便能屈我中原忠良?”

    尚未走出去的几个朝臣见大势不妙,赶忙加快脚步跟着内官出门去。

    再留片刻可就是血溅三尺流血五步证汉人之心了!哎哟万一陛下醒了呢?就算陛下不醒就此龙驭宾天了,万一长公主和陛下一条心呢——谁不知道燕王和陛下一个鼻孔出气,长公主还和陛下是双生呢!

    郑氏家大业大势力大,今天这下要能逼死那两个胡儿是真能把控几天朝堂的,和他们这些科举上来的能是一路人吗!他们哪有那许多门生故旧!

    跑吧赶紧的!

    阿斯兰刀尖往前递了一寸:“我从来只敬三个中原人,收我妇孺的杨九辞,夺我屏东林的赵殷,驱我部族的皇帝。你这样只会尖叫的老鼠,杀了也就杀了。”

    话虽如此,他的刀却终究只停在郑少卿衣襟之外。他转动刀尖,寒光依次照亮拦路这几人面色。

    阿斯兰一一看过去,有牙关打战仍往前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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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的,有垂目敛眉身子却纹丝不动的,还有打量片刻终于缩了腰回退的。

    有沽名钓誉之徒,也确有勇于任事之辈。

    妖精轻声笑了笑:“你这会杀一个,他们就会以被杀为荣,何必多纠缠呢,送景漱瑶回去才是正经。”

    他声音很轻,若非两人几近并肩阿斯兰也只怕听不真切。

    妖精冲当先那人咧开嘴笑了笑,脚下一转一扭一滑一立,便泥鳅似的抱着皇帝到了后殿门,步上轿辇,再没人拦得住了。

    他倒是轻松。阿斯兰瞥了妖精一眼。他知道一切,但他选择了留给皇帝解决。

    一线微光忽而扫过阿斯兰灵台:他知道皇帝必定会醒。他的权柄来自皇帝,只有皇帝不倒他才能稳操宫权,他知道皇帝会醒,一切只关乎时日。

    现下该去栖梧宫守着皇帝。

    阿斯兰忽而松了一口气,横过刀刃换了个格挡姿势:“按你们中原的规矩,我既然进了宫,就是皇帝的男人,自然由她安排,只要她下旨,要杀要剐我都遵从,还是说……”他想起来皇帝套人话时候的说法,“你们早知她醒不过来?”

    谁敢说天子油尽灯枯呢!这是大殿之上,言语之罪可是千真万确抵赖不得的,更别说那漠北胡儿手里有刀。名正言顺了,他大可先斩后奏,长公主一时半刻也说不得什么。

    但是阿斯兰另续了一句:“如果她真的……你们不用多虑,我自会为她殉葬。”——

    作者有话说:没事,毕竟有人鱼肉这个bug

    不知不觉到了v线,昨天看了一下入v的灯亮了

    是不是以为我要说XX日入v?

    nonono,正文完结之前不会v,这篇攒人品,然后以前写过的彩蛋放福利番外,不然连载期倒v70w字也太可怕了哈哈哈

    第135章 封宫

    “……你答应殉葬干什么?景漱瑶修了三十年的皇陵,就没给男人留地方,给你丢野外?”

    皇帝昏睡着,妖精一边张罗给她卸下冠服一边指挥几个小宫娥去看药看火,又是叫陈院使来盯着预备施针,又是喊才送了朝臣回来的长安打发人去请长公主和燕王。

    皇帝不能一直睡下去,宫里宫外都得要人主事,就是当摆设也得拎了来。这就像皇帝手里的传国玉玺,不管什么用,就是一块刻了字的漂亮石头,但是须得要有。

    阿斯兰沉吟半晌才道:“她……我没有别的办法。我想留在这里。”

    妖精挑眉,瞟了阿斯兰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景漱瑶昨天那么闹一通,眼皮子半张不张地冲他那么一看,他就又忘了自个儿叫什么了。

    妖精随手将皇帝外袍往后一抛,袍子便恰恰好挂在衣架子上,衣摆袖尾顺着木架迤逦而下,拖出一大片锦绣光彩。

    阿斯兰扶着皇帝缓缓躺下来,忍不住将脸埋进皇帝肩窝蹭了蹭。

    “她会醒的。”妖精看他那样实在没忍住,“今天醒不了还有明天后天,她肯定会醒的,别在那生离死别了。”

    等她醒了还不知道怎么折腾呢。瞧吧,郑家这次是保不住

    了。几个大士族,崔氏早灭门了,卢氏更是早早被收拾过;王氏么王琅都被折腾去了灏州也跳不动,王桢那小东西又没眼见;谢家虽说收拾到半路叫了停但也算元气大伤;郑氏本来是挺靠后的,这次这么一闹……只等着皇帝醒吧,都得剥皮抽筋。

    景漱瑶没别的,不就是护短么。这些人的名字她都要念烂了,就等着动手呢,这还上赶着送上来了。

    当年参与过上折子的,有一个算一个,后头可都教她拿到错处,不是流放就是斩首了。

    “会吗。”

    “会的会的。”妖精连连点头,“我叫人去给你收拾东西了,你这几天就睡这。”

    他一指寝殿里头,显然是叫阿斯兰同皇帝一张卧榻。

    阿斯兰一怔:“这不好。”

    法兰切斯卡这下两条眉毛也竖起来了:“有什么不好?哪不好?叫你睡这就睡这,话那么多呢,景漱瑶醒了看不见人又得问,不如你就睡旁边,大家都省事。”

    “哦,哦……”阿斯兰给妖精骂得缩了回去,“我先去看药……”

    他还没退出几步,外头值守的小黄门先跑了进来:

    “大人,大人,公子郎君们都在外头跪着了。”

    妖精两只眼睛一瞪脱口而出:“跪个狗屁啊?”

    “郎君们说……说要为陛下侍疾,也要……”小黄门瞟一眼阿斯兰,“要公子为陛下祈福……”

    “为皇帝祈福是我应该做的。”阿斯兰道。

    妖精冷笑一声:“什么祈福,那是要你现在就去死,就是个好听的说法——

    “你在这等着,我去说。”妖精正了正头上巾子,大步迈出隔扇,经过他自己床铺时候还顺手捎带了一个锦盒。

    “我就说一次,都该干嘛干嘛去,别跟这儿跪着,景漱瑶不需要你们侍疾。”

    希形笑道:“大人,陛下还未醒,只怕我等在外候着些的好,若到了添衣看药时候也好有个帮手。”

    妖精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其他人:“你们都这么说?”

    “清世君我等侍君之表,我等自然听凭清世君吩咐。”

    好么,都当景漱瑶要死了。妖精将手里锦盒举起来:“这是皇后的印,我有这个印,你们是不是听我的——

    “都给老子滚回去!”

    希形微微一悚。

    皇后之位圣人看得极重,金宝却随随便便给了一个内侍。

    非也——

    金宝历来一后一宝,后薨则随之下葬,今上没立过活着的皇后,先帝两位皇后也早下葬了,这金宝是谁的?

    他眨了眨眼睛,一时僵在原地。

    “敢问大人,此匣中确有其物否?”

    却是王桢替希形开了这个口。

    “怕我骗你?”妖精笑了一声,开匣取了印出来,拎着在众人跟前走了一圈,“皇后之玺,看清楚了。”

    确是真品。

    但无人退下。

    “大人掌印而非君后,恕我等难以从命。”

    “——孤以此印命之何如?同列内官不足以掌后印御下,长公主外朝之女不当涉内宫,以孤大归男嗣而代后位,总该够了?”

    是燕王。

    他扶着长公主下了步辇:“昨夜里下过雨,地滑,小心些。”

    谁知长公主一把推开兄长,先走去了侍君面前骂道:“哪个不知死活的昨日死谏了?”

    众人面面相觑。

    “昨日激怒圣人,今日又腆着张脸来侍疾,孤瞧着你们是巴不得圣驾早崩了——!”

    长公主高声道,却猛地一口气没提上来,只能就着兄长手臂抚心换气。

    “法兰切斯卡……这群人里……哪些昨日死谏?”

    妖精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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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极快,登时一一指过去告起状来:“这个,这个,那个,还有那个。”

    “将这四个目无尊卑的都拖下去,先赏二十个板子,再关进宫里封宫!”

    不是,怎么老三下手更重啊?

    妖精瞠目结舌:“真封宫啊?”

    长公主瞪了他一眼:“封!不是说给圣人祈福么?圣人什么时候醒了,他们什么时候出来,饭食一律不许送进去,伺候的也都撤出来,锦衣玉食的哪有祈福的诚意?”

    这下直将那四人吓得面色刷白,本就是想博一个贤德名声,怎料到这下弄不好连命也要丢了?

    燕王过了一阵见没人动弹,反问道:“没听见么?”

    内侍们这才七手八脚扯起几个侍君,拖回后宫里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放出来。

    长公主这才问道:“殿中何人守着?顺少君?”

    “是他。”

    宫娥送来了凉水细布,又按陈院使嘱咐将外间窗子打开了些。

    阿斯兰接了水来给皇帝擦过身子,才听见长公主同妖精在外说话声音,似乎是在交代宫里诸事。也是,前朝不该他和法兰切斯卡插手。

    他握起皇帝手心。仍是烫的。掌心里干燥无汗,却含着滚滚血脉涌动的热流,仿佛是一盆将要喷出来的火,只是此刻仍被肌肤所掩盖。

    他又拿起浸湿的细布擦拭过皇帝周身。这一点沁凉只能维持片刻,过不多时那等流火又要卷土重来,但他仍旧又擦过一遍。

    “公子。”

    阿斯兰回头看过去,是陈院使跪在碧纱橱外:“公子,请容臣为陛下施针。”

    “快……快进来。”他招呼宫娥内侍去打起帘子,却半途又将人叫住了,自己赶了两步,掀帘抓着陈院使入内,“快看看。”

    陈院使不动声色抽回手开了药箱:“施针可解一时内火,但到底还需陛下自己清醒,公子莫急。”

    她瞥了阿斯兰一眼又道:“药煎了么?陛下巳正时分须服一剂汤药,快到时候了。”

    这是妖精安排的。阿斯兰茫然望了一眼殿外,还是外头候着的小宫娥机灵,忙接话道:“煎着呢,约莫半刻钟也就好了,如期姐姐看着的。”

    “好。”陈院使脸色这才好了些,“待药好了便伺候陛下服下。”

    她细细按准了穴位施针,待银针尽数打完后才又开口道:“公子替陛下擦身退热时可使些烧酒,也不可过于频密,两刻钟一次也就是了,不然又染寒气。”

    “好。”

    “陛下内火乃是心病,药石非本源法。公子面相也有忧思郁结之兆,长此以往内里郁结阻滞气血,于肝肾不利。”

    阿斯兰忍不住摸上自己的脸:“……会变丑么。”

    陈院使这下总算没忍住,压着声音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容貌!半夜不睡觉

    出门淋雨也罢了,房事上也不知节制,不打算活过三十岁了?”

    她这般指桑骂槐地骂完一通,才想起来这个侍君确实说要为皇帝殉葬,又住了口。

    看来她先前压着脾气是因为不能当众骂皇帝,皇帝而外还是照骂不误的。阿斯兰只垂着眼听训,半句嘴也不敢回。半晌,他才问了一句:“她……皇帝会好的吧?”

    “……端看陛下。”陈院使望了他一眼。她心下叹了一叹,这年轻男人恐怕是惜命了,当着朝臣的面许诺的殉葬,哪那么容易轻易收回呢。

    “陛下是心火。”

    “心火……不能治吗。”

    这却不是一介太医能说的了。巫医同源,所谓心火不过是假托巫傩玄技遮掩之言语罢了。天子不过是一时气急催动了风寒,若安神养气心力向好自然不多时日便可痊愈,若一直心神不稳血脉逆流,药石所效也得有半分枉然。

    “医者不能医心。陛下愿醒才得成。”陈院使收了药箱,退出殿外往偏殿值房去。

    她没走出几步,正撞见隔扇一开,长公主扶着女官手迈步进来:“劳烦陈大人。”

    她叫了月华来:“你送送陈大人,陛下殿中怕忙得很,瞧瞧值房里若有什么缺的少的,你便做主添了,我再另报与兄长。”

    看来燕王已接过内宫诸事了。燕王么……阿斯兰总觉有些违和,这与惯例似有几分出入,却说不上何处不对。

    皇帝带病,是她二人暂代诸事不错但……总有哪里不对。

    长公主见殿内已安排妥当,微一点头:“病者需静室,我便不再搅扰陛下了。公子虽在此侍疾,也须多保重身体。”

    她见如期端了药进来,亲自取下药碗塞进阿斯兰手里:“有些事,须公子劳力。”——

    作者有话说:瑶瑶下章就上线了,简单来说就是本来就吃不好睡不香了,然后又淋雨又动气还熬夜还一夜七次……就这样了第二天一口东西没吃一气,那可不低血糖低血压,一下就晕过去了……

    妖精告状中:这个这个那个那个,都不听话

    阿琦:懂了,男的不听话打一顿就老实了,还不行就饿两天

    妖精(大惊失色):怎么你们姊妹一个比一个心黑啊?

    所以就说了瑶瑶才是几个人里最心软那个啦……

    第136章 侍疾

    阿斯兰端着碗眨了眨眼睛。

    她们怎么都要他留守在此?法兰切斯卡也就算了,长公主怎么也这样?

    他不明所以,只能木木应下来,叫了人来扶起皇帝好侍药。

    这瓷勺倒似有千斤重,阿斯兰舀了半勺手便有些抖。

    皇帝昏迷中仍皱着眉头,自然双唇也是紧闭的,他举着那半勺药却不知如何喂进去,只好抵在唇边,却不敢强行撬开牙关倒灌。

    她从前有过这种时候么?谁伺候她的汤药?又是怎么让她喝下去?

    阿斯兰扭头想问长公主,却见她微一躬身道:“公子侍药恐有不便,我先往外间等候。”

    说罢便匆匆退了出去。

    倒像是避嫌。

    阿斯兰一头雾水,看着那半勺药又看看皇帝。半晌,他终于定了心,硬着头皮将汤匙塞进皇帝唇中,半倾勺尖,果不其然药汤便顺着皇帝下颌流下,令他赶紧放了药碗忙忙地擦掉药汁。

    “喝一点吧……”他轻声道,“你要好起来。”

    无论是赐死,还是发兵,都需要她醒过来亲下命令。

    燕王和长公主都不能夺走她的权威。

    他又喂了一勺。

    还是不行。

    若要放平了掰开牙关喂进去,只怕呛进气管满口都是,反害了她病重。

    阿斯兰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能扶着皇帝靠在迎枕上。

    过了好半刻,他忍不住轻轻握上皇帝手指,摩挲起她指腹螺纹。汉人以为螺纹多便是有福,可他们最多也不过说能中个状元罢了。她已为天子,却也不是十指皆为螺纹。

    药碗上白气渐浅渐消了。阿斯兰轻轻依着皇帝缩在被窝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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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声道:

    “我一直想,那天,我不该带人探路。平时我只冲锋,不会出城探路。但那天……我听说中原皇帝来了,我很想,很想看看。我想,说不定我能遇到中原皇帝的车……

    “神封我占了,咸平我破了,我只要再进一城皇帝就要拦不住我了,皇帝怎么会绕路去王廷,她不可能不想见我。

    “就像狮群里的狮王,一定会和每一只前来挑战地位的年轻狮子战斗。

    “我以为你会坐在那种大车上,那种有很多帘子的,要四匹马拉的大车,那样显眼,我就一箭射进去……但是你没有。”

    两人双骑,她便敢出城与人密会,还敢逃出包围又折返回来,只为擒他为俘。

    “那时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但我不知道。”

    药碗上的白气只剩几丝了。

    阿斯兰倏忽猛然坐起,握紧了皇帝手指道:“你必须喝药。”

    她仍在昏睡,眼睫垂落着,头颅也垂落着。她听不见。

    “要杀要剐,你都得醒过来才能说。”阿斯兰下定决心似的,抓起药碗猛灌一口,吻去皇帝唇上。

    药汁酸苦,浸得人牙根发虚。他捧着皇帝的脸,轻轻控住皇帝下颌,将药汁哺了进去。

    乌黑汁水顺着牙关缓缓淹过舌尖流进皇帝喉咙,有几滴顺着嘴角漫溢出来,又浸入阿斯兰指尖螺纹,留下刻印似的黑迹。

    一口哺尽了。阿斯兰松了唇,皇帝仍昏睡着。她难得有这般神情松弛时候,眉头柔柔松懈下来,眼睛垂着,倒像是一尊菩萨面。

    哦……他想起来,皇帝不信神佛,也不信祖宗。

    “还没有喝完。”阿斯兰轻声道,“还有几口。”

    他照着前事依样哺起药来,忽而想起除了冬日旧伤复发畏寒些,他这些年没见过皇帝害病,寻常换季时候宫中总有人要躺几日,她一次也没有。

    只有这次。

    他放了药碗,才撤去迎枕服侍皇帝躺下来。殿里没有旁人了,宫人都在外头候着,燕王忙着处置宫中诸事,法兰切斯卡带人将侍君宫殿一应全封了不许乱走,长公主顾着发令。

    他隐约听见,是长公主叫人调了禁卫军将郑府围起来等候发落。

    外头人来来往往,只碧纱橱后这一方寝殿还安宁着。隔扇围出一小块清净地,日光斜穿过窗纸,在金砖上换了形状,顺着花窗格子拉长了,又缓缓黯淡下去。

    阿斯兰就伏在榻沿上。或许该到传膳时候了,他想。他已逐渐看不清皇帝轮廓,或许到晚膳时候了。他想寻盏灯来,却发现不知皇帝寝殿内灯烛置于何处,只得又开了隔扇叫人来点灯。

    “公子不传膳么?”如期看着他,“陛下还睡着,公子早膳午膳都没用上,现下也不用些吃食么?”

    “……不传了。她还没醒。”

    如期应了一声,没说不好,只是叫人去点灯:“公子有事拉铃线就是了,奴等守在外头的。”

    “嗯。”阿斯兰低低应了,又去皇帝榻边趴着,“晚上还有一碗药是吗?”

    如期轻声道:“是,一日两服。”

    “药熬好了就送来吧,我来喂她喝药。”

    “是。”

    如期正要退出去,阿斯兰又叫住了:“再拿些烧酒与热水来吧,我给她擦擦身子。”

    “是。”

    阿斯兰轻轻叹了一口气。

    日影早已完全消弭在灯火里,窗外只剩下茫然无际的墨色,焦黑的夜如一张铁网罩在宫城上方。长公主下钥时辰前已出宫去了,燕王歇在上阳宫,这宫里头便只他与皇帝二人。

    他叫人熄了外头不用的灯,只留下寝殿外两盏,幽幽散出一点蜜色,与几声殷殷虫鸣一同自碧纱橱外溢进来。

    皇帝的寝殿实在有些空旷了。

    他不是头回来,却是头回觉得此处空旷。没了帐中的窃窃私语,这殿里旷得有些怕人。

    其实若再久一些也是好的。

    那些喧闹又矫情的男人都各自关起来,偌大寝殿里只有她二人。

    那些繁杂的,琐碎的,关于税赋、盐铁、农时、商埠还有漠北的大量的奏报都自此远去,金殿上的喧嚣只留在罗帐之外。

    在夜色之下,纱橱以内,一方清净地。

    再久一些也很好。

    阿斯兰听着更漏零落的响声,自去吹熄了剩余的一盏灯,就着几分朦胧月光走回床头。

    她仍在昏睡。

    他伸手去掖上被角,自坐在脚踏上,往床头伏下身子,便趴在皇帝枕边。

    已是子夜时分。

    “崔氏,都杀尽了么。”

    皇帝骤然抓着阿斯兰双手,瞪着双眼,眼神却不聚焦,眼底却仍旧晦暗一片。

    她半身撑在床边,却仍未清醒,暴雨在她身上浸染的梦魇仍缠在她身上。

    崔氏是什么?阿斯兰只感到殿内宫人皆是一凛,却茫然不知所措。

    皇帝见他久不答话,高声道:“崔氏杀尽了么!”

    他四下张望了好几圈,才见法兰切斯卡匆匆奔来,托着皇帝轻声道:“都杀了,已经都杀了,连不满五岁的小孩也自尽了。”

    她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好……好啊……”她甚至在笑,却猛地又转回头,大瞪着眼道:“给崔纯如也送一条白绫,他要做霍成君,怎么还不自尽呢,他怎么还不自尽呢!”

    妖精也愣了一下,旋即便道:“好,好,我马上就去。”

    “嗯……”皇帝又闭上眼,昏沉了好

    半刻,阿斯兰倾身上去,欲要替她掖上被角,她却忽而又坐起来:“今年是哪一年?”

    这次阿斯兰总算有了答案:“是……章定二十七年。”

    “哦……已经是二十七年了啊……“”皇帝应了一声,转身又睡去了。

    这一觉很长。

    日影将要缩去窗边时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阿斯兰。”她轻声唤道,“我的小狮子。”

    她醒了。

    “我在,是我。”阿斯兰一骨碌坐起来,伸手去要扶起皇帝,却又收回了手,“我先去给你倒杯水。”

    皇帝伸手拦下他。

    “不用。”她轻声道,拍了拍床沿,“你上来,陪我躺一会。”

    阿斯兰便脱了鞋子外衣爬上榻去,两人裹在一床锦被里。

    皇帝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倚在阿斯兰怀里。

    仿若昨日的纷乱波折都不曾发生,她没有去上朝,在长日案牍劳形中寻了一日偷闲,在白日里觅得一晌安眠。

    帏帐垂落,层层叠叠的纱罗蒙着,这一方狭小寝间之外全变得朦胧,在视野里显得疏离。

    阿斯兰也没有说话。

    “咕……”

    皇帝给这一声闹起来:“你没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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