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好啦好啦,别哭了……”皇帝好笑,叫人去扶和春起身,“瞧你这样子,晚膳过后回宫去吧,歇着些,明日朕去你宫里用早膳。”
和春入宫这么些年没人管束,那点俸禄都在宫里花了个精光。皇帝瞧着直摇头,只好令希形自内帑库房支了些东西予他充脸面,总算是将人送了出去。
妖精送完和春回来便问:“谢长风怎么办?谁管他?”
皇帝批着折子头也不抬:“叫宫人看顾着吧,我瞧他身边那个随云挺不错,行事稳重周全,到底谢长风识人用人本事在那呢。回头我再令希形三五日去瞧瞧就是了。”
他要这两年死可不划算。最好是过几年再死,便正正好能有大用处。
如今还须给他吊着命。
可惜寿命天定,此事不过尽人事,最终仍得听天命。皇帝忍不住叹了口气,扔了手头那本折子,又换上一本来。
可惜这折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又说这个……”
“选秀的?”妖精今年以来听皇帝骂了多回,闭着眼也晓得她是为何事不快了,“我说你能不能把写这个的人都打一顿啊?打了他们就闭嘴了吧?”
“呵!”皇帝啐了一口,“我若为此事动廷杖,那帮儒生反要起了文人气性来,纷纷上谏来争这个板子了,还要美其名曰不畏天威只求道义,为国为民铁骨铮铮全是他们,最后千夫所指的还是我。”
“怪只怪我还有癸水潮汐,偏生还格外稳当。这帮人就是给闲得。”
皇帝忍不住踹了一脚桌案,上头摞得层层叠叠的折子便忽而散将下来,在空地上堆成小丘。
妖精无奈,只得去一一捡了折子,码齐了放回案上:“你要不就弄两个新的进宫?也不至于真的养不起吧?”
“不至于不至于,禁中钱多着不差那点……我就是不痛快罢了……”皇帝垮了背脊,脸在桌上滚来滚去。
妖精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正想戳她鼻尖,她却猛一个激灵坐起来,吓得妖精一抖。
“有了!”
“什么玩意儿你就有了……”
皇帝一拍桌子:“封禅!大封六宫,而后封禅!”
“这是为什么?”妖精十分疑惑。
“把钱
花掉,再来就叫端仪打头哭国库空虚,禁中无钱,叫他们闭嘴。正好我还能借封禅出宫巡游一趟。”
皇帝哼哼直笑,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不就是给人竖道德牌坊,我也会啊!什么国本不国本的,生不出来我随便认个小孩不就结了,不就是闲着没事只好看我睡哪个男人么。呸,读了圣贤书,也与市井中人无甚区别。”
俗话说得好,若要掩盖一个洞,那么就开凿一个更大的洞,这样观光客便都改道去了大洞,谁还管这种无足轻重的小洞呢。
果不其然这主意一出,没事干的御史们开始劝起皇帝不必劳师动众往泰山封禅。
主要是费人,也费钱。
选秀?选秀是什么?陛下后宫已有侍君八位,皆是身家清白又正当年的少俊儿郎,帝女诞育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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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可计日而待也。
简而言之,不着急,圣人身体康健,天癸长流,总会有的。
至于那些想浑水摸鱼往皇帝后宫塞人的……水不浑了自然也要收敛些。
再说这比得上封禅么。
谁也不想跟着皇帝陛下千里迢迢跑去东海边上一路上山,风餐露宿,三叩九拜,还要一路下山回京,林林总总能折腾小半年呢!
“陛下……”李明珠却当真为此事求了觐见,“如今既无祥瑞之兆,亦非大年岁,往封禅去多不合宜……臣以为还是暂缓些的好……”
他怎么还当真了。
皇帝便眨眨眼笑道:“朕也以为缓几年的好。而今正是新法下落的多事之秋,往封禅事不若新法落成之后行。”
“可是……”
不是您舌战群儒要去泰山嘛!
李明珠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到底是将话压了回去,惹得皇帝哈哈大笑:“朕不过是抛砖引玉,省得殿院循吏爱说国本之事罢了,封禅实非本意。”
她握紧了李明珠手指:“若要将此事压下去,便要靠端仪文才了。”
文才?什么文才。
经了这一点拨,李明珠也只好挠挠脑袋回家叹气,按着圣人意思写一通新奏本。
原本他是老老实实上报国库用度恐不足以应付如此频繁大礼,今次可不一样了:
如今谢氏商团为粮草转运事出人出力,官府为此事也正到用人之时,若要文武百官随同封禅,不免少些调度;加之户部连同谢氏商团欲加推接青贷,以免息之利贷与农人新种及小钱,暂缓青黄不接时窘境,此事要推行又需大笔人力物力。
并且,陛下正免了谢氏商团江宁、关内两道两年的路驿税,此番财政也真的青黄不接了。
简言之,咱没钱啊陛下。
如此拉锯了近三月,皇帝终于“欣然”纳谏,以事需逐一办妥为由做了个折中裁定:
宫中侍君侍奉勤谨,更兼入宫年深日久,多得褒奖,今年便先大封六宫,封禅之事待新法落下再行不迟。
这大封之日定在了二月初一。既是补上和春的册封礼,也将诸人位份都提了一提。
除林长使因其父之过只得赐号“嘉”、顺少君身份所限无封赏外,旁人皆进位一品,崇光那小祖宗也遥遥进了君位,便宜他了。
本来为着要重用李明珠,该以他做册封使,到底皇帝还是不愿,终究是令许留仙持节,加吏部陈德全为副使,全了这一场仪仗。
然而。
“陛下——秋水哥哥都做了正经君侍了,陛下——”
阿努格拽着皇帝胳膊不撒手。
“你做正八品夜者多委屈呢,你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皇帝好声好气哄着小郎君,“待你年满双十朕封你做县君好么,这可是正经爵位呢。”
小郎君将脸一撇:“不好……陛下打量着哄奴呢,过两年陛下又该翻脸了。您就是偏心哥哥,他一生气您就不理奴了——”
他趁哥哥没注意,借领衣料的借口偷着跑出来,却是径直来了皇帝殿中,非要讨个名分不可。
若真将他封了侍君,阿斯兰又该不给人好脸色看了。
“我哪里偏心他?你这可不冤枉我,”皇帝俯下身,直直望进小郎君眼底,“我总是记着你呢,只怕你来日反悔,又不愿做这不能离脱的侍君了。”
阿努格老大不乐意,一径地往皇帝怀里钻:“可……奴,奴总见不着陛下嘛……哥哥便每日同食同寝的……”
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分明他只是侧室。他只是侧室!这么些人都做得侧室,怎么偏他做不得!他有什么做不得!
小郎君在皇帝怀里拱脑袋,不一会便松了她衣襟。
皇帝任他上下施为,只道寻个法子拖一拖他,忽而灵光一闪,登时有了一计,因笑道:“你可说,是想陪着朕呢,还是想要那正经爵位?”
小郎君哪里想那许多,不多想便道:“自然是要和陛下在一起!”
这不就上钩了。
皇帝眼珠子一转,笑道:“这可是你说的,过后却不许你反悔了。”
一道封阿努格为栖梧宫宫使的旨意下来,阿斯兰早坐不住,当堂冲入栖梧宫便要对峙。
皇帝正与李明珠议粮草折银转运收效,听他来了便吩咐如期:“引公子往侧殿坐了。”
“诺。”
见如期去了,皇帝才接着道:“上年山北道换了按察使,另则殿院萧御史告老还乡去了,端仪可要荐了人?”
李明珠闻言反而怔了好一阵子,才道:“臣不敢擅专私举,此乃吏部事。”
他是太过刚直。旁人想着要结党,要抱团,乡党也好同科也罢,总之要有些交情与人串在一起。
偏他,为了道义一路孤身。
皇帝叹了口气,道:“如今接青贷才先往山北道试行,乡县下吏若非亲近,则多易在实处做些暗事,端仪,你该举些人往赴任。”
尤其按察使一职,几乎统领一道。去年是许留仙授意吏部换了一批看中的年轻人往任,但……
“你可知你老师已递了乞骸骨的折子?”
许留仙选中李端仪接任,看中的是他认死理重道义的性子,可李明珠于细处还少些思量。
“臣……”李明珠微微瞠目,“臣不知此事……”
皇帝无奈扶额,轻声道:“罢了,下回春闱你主持吧,你老师那告老还乡朕瞧着还得压上一两年……”
“端仪,法度要落下去,要成事,最重在人为啊……”
第104章 引荐
田税须得户部核算了,依照田地数目、田地产出厘清数额,制定黄册,再逐一摊派与乡县小吏,挨户征收;徭役于本朝已近废止,是按户数计钱另收;商税却是大有讲究,往域外去的商船马队,总是经市舶司验明人货,先行取赋,国中横行商货却只收驿路税了。
而今谢家的商团免了关内、江宁两道中两年的驿路税,自然多的是别家商会投奔而来,送人送钱,只为挂一个谢家的名号。
加之御笔亲书之“为国为民”牌匾,宫中加封为纯少君的小儿子,谢家到这一代算是盛极一时了。
可宫中纯少君本人却是小心翼翼得很,瞧得皇帝好笑:“你这小子怎么到这时候畏缩起来?”
和春陪笑:“那不是……”
那不是怕谢太君说的,来日谢家也要步崔氏后尘!
可这话又不能漏给皇帝听。自然便是她听了也要说“这可全是杞人忧天”云云,可回家一回,娘亲亦颇有些愁色,殷切嘱咐他宫中万事小心切莫惹恼了圣人,这便不同寻常了。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又捧上茶盏给皇帝:“臣侍宫中自窨的茉莉花茶,陛下可尝尝,搁了不少蜜糖呢。”
皇帝难得清闲半日,正执了一卷笔记看得有些无聊,便随手一指,叫和春坐了,笑道:“你愁在何处?朕来不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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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你这气却叹了怕是三十口也不止了。”
她卷起书卷,伸出去直戳小郎君脸。
瘦了。
看来是真愁。
和春知晓如今家中出了钱与人支持粮食转运一事,也听闻李大人今年约莫下一道江宁,试点接青贷一事,按理说正是重用时候,但是……
太君看他喜滋滋自江宁回来又是一尺子打过来:“你小子没点眼力见!”
“皇帝用你时候自然是千好万好,你也不晓得叫你娘舅爹几个多长点心!”
和春又没忍住叹了一口气。
“好啦,你愁什么呢,说来朕听听?月俸不够使了?”
和春抬头瞋了皇帝一眼,却见她书册半掩着面,只露出一双含笑明眸,又将头低下去:“臣侍如今俸禄多一倍了,怎会不够使……陛下,臣侍是……臣侍是觉两年驿路税太多了!”
他不好再推脱,只得随意拣了一半话头来:“娘亲常说家中应当简朴,不该多浮华藻饰,且钱财乃身外赘物,多聚无用……臣侍、臣侍以为不必加这么多恩典呢……”
皇帝闻言大笑:“那怎能一样呢!你母亲常散余财行善事,朕却不能少这一笔奖赏,作她为朝利民的酬犒,你这小子倒好,公私不分,该拖下去先赏几个板子!”
她说着作势要打,和春忙四下躲闪,在内殿奔逃:“陛下别打!臣侍、臣侍错了……!饶了臣侍吧陛下!”
这一追一逃,和春慌不择路直入明间,倒撞上桌凳,跌了一跤。
皇帝大笑,支使起左右侍从来,“还不快将你们公子
扶起来?“她见和春还要逃,忙笑道:“你这一跤倒抵得上几板子了,朕可不舍得再打啦。”
“真的吗……?”和春耷拉着两只眼睛。
皇帝实在没奈何,卷起书册往和春头上轻敲几下:“瞧你这点出息,朕金口玉言,能有假的?可快看看磕伤没有呢,拿红花油来推推。”
小孩心性呢这小子。皇帝看和春百般扭捏才肯撩起裤腿给人看胫骨,实在忍不住笑,没想着又被小公子瞋了一眼。
“陛下净作弄人。”
“好好好,朕不逗你玩了便是。”皇帝拿他没法子,又将前头那本笔记拾起来看,却在书缘顶上露出两只眼睛。
含水杏子似的,眼角还微微弯起。
“陛下……!”和春索性转过身去,面朝墙壁道,“臣侍瞧您偏爱拿人取乐呢。臣侍不想看见您了。”
皇帝反倒涎皮赖脸先贴上去了:“那朕可怎么办?谁来陪朕呢?”
“您不是还有那么多哥哥弟弟……又不少臣侍一个……顺少君就很好啊,只管让臣侍在宫里哭吧。”
皇帝愣了片刻,笑道:“他可也不想看见朕呢。”
阿斯兰见弟弟封了栖梧宫宫使,情知弟弟在楼台近处必要百般缠着皇帝,自与皇帝闹了一通,又关起门来生闷气。
皇帝没得法子,这回却也懒怠去哄着他了,倒是常来和春这里消遣。
“他想的。”和春脸埋在膝盖中间,“臣侍前两日去看过他,他很难过。陛下……”
皇帝挑眉道:“有人给他脸色看了?短了他吃穿用度?”
和春忙忙道:“没、没有,臣侍就是看他进膳不香,怏怏不乐的,陛下,您瞧瞧他吧。”
谁知皇帝倒是嗤笑一声道:“没想见你两个倒穿上一条裤子了,契兄弟似的,上回他劝朕见你,你而今就劝朕去见他。来来去去的,倒显得朕成了个烫手山芋,教你们左右推拒起来。”
“臣侍不敢推陛下,臣侍就是……就是……”
就是叫了阿斯兰来用晚膳。
两人甫一见面便冷了场,和春在中间左右拉拔也没缓和几分。
皇帝不晓得与他说什么,阿斯兰也是一般避而不言。
倒逼得和春快哭了。
这下真哭出来或许还好些,和春瘪着嘴巴吃饭一边想着,要么真哭出来,好歹皇帝还能说几句好话,到时候他发挥一下,冷场说不定就转圜了呢。
但偏偏他是欲哭无泪,只能扒饭。
别说宫里这胭脂米饭是真挺好吃的,配两大块东坡肉,再浇几片碧糯佳藕、盖两块盐水鸭,要放平时和春能吃得不知姓甚名谁。
可惜今日只能食不知味了。
尤其是皇帝一语不发,谁也不敢率先开这个口。
“和春。”
“纯少君。”
谁知这两人一开口又是一道开口,和春不知道回谁的话好,只得哭丧着脸左右为难——他只是想报答一下当日阿斯兰替他说话的恩情,怎么就这样了呢!
“今日不用你作陪了。”皇帝瞟了阿斯兰一眼,径搁了箸,叫人捧来茶水漱口,“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
她约莫是有几分不快。和春悄悄觑着皇帝神色,又转眼看看阿斯兰。见皇帝要走,阿斯兰也跟着起了身。
呼……和春松了一口气,阿斯兰还是想面圣的。
“是,臣侍……嘿嘿,臣侍再吃点,陛下……”
皇帝忍不住笑道:“没规矩的小馋猫,朕都搁箸了你还留在桌上,是该叫个公公来打你的手板心——罢了吃吧吃吧,不用你站起来了,好好吃着,不够叫膳房给你送。”
“够的,够的,臣侍分例都吃不完的……”和春讪笑,目送皇帝先行出了殿,阿斯兰也亦步亦趋跟着她往外头去。
“景漱瑶……我……”
“同我要说法么。”皇帝道,“阿努格已分去法兰切斯卡房里了。”
“不是。”阿斯兰忙忙打断她,赶上半步,不由分说抓住皇帝手腕。
“我是想见你。”
暮春的晚风刮过脸,还带了几缕杨柳絮。
皇帝眨眨眼睛,看着阿斯兰两道浓眉微微蹙起、下沉,与浓密眼睫几乎混在一处。他有几绺额发从抹额后头挣脱出来,卷曲着垂落而下,柔和了那双刀锋一样颜色的眼睛。
“我没有原谅你。”他说。
“但我想见你。”
“嗯。”皇帝轻声应道,抬高了手臂,缓缓抚过阿斯兰鬓角,“陪我散散步吧,我的小狮子。”
她的手指轻拂过男人耳尖,拨顺了他耳上大大小小连成串儿的金饰,终于环上了他后脑。她的拇指压在鬓角上,阿斯兰耳垂上那只大耳环便恰恰好坠在皇帝虎口。
阿斯兰歪过头,让脸也落入皇帝掌心。
她掌心有些凉,许是教风吹得没了温度,干燥地贴在颌骨上,还有几分掌纹触感。
他的肌肤、脉搏、全身的鲜血,都在贪恋这片掌心。
上天与他开了个滑稽的玩笑。他想越过高山迈向高天之日,上天允他事成,代价却是永远被锁在金乌之侧。
阿斯兰屏住呼吸,一只手覆上皇帝手背。
那只手便安静地靠在他脸与手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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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只是看着他,眼睫缓慢闪动几下。
“我不会再问……他的事了。”他轻声道,“他已经成人了,我对音珠的诺言已经完成了。”
“嗯,那不提他。”
说的是阿努格。
“你……我……”阿斯兰眼帘垂下来,“我陪你走走。”
“嗯,”皇帝应道,与阿斯兰挽到一起,‘走吧。’
“纯少君的菜好甜。”
“他是江宁人嘛,他宫里菜单自然也是苏菜多,苏菜就是有很多甜菜的,不过今天那品盐水鸭是咸的,可惜你没动。”
“原来是咸的,我看鸭子颜色淡,我以为和你的菜一样没什么味道。”
“是啊,那道盐水鸭是咸的,龙井虾仁、清蒸四腮鲈都是清爽鲜甜口味,你刚好只进了那几个酸甜的。”皇帝话音里带了几分笑意,“今儿难得和春备了一桌好菜,倒是教我误了。”
“嗯,他今天晚饭一直吃不下。”阿斯兰也有些想笑,“他人很好,没有什么计谋。他叫我过来吃饭,我……”
“想见我?”皇帝摇了摇阿斯兰手臂,“原本你径直去我殿门口等一阵也就是了,你还怕下不来台呀?”
宫道已到了尽头,再往前去就要出了御花园到玄武门了。皇帝轻巧转了个身,便正好对上阿斯兰眼睛。
小郎君梗着脖子,下巴往另一边拗过去:“我不是!我是……我是不想遇到你手下的书生……!”
“也是,个个朝臣见了你都想多看两眼呢。”皇帝点点头,面色十分严肃道,“内廷外朝钩连大罪也不顾了。”
阿斯兰哪有听不出来她揶揄之意,自然是要回头瞪皇帝一眼,又自换了个话头道:“今天没看到那个金毛。”
“他出宫去了,我有点私事要他办。”皇帝道,“要到秋狩时候才能回来……还有两个多月呢。”
至于这妖精出远门之前百般不乐意,在皇帝手里讨了许多好处,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谁理会那妖精在想什么。
没想到妖精一回宫就是老大不满:
“谢家那些人简直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皇帝好容易闲下来,正在西次间打香篆,妖精这一嗓子吓得她手一抖,手上香粉也就泼了大半匙在盘子里,只得又慢慢舀了香粉来拍打轻压:“你好好儿的发这么大脾气做什么,上街被人抢了么?不应该呀。”
她忙着修整手里印香,也没顾上抬头看妖精脸色。
“你是没看见谢家商队出关时候什么样儿,”妖精显然是气得狠了,“奥古斯都让了又让,还要被人说是胡儿赁奴趁早滚回西域,还抢我们的路,和王廷压价。”
“嗯。”皇帝手上顿了一顿,面上却还是笑眯眯地:“你平素也不为此事动怒呢,今儿怎么转了性?”
“因为他们非要说是皇商!我……我才是吧!我们难
道不是你赛里斯皇帝的商队?”
“哦,”皇帝好笑,“你往年也不跟着出去,今年叫你去是赶上谢家得势了,就这么一回,也没什么。”
“一回?怎么地只一回了?我们手下的人都说这一年遇见谢家的商队都绕道走了!我才是你赛里斯皇帝的人吧!”
皇帝手上告一段落了,才抬眼看妖精脸色。哎哟,瞧给气得,两腮生红,额发乱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着什么急呢,坐,”她甚至亲手给妖精倒了一杯水,“歇着些。”
妖精看她没反应,恨恨一把夺过杯子,一昂首,一口就灌了个精光:“你怎么半点不着急啊,你知不知道我们今年都快赤字了!”
幸好这不是茶,不然真够暴殄天物的。
皇帝暗叹,面上倒还是一副笑眯眯样子:“需不需要我拿些往年盈利来贴补你们周转?”
“……那倒不用,维持盈亏平衡足够了——哎不是,你今儿脾气也太好了吧!”妖精猛一拍大腿站起来,“你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了!”
“啧……”皇帝白了他一眼,“虽说人都遣出去了你这话也……我是那样人么,和春可是我心尖子上的爱侍呢。”
那不就是有阴谋么……妖精瞋了皇帝一眼坐下来:“你这招用了好多回了吧。”
“招不在鲜,有用就行。”皇帝一匙香粉淋去模子上,又敲敲打打起来,“这两年李端仪还在推他们家代行接青贷和粮米折银,我这吃点亏是应该的……不会一直受他们气的。”
卍字香篆初初成了形,浅灰褐的一只,在香盘里静置,散出浅淡梅花香。
李明珠才翻过年便乘了南下的船往江宁道巡新法了,待春夏过了,北上时候还要去寻访他的折银法。
虽说御史台那边也安排了人四处寻访,到底他还是想亲身微服看过再作定夺与细调,如今户部琐碎便是副贰代领。
这妖精无非是看谢氏人不可一世罢了。自来凡乡党集社,人多了,便总有些眼皮子浅的,心思不正的,爱骑在别人头上拉屎的,谢娘子再精明强干,也管不得出了五服的旁枝作为。
可皇帝等的就是这些乌合之众。
“这等肥差,不过是先前没得起头,往后自然有人愿接此差使,哪能教他一家独大。”
“再说了……”皇帝拿了杆细刷,轻轻扫出余粉,往瓷罐边沿上敲了几下,打坏的香粉便簌簌落进去。
她低着头只顾看手里香罐,轻声道:“谢长风也没几年好活了。”
第105章 春寒
“陛下又犯旧疾了?”
希形本在理近日司寝内档,便召来尚寝局内官问起。
皇帝已三月不入后宫。除顺、纯两位少君偶有伴驾,旁人几无面圣时候。
小黄门垂头丧气道:“是,陛下自去岁冬起,这膝伤便反反复复发作,原想着春上天气暖了能好些,但今年……”
今年是个倒春寒,时近三月,夜里仍旧飘雪。
瞧着今年怕不是丰年。
不是丰年,便得早早作了赈灾准备安排下去。
“端仪,从户部调银购粮食可能拨下去多少?”
皇帝膝伤复发,近几日停了大朝会,只在栖梧宫独召几位近臣议事,凡奏事均得递上折子先入中书省,奏事也就慢了许多。
“是,去年国库颇有盈余,此次京畿、山北两道春种歉收,约需拨下十万两,国库可拨。只是陛下,今年歉收则来年周转不济,臣只怕……”
李明珠自袖中摸出一本奏折来,皇帝给法兰切斯卡使了个眼色,妖精便接过奏本递给皇帝。
“臣只怕来年两道田地流转,良人沦为佃户,壮大地方豪绅,需得未雨绸缪。”
皇帝扬了扬才拿到的奏本:“这本中可有对策?”
“是,臣以为此事须官府出面以常平仓粮及向江南四道征买粮食平抑粮价,强压粮价至正常价格,且禁绝田地买卖,良人不足处可请接青银渡过难关。”
“陛下,征买粮食须今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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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趁江南四道收过春种籴米,否则秋后粮价高企,国库只怕赤字。”
皇帝略微倾身道:“这倒是要紧事了,依你之见该指派何人往督办此事?”
“臣……臣愿请命亲往。”
“不可。”皇帝不假思索道,“今年春闱已定下由你主考,此事须另指旁人——端仪,凡事亲力亲为,事繁则食少,不是长久之计啊。”
李明珠忍不住向前一步:“陛下,士子遴选可交礼部与国子监,臣身为户书,实该督办此粮米银赋之事。况且此事关乎生民大计,臣也不安心交予他人,陛下……”
“端仪。”
皇帝往前挪了两下,刚伸手去扶了李明珠手臂,腿上一抽,身子倏然歪倒下去。
“陛下!”
李明珠猝不及防,也顾不得什么君臣有别,下意识便往前扑过去,一拦手臂,抱上了皇帝腰身。
他手上笏板便也随之落入委地皮裘之间,一声响动也没发出来。
这不妥。
他才触及皇帝衣带便闪电似的蜷起手指。那双手握成拳头,手臂往外撇过去,只余下一块手肘支撑着皇帝手臂。
皇帝一只手撑在矮榻上,独一双膝盖仍不自然地弯着。
他听说,她是陈年旧伤复发,使不上力,行动不便才暂罢了朝会。却不想她旧伤已重到如此程度。
“陛下……可安好……?”李明珠垂下眼帘,不敢看她脸。
皇帝伸出一只手给妖精,搭稳了,缓缓避开李明珠,轻声道:“……朕无事,不过是膝上旧伤乍起,教端仪见怪了。”
“臣……臣不敢。”李明珠慌忙拾起笏板,两只皂靴船桨似的划开,飞速退回到一个臣子该在的位置上。
“臣伏愿陛下圣体康健。”
“……嗯。”皇帝轻声应道,令妖精拾起皮裘,盖回膝上,复又倚回矮榻上。
先时不过一个意外。
她平复呼吸,又回到方才话题:
“端仪,春闱之事你不可误。”
“陛下……”
李明珠还欲再言,却教皇帝肃声打断了:“端仪,你可知科举之意。”
“为朝廷选拔才俊士子。”李明珠有些不明所以。
皇帝隔着公服大袖握上李明珠手臂:“朕与你,与你恩师图谋变法,是在革旧朝之积弊,化古来之陈习,鼎新世之法理,若法度要落下去时,最重便是在人。上企宰相,下至小吏,其心,其迹,其行才是法理之根基。”
“黎庶之见有限,而门阀之欲无厌。科举既是为少俊良材开方便之门,也是为节制地方世族之权,更是为你、你的恩师、寻觅适宜之人。”
“更何况,高门士族广兴学府,资办书院,大有笼络士人英才之势,唇舌未必不是刀剑,高门势大,则下品屈声,下品屈声,则新法势微。”
“人寿有限,但法理章文之革新定鼎无尽,找出合适之人行你的令,才是长久之计。从前你老师为此把关,但她已数度提交辞呈。端仪,春闱之事,不可误。”
她望着李明珠的眼睛,轻声道:“一旦你老师告老,朕只有你承继你老师之志业了,端仪。”
李明珠忍不住抬起眼,只见皇帝双眉微蹙,眼帘半垂,半倚在凭几上。
君王总是孤独的。她难以信任旁人。
“……是。”李明珠双膝一弯,直挺挺跪下来,伏叩在地,“臣领命。”
皇帝轻声叹了一口气。
今年是难捱。暮春时候仍要飘雪,宫中炭火花销又多出好大一笔。
偏生今年还要进新人,这还是去年定下的。
到底不好教名利双收的生意都交给谢家全做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皇帝拿着江蓠呈上来的殿选名单看,想起上回还是燕王写了这些,两人在次间对这些小郎君品头论足。
而今也过六年,燕王也成了长居宫中的
活死人。若非小棠乖巧活泼,只怕他早吊死宫中了。
到底世事难料。
她拢了拢膝上皮裘,执起朱笔往名册上画圈。
河西柳家、屏东裴家的小公子是必要选进来的。横竖这些人顾脸面,也不会送什么歪瓜裂枣的来恶心皇帝,收了也就收了,召人侍寝之事一回生二回熟,做得多了也就不觉有何难处,管他是谁褪了衣裳都一样;至于其他……
皇帝狼毫尖顿了一顿,定睛看方才扫过的名字。
王桢,龙城王氏家主次子。
王桢。
这两年为着李明珠在江宁推新法顺畅,是将王琅拎去汉中三道巡茶政了,西南多山岭瘴气,他消息也不灵通,竟然真教她姐姐逮着了机会要扳倒他。
不过也是,如今许留仙一派气数正盛,留着王琅在外朝用处已不大,也到时候尽一尽身为先帝遗鳏的本分了。
只不知这个王桢是个什么样人。桢者,正也,筑墙所立两木也。《大雅·文王》篇言“维周之桢”,呵,名字倒气派。
皇帝勾起双颊,那狼毫尖便也在折上画了个圈,将这个单字名框了进去。
小公子,可别像和春那般不经事。
这悬疑并不磨人。没过上几日,皇帝便见着了这个王氏的小公子。
大约是近亲血缘之故,很有些像王琅年轻时候,相貌像,性子也像,身形更是近似。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走近些,教朕好好瞧瞧。”
“是。”那小公子挪着小步靠近了御座,虽抬着下巴,眼帘却仍垂着。
是像。皇帝微微倾身,笑道:“确是好儿郎,朕看了也喜欢,留下吧。”
“是,臣侍谢陛下恩典。”那小公子便忍不住翘了嘴角,虽仍是恭恭敬敬跪下行礼,到底没掩住周身的兴意。
看着心思深,没想到还是个沉不住气的。
更好了。
皇帝笑道:“清世君,这孩子便封作齐少使。“她说罢,又转头向王桢道,“你舅父入宫时便是少使,你也自少使起吧。”
一时殿内静寂。
皇帝竟然当堂便先决了这郎君位份!若非格外喜爱,怎会越过掌六宫事的清世君直下此令。而今这郎君已决位份,想来其余郎君也越不过他去了。
倒正好将新人位份都压在五品之下。
希形一手捏紧了,平复几下气息才起身应道:“臣侍记下了,在此先贺过齐少使。”
王桢仍是语笑盈盈,躬身道:“小侍不敢当,往后还要承蒙公子关怀。”
他这是格外得青眼,今日侍过寝又教皇帝允准不必晨昏定省。
“今日不必等王家弟弟了。”希形瞧了下手一眼笑道。
阿斯兰却是难得来了一回,大马金刀坐在下手第一个,显得那椅子都小了一号。他瞥了那空座一眼,没说话,仍低头只看地面。
此事无聊得紧,不过是皇帝与他说多少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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