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也要成大人的。”皇帝笑,捏了捏清晏脸颊,“不是还想科举入仕么?官场里可比这点戏码虚伪得多了。”
“可李尚书就……”清晏声音弱下去,“就不是那样人……”
“所以他被害入狱流放。”皇帝收起笑意,面色登时阴沉下来,“正因为他纯善。”
清晏怔在原地。
“——好啦,叫你拟旨,可拟出来了?”皇帝见她吓着,换了副神色道。
“嗯,嗯……”清晏掏出纸笔,“臣学着拟了一份……”
皇帝看也没看便道:“明日抄一份发御史台留案,再叫长安与你一道去王琅私宅宣旨。春上御史台交值,他正好在京里等任命。”
她轻轻摸过清晏脑袋,轻声道:“要做好让端仪回京的准备啊。”——
作者有话说:一写到什么小郎君漏夜求情就忍不住凝一下……对不起。
要不下次写个短篇专门用来凝吧……
第124章 过错
“陛下!王按察急求见!”如期像是吓了一跳,慌忙滚进了殿里,“陛下,今日怕不能不见!”
“这可怎么说呢。”皇帝不急不缓,叫了小宫娥扶如期起来,“瞧你头发也跑散了,快回后头梳拢去。”
谁知如期挣脱了小宫娥,就地一扑到皇帝脚下:“陛下快见一见王按察吧,他……他拿刀架着顾舍人递牌子进来的!”
清晏战战兢兢,叫几个宫人离远些:“王大人,陛下旨意已通传去了,就不用急了吧。”
那一柄匕首仍旧横在清晏颈间,丝毫没有挪动。
“你是李明珠养女,她不会不管的,我要等她出来。”王琅手上又收紧了几分。
她不会令这个小孩有半分损伤。
爱屋及乌,她总是这样。
“王太君,陛下请您入内。”
如期终于从内殿出来,端足了御前宫使的派头道:“陛下言道,外头不是说话地方,还请王太君入殿。”
她悄悄瞟了一眼清晏,手在袖中捏得紧了。
王琅疯了。
皇帝命人放了帐子,都下去避一避。
一个精神失常的中年男人,什么都能做出来。
更不提他还带了刀。
“陛下……”长宁却道,“不如奴去呼羽林卫入内来……”
皇帝抬手,止了长宁话头:“不必。你们都下去,接了清晏与今日传旨那几个往后头歇着,用些茶水点心压压惊。王琅做不出什么来的。”
“陛下……”长宁还要再说,皇帝却摇摇头打断了她。
“王青瑚今日如何穿着?”
长宁教这话问得一愣,眨了眨眼才道:“自然是一身面圣公服了。王按察身居五品,是红袍。”
这就是了。
皇帝轻声道:“下去吧。王琅做不出什么的。”
“……是。”长宁到底拗不过,放下最后一道帘钩,落下重重帷帐。
殿中昏暗,只东次间梢间疏疏落落点了几星灯火。
王琅放了清晏,握紧手中刀柄。粗制的防身匕首并不如他衣着鲜亮,但却磨得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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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回不去了。
宫中动白刃,他今日回不去了,她随时都能以谋逆之罪灭他家门了。
但那又怎样呢。
李明珠这遭逃脱了,他此前那些操纵也全付诸东流。那道贬官旨意下来,未尝不是她所作警告。
李明珠活着,他去了灏州,她的心也要有一半放在灏州。另一半呢?宫中自然有人替她担着。
可是他也去灏州,不就是让他去护着李明珠么?
她没有心。
她没有心!
“王青瑚。”
帐子后头传来一声话音,是皇帝。
“王青瑚。”
王琅顺着声音来源看去,一道人影飘忽落在帷幔上。
她不想见他。
其实应该一不做二不休,在牢里就杀了李明珠的。
只有李明珠彻底死了,她才会看他一眼。她喜欢谁不重要,只要那些人都死了,她的视线总要回到他身上的。
他没有亲自下手,只是不想掺杂其中,留下痕迹。
他曾在此事上尝过甜头。
冯氏和那个秦人死了,她被迫迎纳崔简,那时候她曾依赖过他的;赵竟宁死了,崔氏尚未宣判,那时候她也依赖过他的。
宫变前夕,他曾与先帝身边的紫薇擦身而过,紫薇深夜自北苑归来,过两日他便听闻那个秦人带着公主死在北苑。
所以崔氏那两个小子监军而去之前,他专程去见崔平。他对崔平说,继后早有人选了,只是不是崔家公子。崔平何等样人,赵竟宁立时死在漠北。
只要他不夹杂其中,她不会发现。
他只是与有故交的世家子寒暄了几句罢了,没有其他。
“王青瑚。”
她又唤了一声,影子在纱幔上若隐若现。
“瑶娘……”王琅往帐子前走了几步,“瑶娘……你……”
“跪下。”
王琅停了脚步,站在纱帐前。
她已知晓他在背后操纵,她是要断情绝义了。
影子在帷帐后时淡时显。
“无论如何你也不会收回旨意了。”王琅直视帷帐道,“你一定要我去灏州庇护李明珠。”
“你为我想过吗,瑶娘,你想过我吗?”
皇帝终于抬了眼皮道:“我给过你机会了,王青瑚,你只要答允留居宫中,便不至于今日。”
“留居宫中?”王琅冷笑了一声,幞头两边长脚蝉翼般振动,“留居宫中!我在宫中是什么日子?先帝侍君!你不过是瞧谢长风不行了,便拉我来做这个偶人!”
帷帐后传来一声清响。
她放了茶盏。
“长留宫中,何来权力之争呢。”皇帝轻声道,“我原欠你一个安稳日子。”
“我什么时候要安稳了?你明知道我要的不是所谓的安稳!”
王琅终于忘了礼数颜面,前扑一步,近乎大吼起来。
却始终没有抓破那一层帷帐。
“你留我在宫中,让我看你宠幸年轻的男人,现在让我去灏州,护一个李明珠,你想过我么?李明珠十六探花,我也是十六就跟了你,你还记得么?”
王琅鼻尖近乎贴上帷帐,一手攥紧了那层薄如蝉翼的鲛绡。
他深吸一口气,两行泪登时自眼眶滚落。
“你厌我不贞,可难道我是自愿侍奉先帝的么?”
或许三十年前就错了。
皇帝轻轻缓下一口气,再开口时却道:
“其实,宣平侯为何殒命,王青瑚,你比我更清楚。王青瑚,他既已身故,我原不想再计较。”
鲛绡渐渐平复了皱褶。
王琅松了手,脚上失重,向后踉跄了几步。
她早知道了。
原来她说给过机会,是在此处。
自昭熙皇后事发以降,她早已成了睚眦必报的性子。昭熙皇后身死,她十年不发,一朝诛灭崔氏三族;宣平侯身死而今,也有十七年了。
她已为他留过一命了。
“咣当”。
匕首掉落。
“我今日若执意不受命,你也要杀我是么。”
皇帝话音仍旧波澜不惊:“不会。王青瑚,你今时今日死于此地,没有用处。”
死在何时何地才有用?王琅已不想再问了,那是皇帝的事情。
他忽然冒出一个荒唐念头来:若当日他遇见紫薇时出手阻拦了,那个秦人与公主不死,她今日会更仁善些吗?
或许会吧。
多情之人薄情,而深情之人最是无情。
王琅终于没有掀开最后那一层纱帐。
“瑶娘,你好狠的心。”他咬牙道,“李明珠若有意外,你也不会让我回来了。”
皇帝没有回答。
帐后影子一动也没动。
“你从一开始,对我就没有一分一毫的真心。我知道,给我请封做太子侧君的折子,是昭惠皇后上的。”
“你从来没看过我,一眼都没有。”
王琅退后了几步,轻声道:“我会去灏州,李明珠,会活着回京的。”
他深吸一口气,理好冠带,快步退了出去。
王琅走了。
皇帝终于长舒一口气,从长椅上起身,摇铃唤道:“将帘子都挂起来吧。”
茶早凉透了,在天青盖碗里浮起一层油光。
放久的东西,总是不太合时宜。
她点了点盖碗:“冲一盏蜜水来吧,不要上茶了。”
一盏蜜水落到皇帝手边。
“看他先前那架势,我还以为他要捅你一刀呢。”
这一声给皇帝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刚才啊,”妖精顺势一抬脚坐到桌子上,“我才回来就看见王琅拿把刀架顾清晏脖子上,我还以为他要捅你。我还想着说他要是冲进来捅你我还能拦着。”
皇帝摇摇头:“他穿戴那么整齐,衣裳簇新,就不是来刺杀的,分明是来邀宠……就跟和春养的猫一样,摸得烦了叫一声,也不过就是撒撒娇。王琅这种男人,眼界也就只在后宅了。”
“——不说这个,让你办的事好了?”
妖精眨眨眼,一歪身子索性横陈在皇帝眼前:“好了!”
“你起来,压到我折子了,”皇帝好笑,伸手去推妖精,“那群人怎么说?”
“哎呀还能怎么说,不信呗,”妖精翻个身,顺势挤进皇帝怀里去,“我就直接让商队带他们走了,反正我跟着,他们跑不了。”
法兰切斯卡说着还一个仰头,翘着鼻子,还等皇帝夸两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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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皇帝一脚就给踹下去了。
“你是狗吗,等主人丢你肉吃。”
“是啊,赛里斯皇帝养的金毛狗,说的不就是我。”妖精索性趴在皇帝膝上,“说回来,我送他们到灏州,就交给白连沙了。但你猜我见着谁?”
皇帝好笑,也便配合他一句:“谁啊?”
“赵崇光!哎哟,你别说他这两年没回京,哎哟,啧啧啧,真的是……”
“说重点。”
“整个人都好了!脾气也好了人也精神了,还学会不冲我发脾气了,嘿你别说哎……”
皇帝作势往妖精头上一敲:“人会长大的,他总算不是家里娇养的小公子了,行事成熟些也有的。”
“啊,也是,你们人会老,”妖精耸耸肩,“他来接人,
带人,还挺稳当的。我感觉啊,我感觉比给你当男宠要开心些。”
外头,到底比宫里自在。
皇帝微微笑了笑。
“人送完了,漠北那边呢?”
妖精这才正色,从皇帝膝上直起身子,道:“那个老的不行了,小的在底下打来打去,但我看也不行。”
他沉下脸色道:“景漱瑶,你真的舍得阿斯兰么?”——
作者有话说:王琅因为不是c被吐槽过,但是我觉得他是c这就没有那种阴湿感了……正因为他自卑于失贞又得不到瑶瑶的爱他才会疯,阴暗地害死所有瑶瑶看上的男人
有什么关系呢,反正瑶瑶对他也没什么感情,没有爱更没有恨,她俩连实质性的关系都没发生过,瑶瑶对他没有想法,他以为瑶瑶是因为他不干净嫌弃他
第125章 私印
皇帝愣了片刻,忽而笑道:“……你怎么也这么问……真当我喜欢他不成么?”
“不是我这么问,”妖精抓起脑袋,那一头金毛给他抓得乱七八糟,“你吃饭也要他陪,睡觉……也要他陪,现在你说……”
妖精压低声音指指窗外。
“现在你要送走他,你真觉得你能舍得么?”
皇帝沉默了半晌。
如期早带着人将殿内收拾清楚了,此时正是午前,最盛的一片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妖精那头金毛上跳跃。
“……左右还没到时候呢,总要等那边乱起来再说。当下还要先整顿灏州。”
灏州更在幽州之北,冬日也更漫长许多。
京城里已将近仲春时节,灏州却还是一片肃杀,草叶仍只有星点绿芽。
流配之人到了灏州多半是送去修城墙的,如李明珠这等文人,至多不过是安排一个文书职位。
李明珠整了整行囊,缓下一口气预备与差役往劳役营中去。
没想到差役却拦住了他:
“大人稍候。”
即便是……是她亲命,这也太过了些。
边地苦寒,可他才过了城门,便给人押来了衙署后院,一进屋子便有小侍备下了热水沐浴,还另有茶点供上。
李明珠浑身僵硬,几个小侍硬抬着沐浴完,伺候他换上一身干净衣裳。
一通操办下来,李明珠坐在椅子上,仍是一副惊魂未定样子。
“大人,我们家主子说,大人旅途劳顿,今晚上只管睡个好觉便是。”
他在屋中等了好一会,才见着一个仆妇样人推门进来,带了几个小侍来上了一桌饭菜。
“饭菜若不合大人胃口,也只管与小人们说。”
李明珠这才反应过来,忙起身道:“无、无事……夫人去吧……”
那仆妇像是觉得好笑,掩口笑了几声才应道“是,是,大人自便”,又退了出去。
这是……怎么个说法……?
李明珠“咣当”一下坐下来,看着面前饭菜。
有肉有菜,还有大米饭,知晓他不胜酒力似的,上的乃至是虽说不上名贵,也不算满桌,到底……其实比他在京里时候家中膳食还要好些。
他看着那一桌菜,忽而猛地站起来:
陛下所赐锦囊!
他慌忙在屋中四处翻找,总算在那一身破囚衣底下找到了。
一块蜀锦缝制的小荷包,无甚多余装饰,只下端吊了个青玉坠,是宫中的手艺。
这荷包沉甸甸的,也不知里头是何物。
“到了灏州再拆开”。当日中贵人如此嘱咐。
而今他已至灏州。
李明珠攥紧了这只荷包。
他胸中发紧,脉搏急跳,只觉热血翻涌,却一时情怯起来。
她在这锦囊里匿下怎样意思?
她是要他死,还是令他生?
他指尖颤抖,任由锦囊上丝线蝶翼般振动,丝线结晃晃悠悠,仿若吊了一颗千斤重的铁锁。
李明珠指尖忍不住缩紧了。
他竟惧于直面圣意。
不为畏怖天威,他只是不敢面对。他害怕那人每一句话皆为真。
他从胸中重重呼出一口气。
荷包上绳套松开不过虎口一张。
锦囊开口。
颤抖中,一张纸条先飘落下来。
“扶桑日照影,蟾宫夜待人。乌飞八万里,宁不俟子音?”
天子铁画银钩的亲笔之下,一方小印朱砂痕深,勾出篆书“晏如”二字。
李明珠手上猛然一颤,纸条正要飘落间隙又攥紧了指节,教那纸条皱皱巴巴缩在掌心里。
此非君臣本分。
他年少时曾做过的僭越之梦,不该在今日回响。
已然迟之已久。许多事情早已再无退路。
纵悔之亦晚矣。
烛火轻轻一跳,灯油烧灼中传出浅浅细音。
李明珠舒展开掌心,小心翼翼延展压平了纸条,指腹柔柔摩挲过早已干涸的墨迹。细碎折痕交错斑驳了字迹,显出些微古意来。他细细对折纸条,重新塞入锦囊。
囊中还有余物,沉甸甸的一团坠在袋底。
是一方红芙蓉石印玺。李明珠将之捧在手心里,印身小巧,工匠借石料之红雕出一树海棠花为印钮,翻过来一瞧,底下更刻有篆体“晏如”二字。
他展开纸条细细比对,与落款印痕一致,正是同一方印玺。
此印乃天子私印。
妖精两手一落,大印正好盖到圣旨上。
这活原本归长安的,谁想到皇帝心血来潮叫他一旁候着掌印。
“你这玉玺还挺重。”
“毕竟是那么大一块石头呢,”皇帝好笑,“这封圣旨是抄谢家家财的,你之前不是说谢家横么,这下可威风不起来了。”
妖精这才丢了印去瞧那圣旨:“哎你良心发现了?抄家竟然不全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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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不是那杀鸡取卵的主!罚没些家财惩戒一番也便罢了,不是要赶尽杀绝的——你弄完了,这封圣旨封好发给魏容与,再令长宁寻两个中官随她去宣旨。”
“哦,行……”法兰切斯卡应了两声,收着圣旨便往外去。
没走出两步呢,妖精脚一滑,又溜回了殿中。
皇帝正看下一封折子,没抬头,随口揶揄道:“你今儿脚程挺快。”
“不是,哎呀,那个谁,那个,呃,那个谁……”
皇帝这才掀起眼皮子瞧他。
“总之就是外头有个人。”
看来是他不记得名字了。皇帝往外瞥了一眼,西暖阁到底太偏,瞧不见什么东西。
这妖精既然不记得名字,想来是上回选进来的新人。
啧,不过才将人都放出来,这才几天呢,就巴巴儿地来献丑了。
“如期,叫他进来吧。”
倒是个稀客,怪道妖精不记得他名字。
“秀清,你是来做什么呢?”皇帝也觉稀奇,竟使如期去给郑常侍上茶。
总不能也是来邀宠的吧?他一个大家子,惯来都是个夫子模样,满口的礼义仁孝,没意思得紧,要真是来邀宠倒像是中了邪。
还好不是。
这小郎君行了个大礼,叩拜在地,肃声道:“臣侍恳请陛下解了纯夜者禁足。”
皇帝缓缓眨了眨眼睛。
“和春不是早在宫里活蹦乱跳了么……?”
“回陛下,是纯夜者,非纯少君。”郑秀清没有起身,头仍旧埋在地上。
皇帝又眨了眨眼睛。
哦,他说的是纯生。
前些日子和春的事闹得烦心,皇帝索性将来送过东西的全禁了足,解的时候倒是一个一个来的。
“解了就是,”皇帝招来长宁,“你去瞧瞧,给纯夜者添置些东西,别叫郎君难过。”
“是。”长宁正要去,没想见郑秀清仍不起身,朗声道:“臣侍还有一事上谏!”
他还有什么事?
皇帝换了一边手肘撑头:“何事?”
郑秀清道:“纯夜者伶官出身,又与谢少君同一封号,宫中人难免混淆,甚不合宜,臣侍以为纯夜者当另择一封号。”
确是不甚好,纯生这封号原是他名中所择,
他倡优之身无名无姓,不好以姓氏称之,和春这封号却是皇帝亲自拟的,贸然更换多引揣测。
“也是……”皇帝正要允准,忽而眼珠子一转,起心要作弄眼前这小郎君一番,“不若秀清来说用何字为佳?”
郑秀清一惊,慌忙道:“臣、臣侍……臣侍不敢僭越。”
小夫子,不会了吧。
皇帝端起一个体面微笑来,走下书案亲扶了小郎君起身,携着人往椅子上坐了,柔声道:“既是你提议,拟一个也无不可。说来这些日子事忙,倒忘了你们了,不若今日便与朕一同用晚膳吧。”
法兰切斯卡在一边欲言又止,见皇帝半点没反应,索性一声不吭,脚底抹油先溜了。
“是……臣侍谢过陛下……”小郎君端着身段行了个礼,身子却是忍不住往皇帝身上靠近了些。
皇帝便笑道:“还没说呢,与纯儿拟个什么封号合适?他这人静默谦顺,是个乖巧孩子,人也知情识趣的。”
郑秀清听皇帝这般品评,不由得略皱起眉头道:“到底是伶官呢,臣侍想着,总该令他做个温驯谦恭的男子,臣侍等宫中侍君,总是要为外间男子做表率的。”
啧。
皇帝挑起眉头,却不过须臾便平复了神色笑道:“你说得也有理,内帷之中有你这般晓事之人也算朕有福,得了佳郎君时时谏言。”
这小郎君却不疑有他,略低垂了眉眼,微笑道:“得陛下夸赞,臣侍喜不自胜。”
世家公子就是这般,自视清高,以为内廷男人才情出身相貌全在己之上者稀有,良善中也要掺几分怜悯。
皇帝放了手起身笑道:“你是识大体的好郎君,论理也该与你一个。依朕言,纯儿便作‘静’,你呢……”
她沉吟了片刻。
郑秀清不由攥紧了袖口。皇帝瞧见,心下一哂。
到底不过是个年轻郎君。
“你便作一个‘仪’字如何?善行足法曰仪,正好你向来进退有度,勤谨守礼,也正合着与人作范。”皇帝笑道,些微俯下身子,正好对上小郎君抬起的眼皮。
只这一下,又惹得小郎君低了头去。
“陛下所言,自然都是好的。臣侍谢过陛下恩典。”
皇帝好笑,扶了他起身道:“这下可好了,长宁,去清仪宫与希形说一声,明日便由他晓谕吧。”
“是。”长宁应了声,这才叫上几个小内侍先去纯生处瞧瞧情状。
陛下便爱胡闹,没得法子。
“这下可都依了你,”皇帝见小郎君面上犹自带喜色,好笑道:“先陪朕用晚膳吧。”
“是。”
郑秀清再想不到,不过是路过瞧见纯夜者度日艰难来顺道求情,竟也获了宠,一时依着皇帝,轻声道:“臣侍为陛下摆饭。”
宫娥见着时辰早端着膳候在外头,听见一声摆饭,正好鱼贯而入布置膳桌。
“如此朕今日晚膳便得交予你啦。”皇帝一展袖子往桌边坐下,略回头道,“只瞧你……”
她没说完。
阿斯兰站在次间帘外,直直看着她。
“见过公子。”郑秀清见他也来,微微躬身行礼,“不知公子何故此时前来?”
“……没事。”他虽是接了郑秀清话头,却仍瞧着皇帝,“既然你今天有人陪着,我走了。”
第126章 齐眉
皇帝身形晃了一晃,转而想起妖精那句“你当真舍得阿斯兰么”,又坐了下来。
不如早些习惯。
“恭送公子。”郑秀清见阿斯兰留不下,微微躬身,不咸不淡行了个礼。
阿斯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出了门。
“布菜吧。”
李明珠静静放下碗筷。
此间主人到此时仍未现身。
灏州下统七县,除边境上神封、佑宁、咸平三县外其余四县皆围绕镇北都督府,是半屯半治之州,其上官吏少有与他私交的,这顿款待甚是稀奇。
他忍不住捏了一把怀里锦囊。不过掌心大小的荷包,却似烧红了的烙铁,在心口处灼烤。
“边塞苦寒,一点粗茶淡饭,还望大人包涵。”
一人朗声笑道,径直推开房门。
是杨九辞。
李明珠立时站起,躬身作揖道:“杨大人。”
“李尚书何必如此见外?”杨九辞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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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手给李明珠斟上一杯茶,“听闻大人不胜酒量,下官谨以茶代酒,为大人洗尘。”
李明珠接了茶,却辞让道:“大人莫要如此称呼,在下已是戴罪之人。”
“既不便呼为尚书,如此倒想托大称大人一声‘端仪’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李明珠微微一怔,旋即苦笑一下,又道:“在下自然听大人的。”
杨九辞略一挑眉。
称呼一道,同侪互称表字本属亲近之意,李明珠倒在这表字上格外敏感似的。
“下官既已托大了,大人不妨也唤下官一句‘谦文’如何?”
李明珠忙让道:“在下不敢如此托大。”
“这却有何不可?下官常以较大人晚一科无法相交为憾,今日正想着借机与大人多交游些呢。”
杨九辞没给李明珠再让的机会,已然拽着人上座了。
“晚生听闻大人遭难,想着那城下劳役于大人是过于负累了,下官司马府上正少了文吏,虽说于大人是屈才,到底比苦役更合宜些。”
李明珠竟自松了一口气。
怀中锦囊不再烧灼了,渐渐化成了一团暖火。
“在下本就是戴罪之身,得蒙大人施恩提携言谢还来不及,何谈屈才?”李明珠笑道,“若大人不嫌弃,此间账目文书在下皆可一任。”
杨九辞便笑:“大人是妄自菲薄了,现下不过一时权宜,陛下总要安排大人回京复职的,总不会屈居边塞草草半生。”
她举起茶杯:“下官以茶代酒,谨奉大人一杯。”
皇帝将茶水吐进盂中,才道:“今日茶里搁一匙蜜再上。”
“是。”
待如期再端了饭后茶上来,郑秀清已起身了,自她手里接了茶,亲奉去皇帝手边:“陛下请用。”
皇帝掀起眼皮子瞟了他一眼。
小郎君垂着眼帘,躬着身子,捧着盖碗一丝不苟。
再细细打量,皇帝才发觉这小郎君面上竟不施妆。
是天生了一副玉面涂朱的好颜色。
她笑了一声接过盖碗,见如期有些左右为难,不由笑道:“你下去吧。”
如期这才如释重负:“是。”
还是这小郎君抢了如期的活。
皇帝揭起碗盖,略拂去碗中飘荡茶叶,啜饮下一口。
竟不如平日香了,只蜂蜜那股子甜丝丝的味儿压在水面上。
“这茶今日不香了。”
郑秀清忙伸手欲接盖碗:“臣侍这便下去为陛下沏一盏来。”
他指尖才要搭上碗底,皇帝却将茶盏收回唇边:
“如期她们给你抢了活,都无所适从了。”
小郎君脊背轻轻僵硬了一下,旋即便弯下去:“侍奉陛下茶水衣饰本就该臣侍分内才是。这不单是臣下与皇上之分,更是郎侍与妻君之责。”
他微微举高双手直至眉心。
小夫子,脑子里都是什么陈年老浆糊。
皇帝装模作样饮下几口茶,见那双手已有些发颤了才伸出手去。
“丁零”一声。
茶盏落于手心。
“去吧,再沏一盏来。”
这盖碗早已空了。
郑秀清接下茶盏才发现茶是饮尽了才退下来的。小郎君一时茫然,见如期几个小宫娥望着他掩嘴偷笑,才反应过来皇帝是有意作弄,一时又羞又恼,涨了满面的胭脂色。
于是皇帝再接到新茶,便见着小夫子咬着唇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放了茶便退到一边候着。
这一杯换的是利川红茶,朱色茶汤温润清亮,很有些瓜果香气。
皇帝放在鼻下嗅闻两口,不多时放了茶盏。
“陛下……可是这茶不合口味……”
“没有的事。”皇帝笑。
“那……是水温不合适……臣侍居家时母亲教导养身之法,茶水七分烫是最合宜,再烫要伤食管……”
皇帝仍笑:“水温合当。”
“那……”
“哦,”皇帝眨眨眼睛,一把将小郎君搂来怀里,笑道,“朕就想瞧瞧你无所适从的模样。”
小郎君一张小脸顷刻润满了胭脂色。
“陛下就爱作弄人呢!”
皇帝佯作不耐道:“还不是你总与朕说这规矩那礼义的,朕便瞧瞧举案齐眉是怎么个举法。”
“那是圣驾之前以谄媚之言侍者过多,其中更以顺少君为重。”
皇帝袖口缓缓落下,掩去手掌动作。
郑秀清以为皇帝正色处之,忙跪去她脚边:“顺少君出身偏远,不识大礼,故以色惑君心,将我古来之礼作废弛,此如妲己之祸商纣,妺喜之亡夏桀,陛下不可不警醒。
“礼义之分,实则夷夏之辩。”
殿内沉寂,只几声呼吸起伏之音,听来有几分急促。
皇帝忽而咧嘴笑了一声。
“好啊,”她亲手扶了郑秀清起来,“这是你母亲在家教导你们的?”
“是……”小郎君不疑有他,微微垂着脸,还残留下几分羞色,“母亲极重君臣礼义之分,常与臣侍等言此为世间纲常,是维系治世之必要。”
是吗。
皇帝搂着小郎君在怀里,轻声笑道:“如此倒是朕松弛了,想来你母亲在书院中与学生们也是如此教导。”
“正是如此。母亲
与几位姨母于学子便是最重礼义纲常,以此为立身之本。”
那可更好了。
郑家姊妹几个中了科举又辞官不任,一应回乡,打着隐居山林旗号大兴私学书院,传的尽是如此陈旧不实理论,兴务虚之清谈。
若非科举考题由皇帝牵头察实用之学,还不知一帮酸腐文人如何庙堂死谏。
至于那门生故旧之枝叶,更是不消再提。
有些脓疮,总是不能一直顺其自然,得尽早催熟了一把挤掉才是。
天子站起身,笑道:“罢了,总在此处说话也无趣,陪朕出去走走吧。”
早知圣人晚膳后有散步积习,却没想到圣人索性将人送回了宫中。
“去吧。”皇帝仍是微笑。
郑秀清落在宫门前,瞧瞧天子又看看宫内。
“今儿到底忘记翻牌子了,你去吧。”皇帝笑道,“下次朕提前些唤你作陪。”
小郎君眼睫扑闪了两下,终于还是缓缓躬身行礼道:“是……臣侍恭送陛下。”
还以为多清高呢,到头还是要宠。
争宠还要扛一杆大旗遮掩,实在令人作呕。
皇帝走了几步,忽而停了脚。
“陛下……?”如期轻声询问道,“可是要回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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