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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琦行
希形的父亲暂时是有大用的,林长使的父亲却是被参了一本。
皇帝拿着折子多少有些语塞:“苏爱卿啊……你去山北、关内不是主要查几个县令勾结乡绅欺压农人霸占田地么……”
怎么这本折子桩桩件件参的是林长使他爹啊!
这不合理,这非常不合理,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出宫逛灯市但不知怎么拖了一车炭火回宫一样诡异,拖的还是宫里最下等的黑炭。
“回陛下,几位县令勾结乡绅毁坏农田巧取豪夺之事由臣已书于前信,此封专为弹劾林御史渎职而来。林御史身为监察御史,掌风纪、冤狱之监察,却监守自盗与县令勾结,收受酒色财之贿赂,将职责视为无物,任县令行强取豪夺之事,实在该判个从犯!”
苏如玉声音洪亮,在西殿里便显得掷地有声。
这……皇帝多少有些下不来。这几道的问题皇帝早想查他个底朝天,故而放林御史过去,无非是做个佯攻,令州县官吏以为此番不过是做做样子,若顺利还可给林御史一个恩赏,户琦在宫里也有面子,但谁想到……
这算不辱使命么。不仅顺利做了佯攻,几个州县放松了戒心黄天宝和陆守中才好暗中收集证据并安排人上京演这么一出朝堂喊冤,他还以一己之力增了这几人的罪责,给了三司一个重判的切口。
就是……这……以身入局这……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显然林长使这个不靠谱的爹是没有这种觉悟的。皇帝也相信,他只是本色出演了一下,把他贪财好色的本性发挥了十成十。
仅此而已。
既没有要给圣人分忧解难的想法,也没有宁殒己身也要拉那些污吏下马的决心,他就只是发挥了一下贪财好色的本性而已。
甚至于,苏如玉的参奏上还提了一嘴,这家伙喝高了还会夸耀自己那个美貌又聪慧的儿子,隐隐有国丈自居的意思。
后半句应当是苏如玉自己揣测的,皇帝弹了弹这本折子的封皮,林户琦那个没用的父亲干不出这事。倒不是说他品行有多端正,人格有多高洁,而是,他可能根本想不到要做什么国丈……他可能更愿意把精力放在讨好新认识的乐伶上。
偏生他颇有点家学,工得一手好词句,人又生得极漂亮……还真不少乐伶愿意接他为入幕之宾。
应该最主要还是脸漂亮。毕竟这位是纯靠脸让先妻愿意携了私产妆奁抛家入赘的,先妻早丧后还能招赘一个后妻。只可惜,他也就只有脸了……哦也不能这么说,他还有个继承了美貌同时又很聪颖的好儿子。
皇帝就忍不住拍着折子对妖精感叹:“你看看,这就是命好啊!”然后不出所料被妖精白了一眼。
不过这位林御史前半生的好命也就到此为止了,毕竟他遇到的是察院第一硬茬苏如玉。这位大人是只要你在触犯律法,上到天子下至黎庶都得拖去接受制裁——天子有豁免权,但也得忍一忍骂。
于是林御史也就被苏大人径直抓回来下了狱。这事皇帝本不知情,还想着苏如玉必得过一番章程,正好借机缓一缓风声,走完章程便好轻些判,降职罚钱就行,走不到抄家一截。
但谁想到皇帝才表了个“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态,这位就直说“已拘林御史于大理寺狱”了!
这也太快了些!
她先斩后奏!
但这下也已无甚转圜之处,皇帝无法,只得同意了此事交三司同审。
亲爹下了狱,这眼见着是要审过定罪后头就轻则革职抄家重则抄家流放了。户琦听了顿时两眼发黑:“我素知父亲做不得什么政绩,可他竟如此不知收敛!”
这位盛宠郎君扶着椅子过了好一阵才站稳,身侧秋水见他渐渐平复
了气息,站直了,调整好脸色,便知他已冷静下来。
郎君更需要圣宠。家族原本便无法助力,如今只是更少了向上的东风罢了,为今之计是需在宫中立足,而非保全父亲官位,陛下是赏罚分明之人,切不可急迫求情,反倒是以退为进,或还有一线转圜。
他本就是因天子与顺少君龃龉,自隙处夺得几分圣宠,而今顺少君仍心高气傲不肯缓颊,更是他的机会。
户琦终于站定了,施施然对秋水道:“寻件素色衣裳来,梳妆吧。”
衣裳要素色的,这是为了显出请罪之诚;可衣裳又不可太过素淡,到底穿了是要与陛下看的,总要有些颜色方能取悦圣心。户琦挑拣了许久,总算是挑着了一件鸭卵青的外袍,又换了一支银簪束发,最后犹豫了半晌,才下定决心似的戴上了白纱的巾子,出了宫门。
顺少君的碧落宫仍关着门。圣人每日午睡后会来站一会,约莫半炷香时候。只要宫门后男人愿意低一低头,他仍旧是皇帝最宠爱的侍君。
但他始终没有低头。他宁愿在陛下走后悄悄开门盯着空荡荡的宫道发愣,也不愿将陛下迎进门。
户琦忽而叹了一口气。
有些人视帝王宠爱如粪土,不过是得到的太多了。
“郎君何故嗟叹?”
“无事,”户琦笑了笑,转身走上宫道,“走吧。”
“户琦何苦在外头跪着呢。”皇帝瞧见他,也不过是笑道,“心忧乃父?”
小郎君见了皇帝出来,一双狐狸眼中顿时蓄了一汪水,盈盈叩首道:“臣侍听闻家父从了那佞臣同犯贪墨,愿求陛下严惩家父。”他额头紧贴在地面上,巾子后头飘带便一路垂下,在殿前金砖上蜿蜒出一道墨痕。
皇帝看着他。
并不叫他起,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望着他。
这是个聪明郎君。他知晓求情只会火上浇油,便以退为进,先保全自身再徐徐图之。这是个聪明郎君。
皇帝笑了一声,往前半步,令裙摆荡在户琦额前:“你想怎么严惩呢?笞、杖、徒、死、流,五去其四?”
那是一条浅雪青的裙子,装饰了一条福禄寿三全纹样的织金底襴,轻盈地垂在皇帝膝前,微微露出底下的霜白鞋面。
一时静默。殿前飞过几只乌鸦,翅膀振出鼓点似的强音。
户琦耳尖发烫起来。他的血脉搏动转急,那声音似乎也同鸦羽振翅合在了一处。
圣人看穿了他的心思。无论是下了功夫刻意的清素打扮,还是以退为进的计策,均在她眼前展露无遗。
“回陛下,”他拼命压下胸腔里那一只欲飞的乌鸦,“臣侍唯愿家父此番能做一个表率,法当有信,律当有判,家父此案正该作了市中立柱才是。”
他不敢说五刑其四,更不敢有一丝求情轻判的意思。圣人即便看穿了他,也绝不能在她审视之下因此交底——若她不因那点欢情动摇,也绝不可为一时之气令她动了加重的心思。
而今要务是在她面前立足,保住宫中地位以待来日,而非保住父亲。
乌鸦已飞远了,殿前又是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户琦只觉满身热血都凉在了前额,他眼角余光才瞥见皇帝裙摆飘远了:“起来吧,回宫去。”
他松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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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气:圣人不会因此事迁怒他了。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如户琦所料,父亲最终并未严惩。或许看在他侍奉得力,或许看在他以退为进只求按律查办,父亲只判了个革职还家,并按贪墨金数罚没家产。
只是母亲所遗财物大多为父亲此番罚没数额缴了国库,如今林家已没甚余钱了。
户琦听着消息不由冷笑:“他浪荡多年,竟还留着母亲私产,难为他了。”
“郎君……可要往本家贴补些?”秋水试探道,“家主道府上……”
“给什么,你说的家主是大妇还是林官人?若大妇作主,我与她无生养恩义,断无贴补道理;若林官人作主……”他忍不住嗤笑,“林官人怕不是在外头听曲儿将米钱都尽花了去。入了宫中,你我所仰仗家主便只陛下一人而已。”
“郎君,是……林官人。”秋水到底是仆从,不敢如此呼林御史,却也只能顺着户琦口风往下道,“林……官人革了职,家中无余钱,只怕大妇要命官人大归。”
户琦听着有些不耐:“那不是更好。林官人从此没妻君约束,更可行他的浪荡事。”继母本就是看中父亲生得好,有个体面官职,如今他人老了,又革了职,又散尽了家财,连继母两个亲子都议婚了,哪还有得妻君喜欢的道理。继母说是入赘,但真想纳两个小侍、掌管家中钱财,父亲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他敢么?他如今连俸禄也无,得靠妻君养着,他能闹出什么风来。
可惜林官人虽不敢说一句妻君的不是,却敢借主君名义鞭笞妻君新纳的年轻侍子,还私下密会乐师歌伶,这事不仅教妻君发觉,妻君一怒之下还告到了御史台。
这就……
皇帝眨了眨眼,看着魏容与呈上来的折子:“林御史都革职了,这又是家事,便不再罚他了吧……”
这……这也不至于御史大夫亲自来上这个折子吧……
谁知魏容与并没打算轻拿轻放,借着是私下召见毫无顾忌反而一步跪下,道:“林御史虽已革职,却是侍君亲父!有乃父如此善妒而不安于室,岂非林氏家风不正?天子侍君为天下男子闺范,林御史如此,谁不怀疑林郎君品格?陛下以为是林郎君家事,可焉知不是陛下家事?陛下正宜肃正!”
皇帝坐在椅子上便觉坐垫上有如针扎。
这、这、这……那,也算歹竹出好笋……皇帝看着魏容与脸色,寻思这事怕是不能轻拿轻放了。好容易前些日子阿斯兰坐了冷板凳,魏容与那欲言又止的神色才收了些,如今户琦家中又出这等事……
唉,皇帝也要看御史脸色啊!看魏容与那等“请陛下管教好**内侍”的苦瓜表情,皇帝就很难腆着脸说“林御史这事不大”,话到嘴边便成了“子缓意图如何处理呀”。
很好,皮球踢回给魏容与了。皇帝一瞧,哎哟魏子缓你也语塞!顿感欣快——朕就说此乃家事嘛!
魏容与静了片刻才道:“虽为家事,也与天家相关,陛下合该申饬,林御史私会乐师是不安于室,越妻之上鞭笞郎侍更是持械伤人,当按律裁议,为天下垂范。”
忽然刑部侍郎如梦初醒,出列一步:“按律持械伤人当先痛打二十大板,密会外女私德有亏,不治行检,当由妻君与乡长里正宗老等申饬训诫,林御史终身不可再起复。”
她才说完魏容与又来了:“林长使已为侍君,更该以长公主殿下或陛下亲下斥责以正风气。”
配合得倒挺默契!这是事先商量好了才来的吧!
可能是最近山北道贪墨案才了结不久,一干县令通判已下狱判决只等行刑了,御史台同大理寺刑部都有点闲。皇帝好没法子,只能点了头:“如此,便按律查办吧。”
消息传到后宫里,户琦两眼一黑当场晕了过去,醒来第一句话便是:“我何辜有亲如此!”
连谢太君听到都忍不住唏嘘两句:“可惜了,给亲父拖累成了这样。要晋君位难咯。”
是难。
是真的难。
户琦缩在床榻里侧也在想这事。难。长使少君只差一等,中间却隔着无数不显之利。最浅显的一宫主位便罢了,还有些宫务之权乃至死后能在陪葬园寝中单开一座地宫,俸禄更是多出许多。
也就是阿斯兰那等才不在意,他眼瞧着教宫人冷落了些也仍与皇帝置气,今日又让圣人在门外等了些……
“郎君!”
户琦心头不快,便忍不住睨了秋水一眼:“急什么。”
“间壁那位开门
了!”
林长使顿感天旋地转,一头栽回了枕畔。孟子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他这回是彻底栽在人和上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风格大变可能和心境变化有关系,但没事马上就又要变回原来那样了
第102章 折银
户琦家中之事自他父亲挨了二十大板之后总算是消停下来。只可怜小郎君因亲父不治行检,眼瞧着要到手的主位就这么飞了,结果这回弹劾反倒便宜了阿斯兰,一低头就复了宠。
这是后宫里头事,却也就这么罢了,倒是前朝因着这下牵连下狱太多乡县僚属,两道交界这些州县教许留仙手下的吏部狠狠换了一波人,借着李明珠上任户部之便,就这么整顿起了当地的赋税。皇帝瞧着这几部公文,总是没表态——既是没驳回便当是允了,许留仙要是不钻这个空她就不是许留仙。
至于新升了官的李明珠……时近亥时仍在官署检阅卷宗。户部多少是中央官署,对历年赋税收缴支出只有核算,只晓得数额多少与往年差异,却到底不是主收银收粮的乡下小吏,看不出收银纳粮时的门道。
譬如今次清查所言几处乡县下官绅勾结夺取良田之事,便非得是乡民敲了登闻鼓才行——这几个县令默许乡绅使了虫害,自然便报虫害,将纳粮之数报为虫损之数,户部数额核查无误,也就放过去了,至于田上农人如何被索要往年同等粮钱以至非贱卖田产无以谋生,便无法自钱数看出门道。
依照现有几道新订税法,往往是官府清丈土地,依据水田、旱地、桑田之流划分后按粮与丝市价定下赋税额,全部折银缴纳。虽则轻减了小吏事务,但难免土地兼并后庄家以地租加码。届时国库不丰,反倒是地方乡绅豪强聚敛一方。
且粮价易受天灾影响而波折,钱数有了定制反易压折农人。本朝赋税主要从走货而来,照的是行商赁买之数,农耕粮赋本不在重头,不过十四取一,虽说堕些分与乡绅一流也无妨,到底还是……
不得不以百年计。
李明珠忍不住推开窗子往北望去。这般深夜里头,窗外昏黑一片,只远远处还飘着几盏灯笼,传来几声狗吠。
宫墙那一头也早沉入黑夜,只有城楼仍镇着宫城的边界。
皇帝忽而身子一抖,惊醒了,发觉还不到三更,离起身还早着。身侧阿斯兰被她辗转反侧那动静搅扰了,迷迷糊糊横过来一条手臂将人压实在褥子上:“还早……再睡会……”
偏他梦多。皇帝好生无奈,挪动着侧了身,让那条膀子滑去腰上才合上眼皮。
李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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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打算趁机捋一捋山北、关内两道的银钱,她是知晓的。只是这些地方,豪绅势大,若非大族不可撼动罢了。虽则此度惩治了一批乡县僚属,到底僚属之流还可再换,当地豪绅却根基深厚,不过几个来回,这一批僚属便又要废了。
她忍不住又翻了个身,没想见这下彻底闹醒了阿斯兰,他重重呼出一口气,伸臂将人捞回怀里:“不要想。起身之后再想。你想得太多,睡得太少,吃得更少,所以才瘦弱。”
大约是夜里太暗不用看皇帝脸色,阿斯兰索性把皇帝头按在颈侧:“我前几天听那个书生说,以前有个宰相,大事小事都要自己判,吃得很少,最后就累死了。他说这叫……”
“这叫食少事繁,焉能长久,”皇帝一时好笑,嘴里也没了忌讳,“我不会累死的。”
“但你比以前瘦弱了,这样不好。你要养好身体。”阿斯兰收紧了臂膀,“你从去年夏天就吃得很少了。你说过,要加餐饭。”他微微低头便吻上了皇帝额发。“多吃饭,多睡觉……”
阿斯兰声音低下去,听着是又睡着了。
年轻人啊……皇帝笑了一下又盘算起来。若要与地方豪绅制衡,便得让僚属有其他的选择……或是让这些乡绅同皇帝投诚……
选秀。这是最简单直接的法子,以姻亲关系诱使他们听话。报酬么,便是纸上的一张饼——同崔氏当年一般,说得好像马上便能做了新皇外家一般。
……不了,若放在此处还是太过麻烦,亦不甚可靠。今时不同往日了,这法子往后还有别的用处,只此一途未免浪费了些。
皇帝手指在被窝里画了个圈。有了。谢长风冠礼过后彻底起不来身了,大约这回真没几年了……倒是趁他如今还在,可以用一用谢家的力。
只看他够不够有眼力了。若实在没有……她倒也不是毫无后手。皇帝叹了口气,正想翻身再睡,发觉阿斯兰早贴上来,便也将就着合了眼。
明日再叫端仪来商议吧……再叫上黄天宝与他参详。
然而不到皇帝宣召,李明珠却先自去拜会了黄天宝。
“大人想知道这个!”黄天宝听了李明珠来意一下大喜,“下官正有本愿献与大人呢!”她倒像是早有准备似的,自案头抽来一张纸,“目下还只起草了,原是预备启奏陛下的,如今大人愿闻其详,下官愿先与大人相商。”
她自回了翰林院,几个高门出身的新科进士瞧她不上,御史台察院那起子人倒是无不想待她资历深些便招揽进去,可惜这人一门心思想进司农寺,打听好几回吏部选调的事了。
李明珠没料到她已有些计较,直愣愣有些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也好,也好,还请黄翰林详说。”
原来关内、山北两道的粟麦出产极丰。只是粮食此物一时是吃不完的,要么就地储了,要么便得运去其他地方。诸如山北道便有些要供了京师,关内道则是发了军饷,但饶是如此也还常有富余进常平仓,本是好事,但是……
“官府常平仓纳粮有其定例,丰年有富余处时农户便要鬻粮于豪绅商贾。行商惯来低买高卖,借此抬高粮价,如此农户无所得,官仓无所收,只能充了行商的口袋。更别提当地物产不丰,还需依赖往来行商。长此以往,只能坐大豪绅之流。”
如此一来,折银收缴只会愈发贱粮伤农。李明珠沉吟半晌,忽而反应过来,前两年皇帝未曾批下新法在北方四道施行,反先令他往巡粮事,原是为此事。
他却到如今才教点透。
李明珠不由得轻声叹了口气,抬头一看却刚好对上黄天宝一脸的惊异:“大人做什么叹气呢!这折银之事虽难,但若能让官府以高价征收运往邻近的山南、淮北平抑粮价也不失为好处。”
“官府征收?”李明珠面露惑色,“黄翰林容某辩驳一句,若官府征收时,吏员常有栽良为次之事抵赖粮价,压低税赋,迫使农人多缴的,此行实在是……”
“下官意思是,”黄天宝点了点桌案,“令地方豪绅出这笔粮资,官府只管征银。”
这可怎么做?
“哦……这怕是要朕让利了。”皇帝好笑,作势要叫廷杖,“谁教你来?许梦得?”
黄天宝不好意思似的抓抓脑袋:“哎呀……许仆射和臣说咱们没钱叫地方上的豪绅出就是,没说怎么让他们出钱呢……就说了那有钱的就该多给朝廷贡献些……”
怎么又是陛下让利了?
“今年是哪一年了?”皇帝忽而问了一句。
“辛酉年……?”黄天宝眨眨眼睛。
李明珠忽而反应过来,一时汗流浃背,脸色涨红不敢抬头:“陛下意思是……请谢太君出面……”
谢太君出面,自然是要举荐谢家儿郎。
“江宁谢氏的财力么,运些粮平抑粮价并替官府出了其中价差也使得,咱们得让他们自己开这个口。”皇帝神色微妙,“端仪,明年内帑大约能拨多少银子?”
“依、依今年税赋大约……百五万两有余……”原来除皇庄并织造等处供养外,另有税赋所得依例拨与内宫,供养禁内花销。此前账目是崔纯如理着,皇帝只过眼一瞧罢了,年年皆有结余,如今沈希形循他的旧例,倒也尚可,总之内帑是富余的。
“也够使了。”皇帝点了点衣袖,眼睛半眯起来,“朕也该充实一下后宫了,拿两成去选秀吧,正好沈子熹一到时候就要来催。”
黄天宝便没忍住笑出来,一下发觉不妥,又赶忙以袖掩口。
“黄修撰?”
“臣……臣……”黄天宝显见着不是个能说瞎话的,“哎呀臣是想着乡里娘子吃那鳏夫的绝户财……”这岂不是将圣人比做那吃人绝户的娘子?到底不是什么妥帖话。
好在皇帝也没多在意,便笑:“吃也就吃了。要这些豪绅自愿投效朝廷么,要么朕下个免税的特旨,要么朕交些色相。前两年才打了仗,免税的特旨下不出多少来,也只好朕交点色相了。”她轻轻瞥了一眼李明珠,见他仍端着手,怕是还有多的要说。
“陛下……”李明珠不欲在此事上多言,却不得不上前一步道,“陛下此来未免……不合当。臣……臣以为选秀靡费,不若暂抵些商税,往后再缓缓补之……”
皇帝微微上前一步道:“端仪此话倒不似旁人。”
距上回选秀已近五年,近几年皇帝又专宠顺少君,谏言选新人的折子早有了风声。她看着幞头上那两只长脚,忽见黑纱底下,
李明珠绾发只用了一支木簪。
他竟节俭至此了。
皇帝正思忖前几日司珍房做了几支珐琅长簪,说是公子们要的,是风行样式,倒不若私底下给李明珠一支,忽而听李明珠道:“臣……见陛下不欲行此事。”
皇帝顿了一顿。
那对长翅在日影下轻轻颤动,惊起几分细尘来:“臣、臣以为不若钦赐御笔嘉奖报效商贾,以名换利亦有前事,不必使此……下策。”
这确是下策,只是最不费力,得利最多罢了。
皇帝微垂眼帘,缓腮柔声道:“嗯,也好,且以此法试行便是。”
“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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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争宠的机会。”
此事很快便传入宁寿宫,谢太君一面服药一面瞧了和春一眼:“皇帝做面子也要召你伴驾。”
和春小声嘟囔起来:“咱们在宫中,又不能往外递信……”
嗤。
谢长风嗤笑一声:“现在就可以了。你以为怎么这事能经内侍传到我这来?”
皇帝从不做无谓之事。她惯来防内廷防得严实,怎么可能白白透消息出来。
他放了药碗,见和春仍呆呆候在榻前不由着恼,这碗也就敲在榻沿上发出一声重响:“你现在就应该带着汤水点心去皇帝殿前嘘寒问暖了!告诉皇帝你有心为她分忧,你愿意举荐本家家财为她平抑粮价!”
“然后留下侍寝诞育皇嗣么……”和春端起空碗,面色已有些不虞,“可是养父生父记名何人我哪里能置喙呢,我现在去做什么……”
谢太君声音寒下来:“去争宠。你在宫里舒服,是因为我活着,我们谢家在江南有地有人有钱,皇帝顾面子,也顾谢家,所以照看你,也照看谢家。我还得活几日?她现在和那帮穷没造化的弄新法,总不是对我们这些大族开刀?我死后她必要对谢家动手。崔家被满门抄斩便是他们自己做事不当心,你难道还想步崔简后尘么?容貌家世性情能力,你哪点比得上崔简?”
“他能安然离宫养老是他的造化,你哪来这种造化?”
和春微微瞠目,却最终垂下眼帘,一语不发转身欲走。
“站住!”
谢长风声音嘶哑残破,在空荡荡的内殿里格外难听。
伺候的宫人们尽皆垂首默然,既无人敢拦住和春,亦无人敢劝说太君。
“舅爷!”和春再回身时不自觉抬高了声音,“我争了又有什么用!难道我去送点吃喝陛下就会叫我侍寝吗,就算真有帝女降诞,难道就一定会让我做父亲吗!她只会找喜欢的男人!陛下喜欢赵家哥哥,赵家哥哥走了她喜欢顺少君,就算顺少君闭门不见时也还有林长使,难道我能教宫里所有侍君都消失吗!”
“您总是叫我去争,可我拿什么争?”
谢长风忽而失语。他在宫中唯独争不过张桐光而已,后头陈敬修、卢象之、宋临清乃至王青瑚他都不曾放在眼里。他们年轻、漂亮,那又如何?先帝最终还是要寻到他宫里求一场安眠,还是说让他理事才放心。
那不是他手段了得吗?他离间帝后,打压继后,投先帝所好,才有长宠不衰。
但那,竟是因为先帝喜欢他吗?先帝大行已久,他无从知晓了。先帝内宠繁多,实在看不出她对谁有所偏爱,即便是张桐光,活着的时候也不见有多少宠爱。
王琅?他不过是一点寄托罢了,上不得台面。
他忽而有些想笑,原来先帝对他是有些情分的。
“你只要投皇帝所好,她喜欢单纯没心计的年轻儿郎,你也这般撒娇就是。”
皇帝不过是爱那一点青春年少。和春皮相上已不如人,却唯独娇憨性子能比得一二。
恰好皇帝喜欢傻的。
“您真以为陛下只是好那一口么!”和春恨不能摔了手里药碗,“煜世君或许是,那顺少君呢!‘顺’是他的封号不是他的性子!”
“那是因为昭熙皇后是个秦人!她就是要立那蛮子为后也没什么奇怪!”谢长风也高声起来,枯瘦大掌重重拍在榻沿上,震得床架摇晃,锦被翻出轻巧的细尘,轻轻炸开在半空。
“那个秦人死得不明不白,她才要大肆宠爱一个蛮子,昭告天下外人为后也没什么不可,你以为是那个蛮子招人喜欢么!”
内殿登时死寂。
和春定定看着榻上老人。
他是姥姥的兄长,他是先帝最宠爱的侧室,他曾执掌后宫数十年。
他也终于失言,说出了当今天子最忌人言的秘辛。
日影西沉,床帏纱帐上的金线流苏仍微微飘动,在昏黄内殿里摇出几星光点。
过了不知许久,和春终于开口道:“我傻,舅爷,我也不晓得那么多陛下的心思。但是我看见了,陛下在碧落宫前等顺少君开门,这是不作假的。”
“我却没有与陛下置气的胆气。”
谢太君哼了一声:“蠢货。她不喜欢你就不争了么,你是为自己喜欢才进宫的?叫你去争宠是为了以后你能给谢家求情,免得你爹娘做事不周全教她斩了,你以为是叫你爱上皇帝?她难道缺男人奉承么。”
“趁着她还没选新人,正是你去博些情分的时候。”
“你去皇帝跟前,再传个信去江宁,叫你母亲想法子自请了漕运的款子与中原四道粮食折银的款子,将田宅佃户厘清了,莫教皇帝寻见刀口。”
和春手指握紧了手里托盘。
“……我知道了。”
第103章 晋封
“陛下,谢少君在殿外。”
皇帝正同阿斯兰与妖精用晚膳,闻言不由得扬眉:“这么快?”
她嗤了一声道:“谢长风等不及了。”
说罢又转回来叫如期布菜。
阿斯兰见皇帝久不对和春发话,忍不住轻声叫住她道:“你让他进来吧。”
这可稀奇。皇帝挑眉往窗外瞟了一眼,太阳确是在西边,不过是要落下。
今儿还是打东边出来的。
皇帝便在桌下踢踢阿斯兰脚尖:“你怎么回事,平白叫个旁人进来,不扰你兴致么。”
“谢……谢少君不一样。”阿斯兰低头看着碗中汤水,今日是一品老鸭汤,鸭肉性温而大补,皇帝说秋日宜温和进补特嘱咐膳房上来的。
“怎么不一样呢。”
阿斯兰索性放了碗筷:“他为人好,也帮过我……他来见你是有事,我不想拦着你。”
哦……皇帝总忍不住逗阿斯兰,便凑近了些,往他耳边轻声道:“那你可晓得,他这一进来,你夜里就得回去啦?”
小郎君便沉默下来,不说话了。
皇帝被逗得哈哈大笑:“我的小狮子啊……那你说我要不要他进来?”
阿斯兰沉吟许久才出声道:“……让他进来吧,外面热。”
太
君说得对。
入宫来是为家族谋权的,再不济也该为自己谋地位。林长使、李常侍乃至谦少使和希形也都多少为家中向皇帝求过恩典。
他晓得。
只是天子一心只召顺少君陪着罢了。顺少君犯妒她也包容,两人日日同食同寝,宛若帝后一般。
听闻她还过问顺少君书课呢。
和春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他听太君言“秋服宜雅”换了身清淡颜色,连鞋尖也是浅水碧色,几点兰花苏绣疏落点缀在鞋面上。
也不知圣人能不能入眼。
“公子,陛下召您进去呢。”和春正看着自己脚尖在鞋里抬起又放下,踌躇着要不要回自己宫里去,便听如期唤道。
“顺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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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在里头陪陛下用膳,公子进去正好一道。”
和春木然点点头,两只手紧贴在腹上一动也不敢动,半垂首跟着如期入内。
“来啦?”皇帝见他到了门口,招手示意他坐去身侧,“用过晚膳了么?”
和春依言敛裙小心翼翼坐了:“还没有……太君食欲不佳,臣侍不敢别室用膳。”
皇帝便笑向和春身后静静:“那你这小伢子还不赶紧替你家公子布菜?今儿那鸭汤不错,朕专嘱咐膳房上的,合适秋日温补。”
“哎,哎……”静静赶忙跟着如期去盛了汤来进上。
御膳房的东西自然是好。皇帝口味淡,这汤也就只以昆布入味吊汤,后续不再加盐,出汤后去了昆布,尝来只有海味之鲜与鸭肉之清,另佐以白薯、枸杞、党参之物,汤色雪白回甘,闻之更有丝丝缕缕的药香。
可惜和春颇没尝出味道来,木木地一口接一口,一个词也不敢放。
直到皇帝命静静再布蔬食小菜,和春也仍旧讷讷受了,谢恩,又坐下默然用膳。
虽说古来礼节,食不言寝不语,可和春这小子这样倒反常得很。
“瞧着你今日几不自在,太君给你颜色瞧了?”皇帝往和春身侧挪了两下。
阿斯兰闻言也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话好少。”
皇帝便点头:“是啊,一言不发,受委屈了?”
“臣侍……臣侍……”和春忽而鼻头一酸,“臣侍是想替陛下分忧……”
分忧是很好,要是没有鼻尖红红就更好了。
皇帝与阿斯兰对望一眼,阿斯兰默不作声转头吃饭。
“嗯,臣侍……臣侍听闻陛下为粮草转运折银烦忧,臣侍愿往家中修书一封,命家中……命家中全力支持此事……”
小郎君声音越说越小,那脸都快埋碗里去了。
可怜那只金嵌玛瑙的碗,只有他三分之二脸大,小郎君额头便白净净地反着光露在外面。
皇帝听得敷衍,一口山葵咽下去道:“谢太君教你说的?”
“咚”。
和春身子瞬时自饭桌上消失了。
皇帝便听见“扑通”一声,原来是小郎君双膝砸在地砖上。
“用个晚膳你跪下去做什么呢。”皇帝叫如期给和春加了个珍珠糯米团子,“饭菜不合你口味?今日是你来得急,改明儿叫膳房里那个苏菜厨子掌勺,做点你爱吃的。”
和春扁着嘴巴语无伦次:“臣侍不是……臣侍是……臣侍也不知怎么办好了……陛下……”
法兰切斯卡叫如意几品菜各添了些,率先默然离席而去。
阿斯兰忽而有些了然那妖精回回无语望天意思,却不愿如他一般离席,只好默默给皇帝夹了块茄鲞。
皇帝顺着阿斯兰动作夹起菜便咬了一口,等着和春说完。
“谢太君说此事应该臣侍家中尽力,臣侍不敢怠慢,但也不敢乱政,陛下……”
“噗。”
皇帝手里的碗“咚”一声搁到桌案上。
“就为这事你就跪下?”皇帝大笑,“朕放你回家省亲三月,你也不必写那什么书信了,回家去见见双亲吧,上次你父亲入宫探亲也两年余了。”
谁知和春这下真的哭出声了,倒教皇帝茫然:“怎么真哭了呢。再这般下去肠胃可不好了。”
小公子这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大张着嘴巴,五官全挤在一起:“臣侍不晓得哪说……臣侍……呜……陛下待臣侍好……”
那可不一定啊。
皇帝神情有些微妙,眨了眨眼,轻声道:“你回家行路须月余,如今去了倒能回宫过年,不若过两日便去,轻装简从,朕调一队羽林卫随从,再替你添些妆奁,你也好回家赏赐小辈。”
“呜哇……臣侍、臣侍谢陛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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